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南環區,以太動力總部。
會議室的鋁合金百葉窗被拉得嚴嚴實實,把芝加哥冬日下午那慘白如骨的陽光擋在外面。
投影儀的散熱風扇因積塵而發出高頻的嘯叫。
空氣裏混合着焦灼的黑咖啡味,以及維多利亞身上那股混合了薄荷與菸草的冷冽氣息。
桌面上扔着一封信。
信封是那種廉價的再生牛皮紙,邊角鋒利得能割破手指。
右上角蓋着深藍色的印章: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Commerce(美國商務部)。
落款是BIS??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工業和安全局)。
“這不是罰款,這是通知。”
維多利亞?斯特林陷在人體工學椅裏,手裏轉着一支萬寶龍鋼筆。
她今天沒穿那套標誌性的吸菸裝。
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阿瑪尼職業套裙,多了幾分女人味兒,看起來像個剛從華盛頓K街走出來的職業說客,但臉色比窗外的凍土還要冷。
“BIS的人啓動了‘244條款”審查。理由是我們收購德國耶拿陶瓷廠的交易,可能涉及國家安全技術轉移”。”
“啪”
維多利亞把鋼筆往桌上一扔,筆尖戳在實木桌面上,在清漆上留下一個小白點。
“Bullshit.那家廠子做的是民用耐火噴嘴,之前快破產的時候怎麼沒人提國家安全?
“現在我們剛拿下來,又把產能拉起來,他們就像聞着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游過來了。”
林允寧坐在主位上,手裏捏着那個信封。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紙面。
“這只是前菜。"
方雪若站在白板前,手裏拿着一隻黑莓Bold 9000。
她的拇指飛快地在全鍵盤上按動,發出密集的“得得”聲,像是在彈奏一首急促的進行曲。
她頭也沒回,語速極快:
“我們用Aether Investment精準做空,加上之前幾筆收購和這次的光源噴嘴,已經觸碰到了某些人的神經。
“BIS只是那把刀,握刀的人在國會山,或者在五角大樓的E環。”
“能用錢解決嗎?”
克萊爾?王穿着牛仔熱褲,盤腿坐在那把價值兩千刀的赫曼米勒椅子上,嘴裏嚼着草莓味的口香糖,“我們又不缺錢。僱全美最貴的律師天團,跟他們耗。”
“天真,你真以爲山姆大叔是跟你講法律的?”
維多利亞嗤笑一聲,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細長的雪茄,但在看到牆上的禁菸標誌後又煩躁地塞了回去,把煙盒拍在桌上,“克萊爾,這是政治,不是商業訴訟。
“他們手裏有“國家安全”這張牌,一旦他們把以太動力列入實體清單(Entity List)',所有的美國供應商??英特爾、英偉達,甚至給我們提供Office辦公軟件的微軟,都會在一夜之間切斷服務。
“到時候,你那堆昂貴的GPU集羣就是一堆廢鐵,因爲你連操作系統都更新不了。”
克萊爾嚼口香糖的動作停住了。
會議室裏陷入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還在呼呼地吹着熱風,讓人感到一陣燥熱。
這是純粹的無力感。
就像你在物理實驗中設計了最精密的裝置,卻發現基礎常數被上帝偷偷改了一位。
“所以,我們需要護身符。”
林允寧開口了。
他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
“前兩天我跟勞拉教授通過電話。
“她說得對。單純的商業邏輯在這裏行不通了。我們得讓華盛頓覺得,以太動力是“自己人”,或者至少是不可或缺的夥伴,而不是威脅。
“過幾天跨年夜,在芝加哥大學有個酒會,奧巴馬和他的幕僚團隊也會去,他們想讓我加入總統科技顧問委員會(PCAST)
“我可以試試看,能不能做點什麼。”
林允寧隨口說着,將手中的信封扔到了桌子上。
雪若聞言,眼睛一亮:
“怎麼不早說?這是個好消息!
“允寧,我們需要藉助你現在在科學界和科技圈的名望,找到一個合適的角色,能夠讓我們給BIS施加壓力。
“芝加哥大學那個酒會,你必須去。而且不僅要去,還得站在最顯眼的位置。”
她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盯着林允寧:
“我知道,奧巴馬的過渡團隊現在急需一個科技界的標杆。
“高科技、新能源、人工智能、甚至是你那個聽起來像科幻小說的量子計算,都是他們寫進了就職演說裏的東西。
“只要你能握住新總統的手,或者哪怕是和他那個即將上任的科學顧問霍爾德倫博士喝一杯酒。
“BIS的那幫官僚就會像是見了光的蟑螂一樣,自動退散。”
林允寧揉了揉眉心。
他在模擬空間裏推導過無數複雜的公式,處理過幾十億條混亂的數據,但這種人類社會的複雜博弈,比解納維-斯託克斯方程還要讓人頭疼。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
林允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衛衣的下襬,“我需要準備什麼?演講稿?還是項目計劃書?”
“不,不,這是非正式的接觸,你不能太刻意。
“你需要的是......一個女伴。”
維多利亞打了個響指,“那是德雷克酒店的頂級酒會,不是你的物理研討會。你需要展示的是以太動力的軟實力,是一個‘正常”、“體面”且富有魅力的商業領袖形象,而不是一個只會對着黑板自言自語的怪胎......天才。”
林允寧下意識地看向方雪若。
“別看我。’
方雪若舉起手裏的黑莓手機晃了晃,“我今晚就要飛東京。JSR(日本合成橡膠)那邊鬆口了,願意談談EUV光刻膠的專利授權。
“這事兒拖不得,日本人那種死腦筋,一旦反悔就再也沒機會了。Penny和維多利亞跟我一起去,她負責唱白臉。'
“我去!”
克萊爾舉起手,眼睛發亮,“老闆,帶我去!我有一條剛買的範思哲高定,露背的!絕對豔壓羣芳!”
“駁回。”
方雪若和維多利亞異口同聲。
“爲什麼?!”
克萊爾抗議,“我是想爲公司作貢獻好不好!”
“因爲你太......不可控了。”
方雪若推了推眼鏡,“我怕你喝多了直接跳上桌子跟總統顧問拼酒,或者拉着普利茲克家族的老爺子聊你的紋身。”
“那怎麼辦?新竹和我一樣,也不太適合這個場合,而且現在AD-02馬上上二期了,她也忙得很。
林允寧攤手。
方雪若看着林允寧,翻了個白眼:
“唉,允寧,我說你什麼好呢?
“合適的人選就在眼前,你不會帶夏天去?”
林允寧愣了一下:
“夏天......她最近在忙那個給流浪漢發冬衣的活動。”
“跨年夜他們又沒有活動。”
方雪若打了個響指,語氣不容置疑,“就讓夏天陪你去,她形象健康,名校背景,做的是公益慈善,身家清白,而且......她是你最信任的人。
“在這個圈子裏,‘青梅竹馬”和“共同創業”的故事,比任何華爾街精英的人設都要討喜。
“給她打電話,讓她把時間空出來,現在。”
三天之後。
十二月三十一號,2008年的尾巴。
下午四點。
漢考克中心,52層公寓。
原本冷色調的極簡主義客廳,現在變成了災難現場。
沙發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西裝防塵袋,茶幾上散落着領結、袖釦和各種顏色的方巾。
空氣裏瀰漫着掛燙機噴出的熱蒸汽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
“手抬高!別動!”
程新竹嘴裏叼着一根別針,手裏拿着捲尺,像個裁縫一樣圍着林允寧轉圈。
“這一套不行。"
克萊爾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裏端着杯冰拿鐵,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她對着剛換好衣服的林允寧指指點點,發表着身爲時尚博主的分析:
“這件深藍色的戧駁領太老氣了,穿上像個去高盛面試的一年級分析師。脫了脫了。”
林允寧像個木偶一樣,機械地解開釦子。
這已經是他試的第五套了。
“這件呢?”
程新竹從袋子裏拎出一件絲絨質地的酒紅色西裝,“這個很有節日氣氛哎!”
“我又不是去變魔術的。”
林允寧看了一眼那個顏色,頭皮發麻,“有沒有正常點的?”
“老闆,相信我,這是名利場,正常就是平庸。”
克萊爾放下咖啡,走過來扒拉着那堆衣服,“你要見的是未來的總統班底,你得顯得......既聰明,又危險,還得有點該死的迷人。”
“我是去當顧問,不是去當詹姆斯邦德。”林允寧吐槽道。
“叮鈴鈴??”
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
方雪若打來的。
林允寧趕緊接通,這簡直是救命稻草。
“選好了嗎?”
雪若的聲音伴隨着機場廣播的嘈雜背景音傳過來,“我在日本,剛下飛機,你們千萬別遲到。”
“還在被她們折騰呢。”
林允寧嘆了口氣,“雪若姐,一定要穿得像只孔雀嗎?”
“允寧。”
方雪若的聲音冷靜下來,“今晚那個場合,人們先看你的衣服,再看你的臉,最後才聽你說話。
“去衣櫃裏那套黑色的傑尼亞,緞面青果領的那件。
“我已經給你挑好了,別讓克萊爾和新竹瞎折騰了。
“另外,夏天的禮服我也選好了,找裁縫改了改,應該已經送到她公寓了。”
掛斷電話。
林允寧從那堆衣服的最底層,翻出了方雪若說的那套黑色禮服。
剪裁極其修身,面料在燈光下泛着細膩的啞光,那是頂級羊毛和絲綢混紡特有的質感。
十分鐘後。
林允寧站在落地鏡前。
克萊爾吹了聲口哨:“Wow,看來還是雪若姐最懂你。
“這纔是天才科學家,億萬富翁該有的樣子。”
鏡子裏的人,褪去了連帽衫帶來的學生氣。
黑色的禮服剪裁修身,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材,白色的翼領襯衫硬挺,黑色的領結打得一絲不苟。
但他沒戴那些花裏胡哨的袖釦。
手腕上,依然是那塊磨損的卡西歐電子錶。
脖子上,那條銀鏈子隱沒在襯衫領口裏,硬硬地硌着鎖骨,那是他唯一的底氣。
“別動,領結有點歪。”
程新竹踮起腳尖,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領結的位置。
她的動作很輕,眼神裏透着一股老母親般的欣慰。
“允寧,今晚不管誰去,你都是最帥的!”
程新竹拍了拍他的胸口,幫他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還有,聽說瑞吉酒店的甜點很出名,要是方便的話......帶兩塊馬卡龍回來?我想嚐嚐那是怎麼把蛋白霜打得那麼立挺的。”
林允寧笑了,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
“行,只要你不拿來複制什麼黑暗料理,我給你打包一整盒。”
他轉過身,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那個曾經在春江七中考場上睡覺的少年,那個在佈雷沃河谷淋雨的求道者,此刻被包裹在這層昂貴的,象徵着權力與地位的黑布裏。
這是必要的僞裝。
爲了保護那顆還在萌芽的種子,他必須學會在這片水泥森林裏,像狼一樣行走。
"......"
林允寧長出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袖口,感受着布料與皮膚的摩擦。。
就在這時。
“叮咚??”
門鈴響了。
聲音清脆,穿透了屋裏的嘈雜。
林允寧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克萊爾從沙發上跳下來,衝他擠了擠眼睛:
“你的女主角來了。”
林允寧邁開步子,走向玄關。
地板上映出他修長的倒影。
手搭在門把手上,金屬的涼意順着掌心傳導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向下壓動把手。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