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暴風雪雖然停了,但以太動力辦公室的空氣裏,火藥味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嗆人。
前臺接待區,有些社恐的方佩妮,此刻正端着咖啡壺,手足無措地站在走廊中間。
在她左邊,坐着一羣西裝革履的熟面孔。
那是輝瑞的團隊,領頭的是老熟人,全球研發總裁馬丁?塞利格曼。
在他身後,還跟着奎恩博士,以及一行十餘人的團隊。
他們雖然神色焦急,但這會兒卻都保持着一種詭異的沉默,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對面。
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坐着另一撥人。
這羣人氣場更冷,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看人的眼神像是在評估資產負債表。
那是默沙東(Merck)的代表團。
兩撥人隔着一條不到兩米寬的過道,無聲對峙。
空氣中彷彿有噼裏啪啦的靜電在跳動。
二樓的百葉窗後,方雪若輕輕撥開一條縫隙,看着外面的修羅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到了嗎?允寧。”
方雪若低聲說道,“這就叫‘蘇富比效應”。唯一的拍品,兩個急紅眼的買家。
“默沙東是來攪局的,他們手裏有競品,只想把我們買回去雪藏;輝瑞是來保命的,他們在神經科學領域已經落後太多了。我們可以利用默沙東的傲慢,去逼出輝瑞的底線。”
林允寧站在她身後,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顯得比平時成熟穩重了許多。
“感覺有點對不起馬丁這個老朋友。”
林允寧淡淡一笑,“只能先晾晾他們,讓他們再焦慮一會兒。我們先去見見那幾位陌生的新朋友。”
第一會議室。
默沙東的高級副總裁,是一個有着典型東海岸精英範兒的白人,名叫羅伯特。
他並沒有起身,只是用手勢示意助手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林允寧面前。
“林先生,我們不僅帶來了誠意,還帶來了未來。”
羅伯特的聲音充滿了優越感,“八千萬美金。全資收購以太動力的生物醫藥部門。
“這比楊森的報價高出了整整三千萬。而且,簽字之後,你們將獲得默沙東全球實驗室的最高權限。你們失敗的AD-01,將會在世界上最好的硬件支持下完成篩查和進一步的改進。”
八千萬。
對於一個剛剛遭遇過“實驗失敗”傳聞的初創公司來說,這確實是一個能讓人心跳驟停的數字。
但林允寧並沒有翻開那份合同。
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入了羅伯特話語中被精心包裝過的漏洞。
“資源確實誘人。”
林允寧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我注意到,合同的第42條寫着:“收購後,項目將併入默沙東神經科學部統一管理,原團隊轉爲顧問,不再擁有決策權。”
“這只是常規的資源整合。”
羅伯特聳了聳肩,眼神閃爍了一下,“業內的收購流程就是這樣,爲了效率。”
“是爲了效率,還是爲了'Verubecestat' ?"
林允寧突然拋出了一個生僻的單詞。
羅伯特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Verubecestat,那是默沙東正在研發的BACE1抑制劑,也是他們寄予厚望的“親兒子”,目前剛剛進入二期臨牀。
“如果我們做出了下一代的小分子藥物??AD-02,而且數據表現比Verubecestat更好,你們會怎麼做?”
林允寧盯着羅伯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們會砍掉那個已經燒了幾億美金的親兒子?還是會把AD-02鎖進保險櫃,讓它永遠不見天日,以此來消除競爭?”
羅伯特沉默了兩秒,臉上的假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後的冷漠。
“林先生,商業有商業的邏輯。不管怎麼處理,那是默沙東的資產。而你,拿到了八千萬美金,這還不夠嗎?”
林允寧笑了。
他站起身,甚至懶得再看那份合同一眼。
“羅伯特先生,您搞錯了一件事。”
林允寧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平靜,“我們做藥,是爲了救人,不是爲了給你們的股價當墊腳石。
“你們不是想買藥,你們是想買個保險箱把它鎖起來。
“這筆買賣,我做不了,抱歉。
“Penny,送客。”
十分鐘後,第二會議室。
相比於默沙東的傲慢,輝瑞這邊的氣氛明顯要焦灼得多。
馬丁?塞利格曼的領帶有些歪,額頭上甚至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剛纔眼睜睜看着默沙東的人黑着臉離開,心裏七上八下的。
“林,好久不見。”
馬丁站起來握手,力度很大,“我相信......默沙東給了一個很高的價格?”
“是不低。”
林允寧坐下,並沒有否認,“但我們拒絕了。馬丁,我不跟你繞彎子。以太動力不賣身。我們只談合作,聯合開發(Co-development)。這是我們的底線,你們有興趣嗎?”
馬丁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林,你知道這很難。輝瑞很少做這種非控股的合作,除非......”
“除非技術強到讓你們無法拒絕。”
林允寧打斷了他,轉頭對程新竹示意了一下,“新竹,給他們看看爲什麼AD-01會失敗,以及......爲什麼AD-02會成功。”
"AD-02?成功?”
馬丁?塞利格曼眼睛一亮,他終於明白眼前的年輕人爲什麼有底氣拒絕楊森和默沙東了。
程新竹點點頭,按下了投影儀的遙控器。
屏幕亮起。
但上面並沒有出現任何輝瑞科學家們預想中的化學分子式。
林允寧很清楚,那是核心機密,在這個階段絕不能露底。
屏幕上出現的是一個絢麗的動態3D模型。
那是一個複雜得如同迷宮般的蛋白質結構??P450酶的活性口袋。
“這是Aether_StruMatch模擬的酶切過程。”
林允寧指着屏幕。
畫面中,一個被模糊處理的分子(AD-01)進入了口袋。就在那一瞬間,酶的活性中心像剪刀一樣,咔嚓一下切斷了分子的側鏈。
紅色的警報亮起,代表着高毒性的中間體瞬間生成。
輝瑞帶來的幾個技術專家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種級別的動態模擬,他們只在最頂級的超算演示裏見過。
以太動力的算力水平,已經達到這種程度了麼?
緊接着,畫面一轉。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地形圖。
那是一張色彩斑斕,起伏不平的曲面圖,看起來就像是羣山和峽谷。
“這是一一能量地貌圖(Energy Landscape)。”
林允寧的聲音帶着一種獨特的韻律,像是在講述一個物理故事,“藥物分子在體內的代謝過程,本質上就是在這個複雜的勢能面上尋找‘最低點”的過程。
“AD-01滾進了一個名爲‘毒性代謝’的深谷,那是局部的能量陷阱。
“而我們的AI,通過遍歷了幾十億種構象,幫我們找到了一條全新的路徑。’
畫面上,一顆光點沿着曲面的山脊滑行,巧妙地避開了那些紅色的深谷(毒性區),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一個藍色的凹陷處。
那是能量的絕對最低點。
穩定、安全、高效。
“我們不需要做幾千次實驗去試錯,更不需要向上帝祈禱好運氣,”
林允寧看着目瞪口呆的馬丁,“我們已經畫出了地圖。我們知道坑在哪,所以我們繞過去了。這就是AD-02。”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馬丁盯着那張能量地貌圖,眼裏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作爲研發負責人,他太知道這東西的價值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藥,這是一套遠遠超越這個年代的研發工具!
至於林允寧有沒有誇大其詞?
在經歷過PX-117的毒性測試之後,在使用了Aether一年之後,輝瑞對林允寧的能力毫不懷疑。
即使他誇大了部分功能,但只要這個工具能達到展示出效果的一半,就足夠了!
如果輝瑞能用這套工具去篩查自己的管線………………
“開價吧,林。”
馬丁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你要什麼條件?”
“很簡單。”
林允寧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成立聯合開發委員會(JDC),我們各佔兩席,但我方擁有一票否決權。
“第二,輝瑞負責所有的臨牀費用和全球申報,但以太動力保留大中華區的全部權益。
“第三,首付款五千萬,裏程碑金三億,銷售分成20%。”
“這不可能!”
馬丁身邊的律師跳了起來,“我們承擔了所有的風險,還要給你們20%的分成?那是頂格!而且保留大中華區權益?那是未來增長最快的市場!”
“那就沒得談了。”
方雪若適時地合上了筆記本,作勢要走,“或許我們可以再把默沙東的人叫回來?或者給羅氏打個電話?”
馬丁的臉色變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張完美的能量地貌圖,又想到了董事會對神經科學管線顆粒無收的怒火。
“等等!”
馬丁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大中華區權益可以給你們。一票否決權也可以,但是分成......18%。這是我的底線,再高我也籤不了字。”
林允寧和方雪若對視一眼。
“成交。”
林允寧伸出手,“馬丁,相信我,這是輝瑞今年最劃算的一筆買賣。因爲除了藥,以後繪製這張地圖的武器,你們也可以免費使用。”
協議簽署的那一刻,馬丁的手確實有點抖。
他看着林允寧,苦笑道:
“林,你這是讓我們給你當搬運工啊。”
“但你們搬運的是金磚,馬丁。”林允寧微笑道,“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去搬運一堆只有10%成功率的石頭。”
送走輝瑞的團隊,辦公室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雪若癱在老闆椅上,毫無形象地把高跟鞋踢到一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累死我了......跟這幫老狐狸鬥法,比跑馬拉松還累。”
她揉着僵硬的肩膀,“不過總算是拿下來了。首付款五千萬,加上紅杉的錢,咱們現在的現金流簡直富得流油。更別說後面的裏程碑金和銷售分成了。
“我們的策略奏效了,我看馬丁最後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就在這時,方佩妮抱着個筆記本電腦,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老闆!老闆!你看新聞!”
小姑娘激動得臉都紅了,“《科學》(Science)雜誌官網剛纔更新了快訊!是關於普林斯頓研討會的!”
方雪若接過電腦。
屏幕上是一張林允寧站在黑板前,和威騰、陶哲軒並肩而立的照片。
標題是:《尋找拼圖的人:物理學界的新星》。
文章引用了愛德華?威騰的原話: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都在黑暗中摸索量子引力的幾何結構。而林允寧提出的非對易幾何流理論,或許爲物理學找到了那塊缺失已久的拼圖。這是一個天才的構思!”
方雪若看着那篇報道,突然笑了。
她把電腦遞給林允寧:
“難怪剛纔馬丁簽字的時候那麼痛快,甚至手都有點抖。
“他大概是怕如果不籤,明天這篇新聞一發酵,咱們的出價又得翻倍,到時候輝瑞就真的買不起了。”
林允寧接過電腦,掃了一眼那張照片。
照片裏的黑板上,正寫着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公式:
Integral(f) = Tr_omega(f*|D|^-n )
“名聲確實是個好東西。”
林允寧放下筆記本電腦,走到窗前。
窗外,芝加哥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但名聲只是副產品。真正重要的東西,還得靠腦子去算出來。”
深夜,喧囂散去。
林允寧回到芝加哥大學的宿舍。
房間裏很冷清,但他卻毫無睡意。
他坐在書桌前,腦海裏不斷回放着剛纔給輝瑞展示的那個畫面??
藥物分子在複雜的勢能面上,自動滾向那個藍色的、能量最低的深谷。
那是大自然的法則:萬物皆尋基態。
“能量地貌......勢能面......最低點……………”
林允寧喃喃自語,手中的筆無意識地在紙上畫着那條曲線。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思維的跳躍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生物化學與數學物理之間的隔閡。
他想起了普林斯頓的那場研討會。
想起了哈佛老教授那個尖銳的問題:“當能量密度像狄拉克5函數一樣無限聚集時,你的流程也會遇到‘有限時間爆破'。”
當時,他用“重整化羣流”和“非對易截斷”這種物理學家喜歡的粗暴方式,強行按住了那個無限大的能量。
雖然在物理上說得通(普朗克尺度限制,但在數學分析上,那個證明依然顯得有些“醜陋”,缺乏一種幾何上的純粹美感。
“如果不想用物理截斷來作弊,那就得在幾何結構本身找答案……………”
林允寧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滿身泥點的德國大男孩彼得?舒爾茨,以及他在泥地上畫下的那些破碎的點陣??
p進數。
“對了......p進數!”
林允寧猛地睜開眼,抓過一張草稿紙。
“實數域(R)太光滑了,能量一旦聚集,就像水流進漏鬥,瞬間就會坍縮成奇點。
“但如果在p進數域(Qp)上構建幾何呢?
“舒爾茨說的那個‘完美的空間’,本質上是一個具有分形結構的無限覆蓋空間。在這個空間裏,並沒有絕對的‘點’來容納無限的能量。”
林允寧的手指飛快地在紙上推演。
他嘗試構造一個映射,將楊-米爾斯流從歐幾里得空間,投影到這個由p進數構建的怪異幾何上。
MR→ Mperf
奇蹟發生了。
原本在實數空間裏會無限尖銳,導致爆破的能量峯值,在這個分形的幾何結構中,被“攤平”了!
就像是一滴濃墨滴入水中,在實空間裏它是一個黑點,但在分形空間裏,它被無限稀釋到了每一個微小的結構中。
“這裏沒有奇點。”
林允寧看着紙上那行漂亮的同構映射公式,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
“能量沒有爆破,它只是在不同層級的幾何結構間.......耗散了。這是一個比物理截斷更本質、更數學、也更優雅的解答!”
他立刻打開電腦,新建文檔。
這一次,他不是在修補物理模型,他是在用純粹的數學語言,給那個困擾幾何分析界多年的“有限時間爆破”問題,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標題:《基於p進幾何構造的楊-米爾斯流正則性證明》
然而。
隨着公式一行行流淌。
林允寧敲擊鍵盤的手突然頓在了半空。
他盯着屏幕上的數學結構。
突然想到了什麼………………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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