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的公寓裏,暖氣開得很足。
沈知夏的房間不大,客廳地上攤開着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裏面塞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布料和道具。
空氣裏瀰漫着髮膠、散粉和剛拆封的乳膠道具特有的橡膠味。
林允寧坐在化妝鏡前,脖子上圍着一塊粉色的理髮圍布,一臉生無可戀。
“別亂動,眼線畫歪了就成熊貓了。”
沈知夏一手託着林允寧的下巴,一手拿着眼線筆,身體微微前傾。
兩人鼻尖的距離不到十公分。
林允寧能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細細的絨毛,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時噴在自己臉頰上的熱氣,帶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她今天已經換好了裝束。
《古墓麗影》中經典的勞拉?克勞馥(Lara Croft)造型。
緊身的墨綠色短背心,勒出了驚心動魄的曲線。
下身是卡其色的超短戰術短褲,光潔的大腿上綁着黑色的槍套。
綁帶微微凹陷,將原本流暢的腿部線條襯得更加渾圓緊實。
腳踩一雙沾着做舊泥點的馬丁靴。
原本柔順的長髮被編成了一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腦後。
隨着她抬手畫眼線的動作,手臂肌肉線條微微繃緊,充滿了野性的力量感。
林允寧的視線遊移,不知該往哪兒看。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閉眼。”
沈知夏命令道,聲音裏帶着笑意。
她並沒有退開,反而?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指腹輕輕按在他的眼皮上,“怎麼?害羞了?剛纔不是還跟我講什麼赫克算子嗎?”
“這是生理性緊張,眼球對尖銳物體的本能閃避。”
林允寧閉着眼,嘴硬地解釋,手卻緊緊抓着椅子的扶手,“而且,你這身衣服......會不會太冷了?外面只有5度。
“我帶着大衣呢。”
沈知夏畫完最後一筆,退後一步,滿意地端詳着自己的傑作,“睜眼吧,傑克船長。”
鏡子裏出現了一個頹廢,狂野的男人。
濃重的煙燻妝,兩撇編着珠子的小鬍子,頭上裹着暗紅色的頭巾,戴着那頂標誌性的三角海盜帽。
“完美。”
沈知夏壓了壓林允寧的海盜帽,隨手拿起桌上的朗姆酒瓶道具塞進他懷裏,“你平時那個邋遢樣,再加上又要造什麼‘以太方舟,海盜船長這個角色簡直就是爲你量身定做的。”
“我有那麼頹廢麼?”
林允寧看着鏡子裏那個陌生的自己,無奈地嘆氣。
“噗??”
身後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
程新竹正費力地把自己塞進一個巨大的、橙色的球形道具服裏。
那是一個充氣的M&M豆造型,兩隻細胳膊細腿從球體裏伸出來,滑稽得像個長了四肢的南瓜。
“允寧,你就知足吧。”
程新竹一邊調整着頭套的位置,一邊還要扶眼鏡,“夏天爲了給你找這套做舊的皮大衣,跑遍了全城的古着店。你看這做工,這質感,嘖嘖......簡直就是加勒比海盜本盜。
“哎,我就慘了,本來想扮美少女戰士的,結果抽籤抽到了個巧克力豆。”
“我覺得挺好。”
林允寧站起身,稍微適應了一下腳上那雙沉重的海盜靴,“很符合你‘暗黑料理先驅者”的身份。”
沈知夏把一把塑料做的彎刀掛在林允寧腰帶上,然後順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的蕾絲邊。
她的動作很自然,手指劃過他的鎖骨。
“行了,別貧了。”
沈知夏拿起那件黑色的皮夾克披在身上,遮住了大片春光,轉頭對兩人說道,“車在樓下了。今晚是雪若姐的主場,咱們可不能遲到。”
漢考克中心(John Hancock Center)。
方雪若的公寓在52層。
電梯門一開,爵士樂的切分音就順着走廊飄了過來。
推開門,原本冷色調的客廳已經被改造成了上世紀20年代的名利場。
水晶吊燈的光線被調暗,金色的氣球飄在天花板上,到處都是香檳塔和精緻的冷餐盤。
“歡迎登船,船長。”
一個優雅的聲音傳來。
方雪若站在玄關處。她今天簡直是從電影海報裏走出來的奧黛麗?赫本。
經典的黑色紀梵希長裙勾勒出極細的腰身,脖子上掛着層層疊疊的珍珠項鍊,頭髮高高盤起,插着一個小巧的鑽飾皇冠。
她手裏拿着那根標誌性的長煙嘴??雖然裏面並沒有煙。
那種高冷、精緻、拒人於千裏之外卻又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氣質,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雪若姐,你這可不像是《蒂凡尼的早餐》。”
林允寧摘下三角帽,行了個不倫不類的海盜禮,“這架勢,倒像是要去收購蒂凡尼。”
“就你貧嘴。”
雪若淡淡一笑,目光掃過沈知夏,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夏天,這身很適合你。每天穿衛衣,好身材都浪費了。”
“謝謝雪若姐,”
沈知夏摟着雪若轉了個圈,大方地展示了一下腰線。
客廳中央,維多利亞正端着一杯威士忌,靠在吧檯上。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戴着高頂禮帽,手裏還拿着一根手杖。
那是瑪琳?黛德麗在《摩洛哥》裏的經典造型,雌雄莫辨,頹廢中卻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嘿,小海盜。”
維多利亞衝林允寧舉了舉杯,眼神輕佻地在他身上的破布條上掃了一圈,“看來你的寶藏還沒找到啊,穿得像個乞丐。”
“寶藏在腦子裏。”
林允寧從冰箱裏拿了一杯氣泡水,剛要打開,便嚇了一跳,差點把氣泡水扔出去。
只見角落的沙發裏,縮着一個黑漆漆的身影。
方佩妮穿着一身黑色的連衣裙,梳着兩條麻花辮,臉色塗得慘白,眼圈黑黑的。
她是《亞當斯一家》裏的星期三(Wednesday)。
這身裝扮簡直是她的本色出演。
她手裏抱着一個沒有頭的洋娃娃,正警惕地看着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
“Penny,你在裝扮上真的很有天?!要不要來一杯‘血腥瑪麗?”
布蘭登端着西瓜汁,笑嘻嘻地湊過去。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條紋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活脫脫一個《了不起的蓋茨比》。
方佩妮臉紅到了耳根,哆哆嗦嗦地拿起西瓜汁,跟布蘭登碰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那種急促不耐煩的按法,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方雪若走過去開門。
門開了。
屋裏的空氣凝固了三秒。
“Surprise! Mutha-fxxkers !"
克萊爾?王站在門口,張開雙臂。
她身上纏滿了白色的繃帶。
僅此而已。
那是《第五元素》裏麗露(Leeloo)剛被造出來的造型。
繃帶極其吝嗇地遮住了關鍵部位,露出了大片蜜糖色的皮膚和緊緻的腹肌。
加上那頭橘粉色的短髮和腳上的重型戰靴,整個人就像是一顆行走的荷爾蒙炸彈。
"......"
正在喝水的布蘭登一口嗆住了,咳得驚天動地。
連一向淡定的維多利亞都挑了挑眉,吹了聲口哨:
“Wow。好熱,好熱,我都出汗了。”
“快……快關門!”
克萊爾牙齒打架的聲音清晰可聞,她衝進屋子,抱着肩膀瘋狂摩擦着手臂,原本蜜色的皮膚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芝加哥的秋天是......是魔鬼嗎?凍死老孃了!”
“真是美麗凍人,我去給你拿熱水。”
沈知夏立刻拿起沙發上的羊絨毯把她裹住。
“我需要補充熱量。”
克萊爾哆哆嗦嗦地從毯子裏伸出一隻手,抓起桌上的拿破崙蛋糕塞進嘴裏,“血糖......我要低血糖了。”
等她終於緩過一口氣,臉色從青紫恢復紅潤時,她從戰靴的夾層裏摸出了一個東西。
克萊爾聳聳肩,然後從那個看起來像是醫療包的挎包裏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方塊。
它看起來並不起眼。
一塊裸露的PCB電路板,被封在透明的環氧樹脂裏。中間是一顆小小的芯片,旁邊焊着一個USB接口。
粗糙,原始,充滿了極客的硬核感。
“Boss,接住。”
克萊爾隨手一拋。
林允寧抬手接住。
那個小方塊在掌心裏冰涼、堅硬。
“這是什麼?”
“鑰匙。”
克萊爾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神祕地眨了眨眼,“或者說,是起爆器。
“共識算法我已經燒錄進去了。私鑰直接熔斷在硅片裏了,物理層面的單行道。除非你把芯片磨成粉用電子顯微鏡掃,否則誰也別想破解。
“怎麼樣,這個驚喜喜歡嗎?”
林允寧握緊了那個小方塊。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通往那個“去中心化賬本”的唯一物理入口。
“謝了。”
林允寧把那個方塊鄭重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裏,“這是我收到過最‘重”的禮物。所有節點部署好了?”
“全球八個節點,雖然都是咱們自己的馬甲。”克萊爾舔了舔手指,“但我保證,那個網絡一旦啓動,上帝也關不掉。”
Party繼續。
大家玩起了“你畫我猜”。
程新竹(M&M豆)笨拙地比劃着“量子力學”,卻被大家猜成了“癲癇”。
維多利亞非要拉着雪若跳探戈,兩個氣場強大的女人在舞池中央互相較勁,高跟鞋踩得地板篤篤作響,方佩妮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林允寧坐在角落裏,看着這一切。
窗外,芝加哥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屋內,是他最信任的夥伴。
這一刻的溫暖和喧囂,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港灣。
凌晨兩點。
Party散場。
繁華落盡,只剩下一地的空酒瓶和殘羹冷炙。
布蘭登負責把喝醉的程新竹和方佩妮送回家。
陽臺上,維多利亞抽着煙,在和方雪若聊着天。
沈知夏站在電梯口,林允寧將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你要去加班?”她問。
“嗯,今天要上線一個重要的項目。”
林允寧解開傑克船長的領口,鬆了口氣,“你開我的車回去,明早我打車去找你。”
“早點休息,船長大人。
“這一身挺帥的,挺適合你的。”
沈知夏沒有多問,朝林允寧眨了眨眼睛,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
林允寧長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
克萊爾已經套上了一件軍綠色的飛行員夾克,遮住了那一身驚世駭俗的繃帶裝,正靠在牆邊嚼口香糖。
“走吧,Boss。”
克萊爾吹了個泡泡,“咱們還要去創造歷史呢。”
芝加哥南環區,以太動力辦公室。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推開辦公室的門,暖氣開得很足。
機房裏只開了一盞檯燈。
趙曉峯穿着一件端T恤,正趴在鍵盤上打盹。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彈起來,眼鏡歪在一邊。
“克萊爾,端口監聽顯示正常,剛纔有兩個IP......”
話沒說完,卡住了。
因爲克萊爾脫掉了那件飛行員夾克,隨手扔在沙發上。
那一身白色的繃帶裝在白熾燈光下,快成了半透明的。
“那個......我……………”
趙曉峯的視線像是觸電一樣,瘋狂地在地板、天花板和林允寧的臉上亂竄,就是不敢往中間看。
他脖子瞬間紅透了,像只煮熟的蝦米。
“出息。”
克萊爾翻了個白眼,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長腿交疊,搭在桌子上,“趕緊的,把你的端口映射打開。我們要開始幹活了。”
林允寧笑着搖搖頭,走過去拍了拍趙曉峯僵硬的肩膀:
“轉過來吧,我們要見證歷史了。”
趙曉峯戰戰兢兢地轉過身,眼神死死盯着屏幕,絕不敢往旁邊瞟一眼。
林允寧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封在樹脂裏的黑色方塊。
插入服務器的USB接口。
“叮咚。”
系統識別到了硬件。
屏幕上彈出了一個黑色的終端窗口。
【Aether Chain Genesis Protocol Initiated...】 (以太鏈創世協議已啓動)
“參數都檢查過了嗎?”
林允寧間,手指懸在鍵盤上。
“檢查過了。”
克萊爾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操作,“難度目標(Difficulty Target)設定爲1d00ffff。區塊獎勵50個幣。減半週期210000塊。”
“好。”
林允寧輸入了一行指令。
最後,光標停留在了一個名爲Coinbase的數據域上。
這是創世區塊中唯一可以寫入任意數據的地方。
林允寧準備在這裏留下一個時間戳,作爲對歷史的見證。
他打開了瀏覽器,輸入了《Wall Street Journal》(華爾街日報)的官網。
2008年10月31日。
頭條新聞赫然寫着:
"Fed Cuts Rates to 1%, Matches Half-Century Low."(美聯儲降息至1%,創半世紀新低。)
這是量化寬鬆的前奏,是美元洪水即將淹沒世界的信號。
林允寧複製了那個標題。
粘貼進Coinbase數據域。
最後。他在後面又加了一行字。
不是給世界的,是給那些試圖用金融霸權鎖死他的人的。
"Catch me if you can.”(有本事就來抓我。)
“好了。”
林允寧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吧,看看我們能不能開啓一個新世界。”
回車鍵按下。
服務器的風扇瞬間狂轉,發出噴氣式飛機起飛般的轟鳴。
CPU開始瘋狂地進行SHA-256哈希運算。
尋找那個滿足難度目標的隨機數。
屏幕上的哈希值瘋狂跳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十分鐘後。
“找到了!”
趙曉峯突然喊了一聲。
屏幕定格。
【Block #0 Mined!】
[Hash: 000000000019d6689c085ae165831e934ff763ae46a2a6c172b3f1b60a8ce26f]
一行綠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亮起。
創世區塊,誕生了。
在這個萬聖節的深夜,在芝加哥的一箇舊印刷廠裏。
沒人知道,這個只有幾KB的數據包,將在未來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搞定。”
克萊爾伸了個懶腰,繃帶下的肌肉線條舒展,“Boss,這玩意兒現在值多少錢?”
“現在?”
林允寧拔下那個黑色方塊,握在手心,“現在它一文不值。
“但未來,它的價值不可估量。”
他看向一身繃帶裝的克萊爾,“就像是你所扮的'Leeloo',他將會是我們的第五元素,是我們對抗敵人的終極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那是2008年的11月。
冬天要來了,但方舟的龍骨,已經鋪設完畢。
“收工。”
林允寧披上海盜船長的大衣,推門走了出去,“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