“少年人,終究是沉不住氣。經此一挫,但願他能明白,朝堂之事,非是東宮一家之事,需講究章程,平衡各方。明日之會,且看他如何應對吧。若能藉此學習與重臣協商議事,未必不是好事。總比往日閉門胡鬧,或與那些佞臣廝混要強得多。”
他的擔憂中,夾雜着一絲微弱的期望。
次日,東宮,顯德殿。
殿宇開闊,莊嚴肅穆。
因太子聽政,此處已按制佈置妥當。
李承乾坐於主位,身後垂着象徵儲君身份的帷幕。
下方左右,設有多張案席。
巳時剛到,重臣們便陸續抵達。
長孫無忌一身紫色朝服,步履沉穩,臉上帶着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然微笑,率先入殿。
他與李承乾見禮,態度恭敬卻又不失舅父的威嚴。
緊接着是房玄齡,神色平和,目光溫潤,舉止間透着宰相的雍容氣度。
隨後而來的是唐儉、褚遂良,以及民部、吏部、兵部、工部、刑部的尚書、侍郎等一衆官員。
衆人依序入座,寒暄聲低而有序,殿內氣氛看似融洽,實則隱含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審視。
李承乾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莊重的冠服,努力維持着鎮定從容的姿態。
他面帶笑容,接受衆人的參拜,並抬手請衆人安坐。
“有勞諸位卿家撥冗前來,共商西州大計。”
李承乾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穩。
“父皇命孤與諸卿議定西州開發黜陟使人選,孤年輕識淺,於此等實務多有未逮,今日還需多多倚仗諸位卿家之高見。”
開場白說得頗爲謙遜,符合禮制。
長孫無忌微微一笑,作爲舅父,率先回應。
“殿下過謙了。陛下委以重任,乃是對殿下的信重。西州之事,關乎邊疆穩固、國計民生,臣等自當竭盡所能,爲殿下參詳。”
場面話滴水不漏,既承認了太子的主導地位,又點明瞭此事的重要性。
房玄齡頷首附和。
“趙國公所言極是。不知殿下對此黜陟使一職,已有何初步章程?我等也好依此商議。”
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正題。
所有目光都聚焦於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按照昨日與李逸塵商議的策略,並不急於拋出任何具體想法,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
“孤昨日草奏,只是深感西州事務紛繁,需得一專才統籌。至於具體如何施行,何人堪任,正是孤今日想聆聽諸位卿家意見的。諸位皆爲國朝棟樑,閱歷豐富,還請暢所欲言。”
他表現得十分虛心,擺出了一副傾聽學習的姿態。
這番應對,讓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眼中都掠過一絲細微的訝異。
他們原以爲李承乾會迫不及待地提出自己的人選,至少會給出一個傾向性的框架。
殿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官員們交換着眼神。
這時,褚遂良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了沉寂。
他身爲諫議大夫,職責所在,率先發言也合乎情理。
“殿下,臣以爲,西州開發黜陟使,責任重大,非尋常職司可比。其人選,首重實幹之才。確如殿下奏疏所言,需‘通曉農事水利’,方能督導屯田,興修水渠,使徙民安居;需‘明達邊情’,熟知西域諸部風俗地貌,方能妥善處理民族事務,穩固邊防;更需‘清廉幹練’、‘不畏權貴’,西州地處邊境,若無操守,易生貪腐,若無魄力,則難應對地方豪強及可能出現的重重阻力。”
褚遂良的話說得義正辭嚴,完全站在公事公辦的立場上,將李承乾奏疏裏的要求具體化和深化了。
他絲毫沒有提及任何具體人選,只是爲這個職位設定了一個極高的、公認的標準。
這看似是在支持太子的奏請,實則是在無形中設立了一道高高的門檻。
殿內衆人皆心知肚明,符合所有這些條件的人,在朝中並不多見。
褚遂良此舉,既表明瞭自己的立場,也將了太子一軍??殿下您提出這麼高的要求,那您心目中的人選,是否符合呢?
不少官員暗暗點頭,覺得褚遂良此言老成持重。
李承乾聽罷,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
“褚卿所言甚是。此職關乎重大,確需如此賢才方能勝任。諸卿可還有補充?”
他沒有接褚遂良的話茬去談論具體人選,甚至沒有對那高標準表示任何異議,只是表示認可,然後再次將問題拋給衆人。
這下,連房玄齡都感到有些意外了。太子今日似乎格外沉得住氣。
唐儉摸了摸下巴,他身爲民部尚書,掌管戶籍財政,對此事自然極爲關心。
他接口道:“褚大夫所言極是。除此以外,臣以爲,此人還需精通籌算與管理。西州開發,錢糧調撥、物資分配、戶籍管理,頭緒萬千,若不通數算,不善調度,恐難勝任。”
“唐尚書考慮周全。”李承乾再次點頭,依舊不置可否。
“還有其他見解嗎?”
兵部侍郎開口道:“臣補充一點,此人最好能有軍旅經歷,或至少熟知兵事。西州乃邊防重鎮,黜陟使雖主民政,卻難免與都護府、折衝府打交道,涉及軍民協調、糧餉供應乃至突發邊情處置,若全然不知兵,恐難措置得當。”
“善。”李承乾再次簡單肯定。
接下來,吏部官員談了考功銓選的角度,工部官員強調了工程營造的能力……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逐漸將西州開發黜陟使的任職標準拔高到了一個近乎全才的地步。
在這個過程中,長孫無忌始終面帶微笑,偶爾頷首,卻很少發言,只是靜靜地觀察着李承乾。
房玄齡則不時補充一兩句,引導着討論的方向,使其不至於偏離太遠。
李承乾的表現則始終如一。
傾聽,點頭,肯定,然後鼓勵其他人繼續發言。
他彷彿只是一個會議的主持者,而不是一個有着自己意圖的提議者。
這種反常的沉默,讓殿內的重臣們心中疑竇漸生。
長孫無忌心中的冷笑越來越濃。
太子這是玩的什麼把戲?
弄出這麼大陣仗,提出瞭如此重要的職位,卻對人選毫無想法?
這絕無可能!
他是在待價而沽?
還是在等待某人主動跳出來舉薦?
房玄齡亦是暗自沉吟。
太子今日太過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
這與他昨日急不可耐上奏的行爲形成了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