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芝加哥。
密歇根湖吹來的風終於帶上了暖意,海德公園(Hyde Park)的橡樹葉子綠得發亮。
但這幾天的芝加哥大學,空氣裏卻瀰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躁動。
像極了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
平日裏只有松鼠和抱着書本的學生出沒的街道,現在堵得水泄不通。
掛着外交牌照的黑色林肯、頂着雷達鍋印着各大電視臺Logo的轉播車,還有無數輛從奧黑爾機場疾馳而來的黃色出租車,把周邊的交通搞成了一鍋粥。
附近的幾家酒店早在半個月前就掛出了“客滿”的牌子。
連那種平時只接待揹包客的汽車旅館,現在大學裏都坐滿了穿着考究西裝、說着各種口音英語的紳士。
如果此時往只有幾張桌子的咖啡館裏扔一塊磚頭,砸到的可能不是一位諾貝爾獎得主,就是一位身價過億的科技新貴。
或者至少也是個有頭有臉的某報名記者。
維多利亞?斯特林穿着那身標誌性的深酒紅色吸菸裝,手裏夾着雪茄,像個守城的將軍一樣堵在前臺。
"No."
她吐出一口菸圈,無情地打斷了面前那位西裝革履的胖子,“我不管你是強生還是楊森藥業的副總裁。總統套房是留給紅杉的莫裏茨先生的。
“覺得不公平?你可以去南邊那個汽車旅館碰碰運氣,聽說那裏還剩兩張牀位。
“不過記得帶槍,那邊的治安可不太好。”
胖子灰溜溜地走了。
維多利亞轉過身,目光掃過大堂休息區,笑容玩味。
這裏現在的“含金量”,足以炸翻半個諾貝爾獎委員會。
同一時間。
在酒店的休息區,正發生着一場跨越維度的對話。
“史蒂夫,我不認爲現在的手機芯片能跑得動神經網絡。”
傑弗裏?辛頓(Geoffrey Hinton)穿着那件標誌性的寬鬆西裝,手裏端着一杯紅茶,眉頭緊鎖,“目前的ARM11芯片主頻只有400兆。想在手機本地跑通ResNet?
“即使是林那個驚人的‘稀疏注意力’機制,需要的算力也是天文數字。把它塞進口袋裏?這在物理上不現實。”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高領衫和牛仔褲,圓框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如刀。
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
他手裏把玩着一臺還未公開發布的黑色iPhone 3G工程機,並沒有因爲辛頓的質疑而惱火,反而露出了一種海盜般的微笑。
“傑弗裏,你們學者的眼光,總是盯着‘現在......”
喬布斯身體前傾,聲音低沉而極具煽動性,“跑不動,那是芯片的問題,不是算法的問題。
“我看過林允寧的論文。他的‘稀疏注意力’機制,能把計算量壓縮兩個數量級。
“如果是雲端計算,本地只負責傳輸呢?
“你只看得到現在的算力瓶頸,但我看到的是摩爾定律的加速度。硬件永遠是爲軟件服務的。
“如果這個'ResNet’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神奇,我就有理由逼迫ARM那幫人把NPU(神經網絡處理單元)塞進芯片裏。
“我很久沒見那個年輕人了。如果他的算法能讓Siri聽懂人話,我不介意再給他開一張支票。”
而在酒廊的另一角,空氣則充滿了火藥味兒。
“弦論教皇”愛德華?威滕(Edward Witten)正拿着一張餐巾紙,和“誇克之父”戴維?格羅斯(David Gross)激烈地畫着什麼。
“大衛,冷靜點。”
威滕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圍一圈博士生豎起了耳朵,“前幾天我和那個小傢伙通電話,他提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時空即糾錯(Spacetime is Quantum Error Correction)。
“如果AdS空間內部的引力,真的只是邊界上量子糾纏的‘糾錯代價……………”
“胡扯!”
格羅斯冷哼一聲,把餐巾紙拍在桌上,“這比你們弦論還要離經叛道!如果引力不是基本的,那我們這四十年來在算什麼?算一堆冗餘代碼嗎?
“明天在那座教堂裏,除非他能給我推導出一個不用希格斯機制就能產生質量的數學結構,否則,我會在提問環節把他撕碎。”
大堂的會客區,氣氛則放鬆了很多。
趙振華院士正操着一口帶着口音但十分流利的英語,和一位穿着紗麗的年輕女科學家相談甚歡。
那是安雅?夏爾馬,蘇黎世聯邦理工的量子計算專家。
“趙先生,你們那個55K的鐵基超導簡直是神蹟。”
夏爾馬手裏拿着一張晶格結構圖,眼神發亮,“我們現在的超導量子比特用的還是鋁(Aluminum),臨界溫度只有1.2K,爲了維持超導態,稀釋製冷機必須開到20mK,噪音太大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能用你們這種鐵基材料做量子比特,哪怕只提升到10K,製冷成本也會下降幾個數量級!那時候量子計算機也許就能走出實驗室了。”
趙振華笑着擺擺手:
“材料是個慢工出細活的事。不過允寧那孩子跟我提過,你們正在搞那個‘拓撲保護脈衝’?他說那是受到了我們高壓擠壓晶格的啓發?”
“是的!擠壓晶格是爲了讓電子配對,擠壓波形是爲了讓信息糾錯。”
夏爾馬感嘆道,“殊途同歸。這世界真奇妙,微觀的電子和宏觀的波,居然遵循着同樣的幾何邏輯。”
大堂裏人來人往。
德利涅正在剛剛認識的彼得舒爾茨餐巾紙上畫着交換圖;
陶哲軒帶着女兒在禮品間閒逛,挑着紀念品;
甚至連一向深居簡出的格裏戈裏?佩雷爾曼也來到了現場,一個人帶着兜帽,坐在偏僻的角落髮呆。
這哪裏是一個本科生的畢業典禮。
這分明是索爾維會議加上達沃斯論壇的混合體。
不遠處,剛下飛機的潘建林院士、韓至淵教授和陳正平正坐在餐廳裏喫早餐。
看着這滿屋子只在教科書上見過的“大神”,陳正平雖然也已經見過不少世面,此刻也不免有些手心出汗。
“韓老師,這陣仗......”
韓至淵放下咖啡杯,苦笑了一聲,“哪怕是國際物理學大會(APS March Meeting),也沒這麼誇張吧?這也太......給面子了。”
“這不是面子。”
潘院士切了一塊培根,神色平靜,但眼底有着掩飾不住的自豪,“這是因爲大家都聞到了味道。
“舊的物理學大廈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大家都在等那個踹門的人。
“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明天的洛克菲勒禮堂的那場演講,註定會被寫進歷史書裏。”
與此同時,芝加哥大學的學生宿舍裏。
相比於外面的喧囂,這裏安靜得有些過分。
“這套不行,顏色太深了,像要去國會作證。”
方雪若抱着雙臂,坐在沙發上,像個挑剔的秀場評委,“換那套藏藍色的Zegna(傑尼亞)。
林允寧站在落地鏡前,無奈地扯了扯身上那件剪裁完美的布里奧尼(Brioni)西裝,感覺自己像個被打包好的禮品。
“雪若姐,我是去作報告,不是去走奧斯卡紅毯。”
林允寧嘆了口氣,“只要乾淨整潔不就行了嗎?我記得愛因斯坦做報告的時候連襪子都不穿。”
“你是愛因斯坦嗎?你現在是太動力的門面,是身價幾億的CEO。”
方雪若眼皮都沒抬,“你知道明天臺下坐着多少人嗎?BBC、CNN、央視.......還有那些拿着顯微鏡看我們的投資人。
“你的亮相,必須完美。”
“換,我換還不行嗎。”
林允寧求助似的看向站在旁邊的沈知夏
以前這時候,她肯定會吐槽林允寧像個被綁架的企鵝,或者笑話他穿正裝像賣保險的。
最痛恨這種形式主義的沈知夏,今天卻破天荒地沒有站在他這邊。
她走上前,拿起那套藏藍色的西裝外套,幫林允寧換上。
她的動作很輕,幫他整理領口,又細緻地把有些歪的領帶扶正,手指輕輕拂過他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聽雪若姐的吧。”
沈知夏退後一步,上下打量着鏡子裏的林允寧。
挺拔、修長,定製的高級面料襯得他原本就清俊的五官更加立體,那雙桃花眼裏透着股沉靜的書卷氣,但又多了一絲經過商業戰場打磨後的鋒利。
那個曾經在操場上跑兩圈就喘氣的男孩,那個在網吧裏爲了幾百塊獎金通宵的少年,如今褪去了青澀,真的站在了世界的中心。
“挺帥的。’
沈知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真的,特別帥。明天站在臺上,別給咱們春江七中丟人。”
林允寧愣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知夏
她今天沒扎馬尾,長髮披散下來,顯得格外柔和。
眼神裏沒有往日的調侃,只有發自內心的驕傲。
“行了,別肉麻了。
雪若受不了這種氛圍,把手裏的衣服一扔,“既然選定了這套,我就回公司盯着維多利亞,省得她又搞什麼幺蛾子。”
說完,這位CFO踩着高跟鞋風風火火地走了,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對了,有個東西給你。
林允寧轉身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盒子,遞給沈知夏
盒子不大,做工很精緻,表面刻着以太動力的Logo。
“這是什麼?禮物?我又沒畢業......”沈知夏好奇地接過來。
“送給乾媽的。”
林允寧說,“這是第二代‘腦波調諧器”。
“還記得我們在華盛頓打的那場枕頭大戰嗎?那天我突然想通了。
“大腦不喜歡被強制命令,它喜歡被引導。
“這裏面的芯片算法我重寫了,引入了一個非對易的相位延遲算子。
“簡單來說,它不再發射那種死板的同步波,而是發射一種經過調製的‘隨機粉紅噪聲”。按照一個非對易的先後次序,順着神經元的自然節律,像水流一樣慢慢疏通那些堵塞的迴路。”
林允寧打開盒子。
裏面躺着一個看起來很像頭戴式耳機的設備,但做工比之前那個粗糙的原型機精緻了無數倍。
外殼是磨砂質感的航空鋁,側面有一圈柔和的呼吸燈。
林允寧指了指呼吸燈下面的一個旋鈕:
“而且,我加了個反饋機制。如果幹媽覺得不舒服,這東西會自動降低強度,絕不會再誘發譫妄了。
“這幾天我在實驗室做了幾百次仿真,自己也親自戴了好幾次,應該是安全的。”
沈知夏捧着那個盒子,手指輕輕摩挲着冰涼的金屬外殼。
她知道林允寧這幾天有多忙。
要準備有生以來最重要的一次演講,又要應付那一堆大佬,還要處理公司的破事。
但他還是擠出時間,把這個東西做出來了。
“允寧哥......”
沈知夏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露出了標誌性的燦爛微笑,“謝了。等我媽好了,讓她給你一輩子的茴香餃子,撐死你。”
“那敢情好。”
兩人對視一眼,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就是那種你知道我在身後,我也知道你會一直在的踏實感。
“行了,我也回家了,你早點休息吧。”
沈知夏把盒子小心收好,走到門口,“明天是場硬仗。那些老頭子可不好對付。
“不過,不管能不能把那個什麼‘間隙算出來,你在我心裏已經是第一名了。”
林允寧笑了。
他轉身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芝加哥的天際線被染成了金色。
“放心吧。”
他輕聲說道,“明天,我會給所有人一個大驚喜。”
那一晚,林允寧睡得很沉。
沒有做夢,沒有公式,也沒有焦慮。
第二天清晨,五點。
天還沒亮,林允寧就醒了。
他洗漱完畢,換上了那套藏藍色的西裝,打好了領帶。
站在鏡子前,他看着自己。
那個曾經在網吧裏迷茫的少年,那個在模擬器中掙扎的高中生,那個在實驗室裏熬紅了眼的創業者……………
所有的影子在這一刻重疊。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芝加哥大學,洛克菲勒紀念禮堂(Rockefeller Memorial Chapel)。
這座哥特式的宏偉建築矗立在晨曦中,尖頂直插雲霄。
林允寧到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
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了東側巨大的彩色玻璃花窗,將斑斕的光影投射在古老的石板地上。
空氣中瀰漫着管風琴陳舊的木頭味和清晨特有的露水氣息。
禮堂裏還空無一人,只有工作人員在調試麥克風。
林允寧走上講臺。
他伸手撫摸着那張厚重的演講臺,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一個小時後,這裏將坐滿這個星球上最聰明的大腦。
他將在這裏,向全世界拋出他的挑戰書,也交出他的答卷。
“時空......”
林允寧抬頭看着穹頂,看着那些複雜而精妙的石刻線條。
在那些線條裏,他彷彿看到了糾纏的量子比特,看到了流動的幾何,看到了那個把萬物凝聚在一起的………………
質量。
“準備好了嗎?"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勞拉?宋教授穿着一身合體的黑色連衣裙,站在側門的陰影裏,微笑着看着他。
林允寧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清澈而堅定。
“準備好了。”
“那就開始吧。”
勞拉指了指外面,“觀衆已經等不及了。”
門外,隱約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喧囂聲。
那是時代的浪潮拍打在岸邊的聲音。
林允寧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大門轟然洞開。
刺眼的閃光燈和無數目光,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他邁步,走向了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