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窗簾沒拉,芝加哥的夜色像濃稠的墨水一樣貼在玻璃上。
布蘭登已經在沙發上睡得不省人事,呼嚕聲打得很有節奏,甚至蓋過了服務器機箱那單調的嗡嗡聲。
林允寧坐在工學椅上,手裏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敲擊鍵盤如飛。
相反,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碼,手指偶爾才動一下,像是個正在落子的棋手。
擺在他面前的,是宋胤乾教授發來的兩千多條失敗的實驗數據。
傳統的機器學習是“填鴨式”的,給多少數據喫多少,然後試圖擬合出一條完美的曲線。
但在材料科學的荒原上,兩千條數據太少了,就像是在太平洋裏撒了一把魚食,根本喂不飽深度學習那張貪婪的大嘴。
“不能硬算。”
林允寧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喃喃自語。
他刪掉了之前寫的神經網絡架構,轉而調用了一個更古典,也更精巧的數學工具??高斯過程迴歸(Gaussian Process Regression)。
他不需要AI告訴他“哪個配方最好”,因爲在數據如此稀疏的情況下,AI也是在瞎蒙。
他需要AI告訴他“哪個配方最值得一試”。
林允寧編寫了一個名爲“預期提升”(Expected Improvement)的採集函數。
這個函數是個貪婪的鍊金術士。
它不僅僅盯着那些已經表現出高硬度的配方區域(開發利用),更盯着那些數據空白,不確定性極高的未知領域(探索)。
它在權衡。是去確定的金礦裏挖那點剩下的渣子,還是去未知的荒野裏賭一個大金礦?
鍵盤聲終於密集起來。
凌晨四點。
隨着最後一行代碼敲定,林允寧按下了運行鍵。
屏幕上並沒有彈出什麼酷炫的進度條,只是光標開始在一個黑色的窗口裏閃爍。
後臺的服務器開始吞噬那兩千次失敗的教訓。
每一次失敗,都成了排除錯誤路徑的路標;每一次斷裂的合金,都成了通往堅不可摧的階梯。
“去做個好夢吧。”
林允寧合上電腦,揉了揉酸脹的脖子。
這個程序會在雲端服務器跑上幾個小時,等到中午,這位鍊金術士就會交出它的答卷。
上午十點,林允寧是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從辦公桌上抬起頭,臉上還印着鍵盤的印子。
電話是瑪利亞打來的。
“寧!你得來一趟物理系,馬上!”
瑪利亞的聲音聽起來很焦躁,背景裏是稀釋製冷機特有的脈衝聲,“黑洞實驗卡住了。”
林允寧用冷水抹了把臉,隨手抓起一件外套,衝出了辦公室。
二十分鐘後,戈登綜合科學中心地下二層。
實驗室裏的氣氛比外面的氣溫還低。
埃米特?卡特坐在示波器前,手裏那隻標誌性的空咖啡杯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瑪利亞則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一臉無奈。
“這就是我們忙活了一週的結果。”
埃米特指了指屏幕,語氣裏透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你自己看吧。”
林允寧湊近屏幕。
原本應該出現的的那條代表霍金輻射的微弱熱譜曲線,此刻完全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屏幕雜亂無章,瘋狂跳動的“雪花”。
就像是老式電視機在沒有信號時的樣子。
“這是散粒噪聲(Shot Noise)。
埃米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在10mK的極低溫下,電子不再是連續的流體,它們變成了一顆顆獨立的子彈。每一顆電子穿過勢壘時的量子漲落,都像是一聲槍響。
“這些槍響連成一片,徹底淹沒了我們想聽的‘黑洞呼吸聲’。不論我們怎麼去改進實驗,也沒辦法提高信噪比了。
林允寧盯着那些跳動的噪點,眉頭緊鎖。
這不僅僅是儀器精度的問題。
這是物理學的邊界。
當量子效應占據主導時,時空不再平滑,電流不再連續。
想要在這片混沌的量子海洋裏撈出一根針,光靠長時積分或者傳統的濾波算法已經不夠了。
“如果......我們把時空本身看作是不連續的呢?”
林允寧突然開口。
他走到旁邊的白板前,拿起筆,寫下了一個複雜的數學名詞:
Non-commutative Geometry (非交換幾何)。
“霍金輻射的本質,是真空漲落被視界撕裂。”
林允寧一邊寫公式,一邊語速飛快地說道,“在微觀尺度上,座標x和座標y可能不再是對易的,就像量子力學裏的位置和動量一樣。如果我們用非交換幾何來重新描述石墨烯模擬的視界......”
筆尖在白板上飛快滑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埃米特和瑪利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震驚。
這個一年級的本科生,居然想用阿蘭?孔涅(Alain Connes) 最晦澀的數學工具來硬解實驗噪聲?
然而,十分鐘後。
“刺啦??”
林允寧手中的筆突然停住,因爲用力過猛,筆尖在白板上壓出了一個黑點,甚至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噪音。
公式推不下去了。
在那一行復雜的算子代數後面,是一個巨大的邏輯斷層。
林允寧死死地盯着那個斷點,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感覺到了一堵牆。
一堵看不見、摸不着,但堅硬無比的牆。
這就是被稱爲“上帝封印”的物理學邊界。
沒有系統的【靈感洞察】加持,沒有前人的指引,光憑他現在的數學儲備,想要徒手撕開這道口子,太難了。
“不行。”
林允寧頹然地放下筆,看着那個寫了一半的公式,聲音有些沙啞,“這裏的拓撲結構不對。我缺了一塊拼圖。”
實驗室裏陷入了死寂。
埃米特嘆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太逼自己,寧。如果這是容易的事,早就有人做出來了。”
帶着物理學上的挫敗感,林允寧回到了辦公室。
天已經黑了。
辦公室裏,布蘭登已經走了,只剩下艾迪森還在角落裏整理文件。
林允寧坐回電腦前,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那個運行了一整天的“主動學習”程序。
無論物理學那邊有多難,生活還得繼續,公司還得賺錢。
屏幕上,代碼已經停止滾動。
那個貪婪的“鍊金術士”在吞噬了兩千次失敗後,終於吐出了它的預測結果。
三個配方。
只有三個。
【Recipe A: Fe40-Co20-Ni20-Cr15-Mn5 (Expected Improvement: 0.82)】
【Recipe B...】
這三個配方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點反直覺。
比如配方A,它大幅降低了錳的含量,這在傳統冶金學裏通常意味着韌性下降。
但算法“認爲”,在這個特定的成分點上,熵值和焓值會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有可能形成完美的單相固溶體。
林允寧把這三個配方導出來,生成了一份PDF報告。
他在郵件裏寫道:
【宋老師,這是Aether計算出的三個最具探索價值的座標點。即使這三個配方依然失敗,它們所提供的數據信息量也是最大的,能幫我們把下一次的搜索範圍縮小一半。】
點擊發送。
不到十分鐘,桌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是宋胤乾教授的越洋電話。
“允寧啊!郵件我收到了!”
宋教授的聲音聽起來很激動,背景裏還能聽到實驗室儀器的轟鳴聲,“太謝謝你了!你這次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這三個配方很有意思!特別是第一個,跟我們之前想要嘗試但沒敢試的一個思路不謀而合!”
“宋老師別客氣,這只是第一輪迭代。等合金燒出來有了結果告訴我,只要把硬度和XRD數據喂回來,下一輪的預測精度會至少會提高20%。”
林允寧笑着客氣了一下。
宋胤乾那邊傳來笑聲:
“我聽韓老師說,你現在開始創業了,對吧?這次不能讓你白幫忙,我們籤個合同,如果你的算法有效,我們這邊會付一筆諮詢費,不多,就......嗯......五萬美金吧。
“你也別嫌少,這個項目還會有後續,經費也很充足,咱們再籤個大的長期協議,肯定不會虧待你的!”
“那我就先謝謝宋老師了。”
林允寧笑了笑,“如果有問題,咱們再隨時聯繫。”
掛了電話,林允寧長出了一口氣。
五萬美金,加上布蘭登的五十萬,以太動力的血槽算是回了一大半。
他拿起桌上的一盒冷掉的左宗棠雞,一邊喫,一邊打開了視頻軟件。
屏幕裏跳出了沈知夏的臉。
她剛洗完澡,長髮溼漉漉地搭在肩上,背景是她在UIC的宿舍,牆上掛着那個六指貓的明信片。
“林大老闆,還在喫這些高油高鹽的垃圾食品呢?”
沈知夏湊近鏡頭,一臉嫌棄地看着那個外賣盒。
“沒辦法,爲了省錢給公司交電費。”
林允寧笑着開了個玩笑。
“你要是挺不住,就趕緊去給雪若姐道個歉。我上次跟她喫飯,已經看出來了,其實她不是不能改變理念,只是你的態度讓她接受不了。”
沈知夏把頭髮擦了擦,“對了,我今天跟醫學院的志願者去社區做公益活動了。有個老爺爺,本來連自己女兒都不認識了,今天居然能叫出名字了。雖然醫生說可能是迴光返照,但他女兒哭得稀里嘩啦的。”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溫柔起來: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真的有治療阿爾茨海默症的藥物,那得是多少家庭的福氣啊。”
林允寧看着屏幕裏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孩,心裏的那點因爲物理難題帶來的焦躁感,慢慢被撫平了。
“會成的。”
他輕聲說道,“公司已經活過來了,資金鍊斷不了。特洛伊木馬也進城了。一切都在變好。
“嗯,我相信你。”
沈知夏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行了,我不打擾你拯救世界了。早點睡,別仗着年輕就修仙。”
視頻掛斷。
林允寧看着黑下去的窗口,嘴角還掛着一絲笑意。
這種被人惦記着,同時又有着明確奮鬥目標的感覺,真好。
就在他準備收拾桌子上的外賣盒,繼續死磕那個該死的“非交換幾何”時。
“砰!”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艾迪森一臉慌張地衝了進來,手裏舉着筆記本電腦,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鬼。
“老闆!出大事了!”
這小夥子聲音都在抖,“剛纔我想登亞馬遜的AWS後臺去查看一下模型訓練進度,結果......結果登不上去了!”
“密碼錯了?”林允寧皺眉。
“不是密碼!是封號!”
艾迪森把電腦轉過來。
屏幕上,那個原本應該顯示控制檯的頁面,此刻變成了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Account Suspended.】 (賬戶已停用)
下面還有一行冷冰冰的小字:【根據服務條款第3.2條,您的賬戶因涉及違規操作或法律糾紛,已被永久凍結。如有異議,請聯繫法務部門。】
林允寧猛地站起身。
還沒等他說話,程新竹也從裏面的實驗室衝了出來,手裏抓着電話,臉色鐵青。
“允寧!伊利諾伊國家超算中心(NCSA)剛纔給我發郵件,說取消了我們的機時配額!”
程新竹氣得手發抖,“理由是接到了關於知識產權爭議的投訴,在調查清楚之前,暫停一切服務!”
林允寧看着那兩個紅色的警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賬戶凍結,算力切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糾紛。
這是拔網線。
在這個連雲計算都還在萌芽的年代,對方使出了最卑鄙的手段??
用法律與資本的合謀,直接切斷了以太動力的氧氣管。
“這就是你們的回應嗎?”
林允寧看着窗外燈火通明的芝加哥夜景,拳頭慢慢握緊。
重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