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6日,BJ。
地表溫度已經竄到了40度以上,柏油馬路被曬得泛起油光。
空氣裏全是知了撕心裂肺的叫聲,以及即將壓抑不住的狂熱。
長安街兩側,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紅旗像是海浪一樣恣意翻滾。
林允寧穿着紅黃相間的火炬手製服,站在第00X棒的起跑點上。
在他身邊,四名戴着墨鏡,身穿藍色運動服的護跑手(俗稱“藍衣人”)寸步不離,構築了一道令人生畏的移動鐵壁。
這種安保級別,就是隻蒼蠅想飛進去都得辦證。
“Boss!看這邊!”
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尖叫刺破了嘈雜的人聲。
林允寧微微側頭,護目鏡後的目光掃過路邊。
路邊的VIP觀禮區內,以太動力的“親友團”佔據了最佳位置。
克萊爾騎在史天樂的脖子上,手裏舉着一臺長焦單反,快門按得像機關槍。
程新竹和佩妮兩人拉着一條用A4紙拼出來的土味橫幅,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着:
“林允寧加油!以太動力祝老闆跑得帥!”
林允寧微微以手扶額,感覺臉都被這幫人給丟盡了。
而在她們中間,沈知夏靜靜地站着。
她今天扎着清爽的高馬尾,穿着簡單的志願者白T恤和牛仔短褲,脖子上掛着工作證。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她臉上,鼻尖上掛着細密的汗珠,整個人白得發光。
兩分鐘後。
上一棒火炬手跑來,兩團火焰在“祥雲”頂端交匯。
“呼??”林允寧手中的火炬騰地燃起。
他深吸一口氣,在藍衣人的簇擁下起跑。
這點距離,對於他來說當然不算什麼,但爲了配合直播鏡頭,他刻意壓住了步子,跑得很穩。
兩百米,轉瞬即逝。
當他跑到交接點,引燃了下一棒火炬手的祥雲,並且送對方遠去後,一直緊繃的安保圈終於鬆開了一個口子。
任務完成。
林允寧常常呼出一口濁氣,卸下了千斤重擔,汗水順着下頜線滴落。
他轉身走向路邊的VIP緩衝區。
就在這時,沈知夏像一隻靈巧的狸貓,在安保人員阻攔之前,極其自然地探出身子,一步跨過了警戒線。
她手裏拿着一瓶已經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還有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毛巾。
藍衣人愣了一下,或許是看到了她胸前的志願者工作證,又或許是被那種理所當然的氣場所震懾,竟然沒有伸手阻攔。
林允寧停下腳步,微微俯身。
沈知夏將水遞到他手裏,緊接着,手裏的毛巾飛快地在他額頭上抹了一把。
動作熟練、乾脆,力度適中,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只是衝他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就像高中時他在操場上跑完三千米,她站在終點線那樣。
林允寧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
放下水瓶時,他看着她,也擠了擠眼睛,露出一個少年的笑容。
沈知夏則利落地收回毛巾,退回人羣,深藏功與名。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但這三秒鐘,被克萊爾的單反,以及央視的高清鏡頭,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當天晚上,各大論壇炸了。
天涯雜談版塊,一個名爲《818今天火炬傳遞那個遞水的美女!有圖有真相!》的帖子被瞬間頂成了紅貼。
樓主貼出了幾張連拍的高清大圖。
圖片裏,林允寧滿頭大汗卻意氣風發,沈知夏眼神專注動作幹練。
攝影焦距調得剛剛好,兩人之間那種旁若無人的氛圍,彷彿周圍喧囂的人羣都成了背景板。
“沙發!樓主好人,這圖收了!”
“我暈,這還是那個在普林斯頓講黑洞的高冷學神嗎?我被那個眨眼電到了!眼神好寵啊!”
“樓上火星了,這倆人是青梅竹馬,據說從小一起長大的。這纔是王道組合啊!”
“鑑定完畢,絕對是一對兒!那個擦汗的動作太自然了,不是女朋友我把鍵盤喫了!”
“Orz......這也太金童玉女了!比那些炒作的明星強多了。這纔是咱們80後的榜樣啊,羨慕嫉妒恨!”
“頂樓主!這圖必須火鉗劉明!”
林允寧坐在柏悅酒店行政套房的沙發上,看着那個年代特有的低分辨率網頁和充滿“火星文”風格的評論,嘴角忍不住上揚。
沈知夏坐在他對面,手裏捧着一本關於非營利組織管理的英文書《Forces for Good》,正一邊做筆記,一邊漫不經心地喫着果盤裏的蘋果。
“笑什麼呢?笑得這麼賊。”
沈知夏頭也沒抬,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是不是在看網上那些帖子?這幫網友真是閒的,遞個水都能腦補八十集電視連續劇。”
“挺好玩兒的。”
林允寧放下手機,看着她專注的側臉,“而且照片拍的不錯,把你拍得跟明星似的。不過,我看有人說我黑眼圈有點重。”
“難道不是嗎?天天累得像狗一樣。”
沈知夏合上書,挑了挑眉,眼神裏帶着幾分促狹,“林大科學家,快喫吧,堵上你的嘴。待會兒你還要跟你的“復仇者聯盟”開會,別到時候低血糖暈過去。
“知道啦,沈教練。”
林允寧笑着搖搖頭,捻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裏。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蔓延。
十分鐘後。
林允寧回到自己房間,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簾。
窗外,長安街燈火輝煌,北京城沉浸在奧運倒計時的狂歡中,紅色的燈籠和霓虹將夜空染得通紅。
窗?,只留下一盞檯燈,光線昏暗而冷冽。
桌上擺着兩臺筆記本電腦,分別連線着不同的時區。
會議開始,房間裏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十度。
屏幕左邊,是身在紐約的維多利亞。
她看起來像是剛熬了個通宵,手裏夾着一支快燃盡的雪茄,背景是曼哈頓清晨灰濛濛的天空,整個人散發着一種高壓下的極度亢奮,像是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屏幕右邊,是身在蘇州的雪若。
她那邊的背景是正在施工的工地,打樁機的聲音隱約可聞。
“Boss,你的模型報警了。”
維多利亞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沙啞,沒有任何廢話,“Aether Investment的Copula模型顯示,房利美和房地美底層資產池的尾部相關性(Tail Dependence)正在指數級?升。
"0.92
“這是剛纔AI跑出來的瞬時讀數。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林允寧盯着屏幕上那條陡峭的紅線,眼神專注而冷靜。
“意味着高斯聯結函數失效了。”
林允寧淡淡地說道,“那些評級爲AAA的CDO(擔保債務憑證),其數學基礎是假設違約事件是獨立的。一旦相關性趨近於1,整個風險池就會發生相變。
“就像是過冷水結冰,瞬間崩塌。
“兩房撐不過一個月了,雷曼大概也會跟着陪葬。”
雖然上一世的記憶告訴他雷曼會倒閉,但他上一世畢竟不是金融從業人員,也記不得次貸危機的細節。
好在這一世,他還有這實打實的數學邏輯。
“華爾街那幫人還在做夢嗎?”雪若問。
“在做噩夢,但還沒醒。”
維多利亞冷笑一聲,“富爾德(雷曼CEO)還在滿世界找融資。甚至想找韓國人接盤。現在,是我們進場的最佳窗口。”
“動手。”
林允寧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下達了指令,“維多利亞,啓動咱們預留的資金池。暫時不要碰股指。
“我們要買CDS (信用違約互換)。
“針對ABX指數,以及雷曼、AIG的次級債,全倉買入CDS。我們要當那個在泰坦尼克號沉沒前,買下冰山保險的人。”
“明白。這將是一次完美的外科手術式獵殺。”維多利亞點了點頭。
做空老東家,她沒有絲毫情感包袱,反而毫不掩飾眼中的貪婪與興奮。
自從06年從雷曼兄弟離職以來,她已經很久沒在華爾街這麼大殺四方過了。
“不僅僅是錢。”"
林允寧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錢在這次危機裏只是數字。我們要的是那些平時被鎖在保險櫃裏,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硬科技。
“維多利亞,德國耶拿(Jena)那邊怎麼樣?”
“網已經撒下去了。”
維多利亞的聲音從屏幕那頭傳來,“他們是蔡司光學的上遊核心供應商。我們之前通過開曼羣島設立的‘極光基金,已經收購了他們大部分的債權。
“特別是他們關於EUV光源激光泵浦系統的那幾個專利,已經被我們鎖定了。
“只要金融危機全面爆發,銀行斷貸,我們就會立刻啓動破產重組程序。”
“注意,不要直接把設備運回國。”
雪若打斷了她,語氣嚴肅地補充道,“瓦森納協定不是擺設。如果直接轉移EUV相關設備,德國政府和CIA第二天就會找上門。
“保留他們在德國的研發中心,把那裏變成以太動力的歐洲分部。
“然後,設立一個‘全球聯合專利池’。
“讓他們的核心工程師以‘學術交流’的名義到蘇州來,把技術留在人的腦子裏帶回來。
“我們要的是可複製的Know-how(技術訣竅),不是那一堆帶不走的鐵疙瘩。”
“放心吧,Darling,這種‘軟着陸’方案已經做好了。’
維多利亞點頭,“合規性上天衣無縫。”
“還有Cymer。”
林允寧繼續說道,“Cymer的本體我們喫不下,但可以去買他們上遊那家做等離子體發生器和脈衝電源的小供應商的債務。只要控制了上遊,所有的光刻產業和芯片產業,就都得跟我們坐在談判桌上。”
“這招夠狠。”
維多利亞在屏幕那頭輕輕彈了彈菸灰,“趁着混亂,把未來的皇冠摘下來。我喜歡這種高效率的狩獵。”
“這叫合理配置資源。”
林允寧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B的夜空已經被慶祝的焰火點亮,無數人正在爲即將到來的奧運盛事歡呼。
而在這間漆黑的房間裏,一場決定未來二十年全球科技格局的暗戰,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
“現在,全世界都在等着看奧運會的煙花。
“而我們,要在煙花升起之前,把網撒下去。
“等到不久之後雷曼倒下的那一刻,我們手裏的籌碼,將會變成一座金山,還有通往未來的鑰匙。”
掛斷視頻,房間裏重新恢復了寂靜。
林允寧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有着與與年齡不符的冷酷與決絕。
“暴風雨就要來了。
“而在暴風雨中,我們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
“建造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