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通常是安靜的,只有掃帚劃過石板路的聲音。
但今天不一樣。
林允寧是被一陣嘈雜的嗡嗡聲吵醒的,像是有幾千只蒼蠅貼着窗戶紙在飛。
他迷迷糊糊地從榻榻米上爬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兩天研究那些晦澀的“外星算術結構”,大概還是傷了腦細胞。
居然幻聽了。
他光着腳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竹簾的一角。
“嘶??”
林允寧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清醒了。
?屋旅館那條原本幽靜狹窄的街道,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烏壓壓的人羣擠在門口,長槍短炮的鏡頭反着光,還有人舉着寫滿日文的牌子,離得太遠看不清具體內容。
甚至有幾輛漆着電視臺LOGO的轉播車,天線都快戳到二樓的屋檐了。
“完了。”
林允寧放下竹簾,心臟狂跳了兩下。
他轉過身,迅速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
昨天在RIMS把人家的國寶級數學家批得體無完膚,這是激起民憤了?
日本右翼青年可是出了名的極端。
這要是衝進來,不管是講微積分還是講拓撲學恐怕都擋不住。
“佩妮!克萊爾!”
林允寧拉開門,衝着走廊喊道,“別睡了!收拾東西,問問老闆娘有沒有後門,咱們得撤!”
走廊對面的門開了。
方雪若穿着整齊的絲綢睡袍走了出來,臉上照例敷着面膜,手裏拿着一疊報紙。
她看着林允寧那一臉“準備跑路”的表情,沒忍住笑出了聲,面膜都差點裂開。
“跑什麼?他們是來朝聖的。”
“朝聖?”林允寧愣住了。
這時候,克萊爾也衝了出來。
她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手裏舉着那臺屏幕不大的iPhone 3G,興奮得直跳腳。
“老闆!你成神了!推特上都在叫你‘平成之光!還有人說你是專門下凡來打醒他們的神使!”
“喏,看看吧。”
方雪若把手裏的報紙遞給林允寧。
最上面那份《朝日新聞》,頭版頭條用加粗的黑體字印着:
《感謝林先生的當頭棒喝!日本數學界終於從沉睡中甦醒》
下面還有副標題:《如果不愛,爲何如此嚴厲?記那個指引我們走出邏輯迷宮的華夏男人》。
林允寧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報紙掉地上。
他翻開第二份,《產經新聞》。
標題更誇張:
《平成的救世主?他用粉筆劃破了籠罩在京都上空的迷霧》
甚至還有一篇社論,作者是個知名的文化評論家,文章裏寫道:
“林允寧先生的冷酷,恰恰是一種如同父愛般的深沉。
“他本可以看着我們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最不討好的方式,用邏輯的鞭子抽醒了我們。
“這是何等的高風亮節!”
林允寧看着那些鉛字,揉了揉眼睛,半天沒合上嘴。
“這幫人......”
他把報紙扔在矮幾上,哭笑不得,“是不是有什麼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我昨天可是把他們的臉都打腫了。”
“這就是日本文化,慕強。”
方雪若揭下面膜,露出一張精明的臉,“你越是強大,越是毫不留情地碾壓,他們反而越覺得你是對的,甚至會自己腦補出你這麼做的良苦用心’。
“允寧,恭喜你。現在你在日本的聲望,比美國總統也差不了多少了。”
林允寧鬆了口氣,重新坐回榻榻米上。
“只要不是來扔臭雞蛋和西紅柿的就行。”
當天,一行人沒敢出門,連竹簾都沒拉起來。
窩在房間裏,打了一天的UNO牌。
旅館老闆娘倒是很淡定。
不僅幫忙擋住了所有媒體,還特意送來了頂級的懷石料理作爲午餐。
看林允寧的眼神充滿了一種“能接待您是小店榮幸”的光芒。
晚上八點。
房間裏的燈光調暗了。
林允寧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架着那臺ThinkPad。
屏幕裏,維多利亞正舉着一杯香檳,背景是大阪璀璨的夜景和JSR大樓的霓虹燈牌。
"Cheers,My Captain。”
維多利亞那邊的信號有點延遲,但即便是在像素模糊的畫面裏,也能看出她臉上的得意,“合同簽了。JSR董事會全票通過。”
“這麼痛快?”林允寧挑了挑眉。
“他們現在的說法變了。”
維多利亞晃了晃酒杯,“之前是“防止技術外流,現在變成了‘促進國際頂級技術融合’。
“就在剛纔,JSR的社長握着我的手說,能和林先生這樣的科學巨擘合作,是JSR的榮幸。
“他們希望藉此機會,搭上以太動力在AI領域的快車。”
“那條件呢?”雪若在一旁問道,手裏拿着計算器。
“我們用Aether Foundry (以太鑄造廠)的一部分非核心算法授權,加上一千萬美元現金,置換了他們EUV光刻膠的全套配方和生產工藝專利。”
維多利亞吹了聲口哨,“那套非核心算法已經是上一代的了,但日本人把它當成了寶貝。
“簡單來說,我們幾乎是沒付出什麼代價,就得到了這套價值上億美元的核心技術。”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秒。
然後是克萊爾的一聲歡呼,她撲過去抱住了佩妮,把小姑娘嚇了一跳。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
有了這個,再加上德國耶拿的噴嘴,光刻技術中最難的兩塊骨頭,就被他牢牢握在了手裏。
在不久的未來,以太動力也能掌握光刻技術的上遊專利,擁有自己的核心芯片技術。
“名聲這東西....……”
林允寧看着屏幕,搖了搖頭,語氣複雜,“有時候比美金還好用。
“既然合同簽了,咱們就準備撤。
“雪若姐訂機票,這地方的熱情太燙手,我有點消受不起了。”
第二天。
圍在旅館門口的媒體終於散去了一些,只剩下幾個不死心的狗仔隊還蹲在電線杆後面。
林允寧終於能出門了。
他?掉了那身嚴肅的紋付羽織?,也把那些昂貴的定製西裝塞回了箱子。
他今天換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風衣,裏面是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
沒戴墨鏡,也沒做髮型,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
看起來就像個來修學旅行的大學生。
“走後門。”
方雪若指揮若定。
在旅館夥計的掩護下,一行人穿過廚房,從一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巷溜了出去。
雨後的京都,空氣裏透着一股清冽的甜味。
那是抹茶、線香和潮溼苔蘚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二年坂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全是低矮的木質建築,掛着紅色的燈籠。
沒了媒體的圍堵,林允寧久違地感到放鬆。
他手裏拿着一串醬油糰子,慢悠悠地晃盪着。
克萊爾和程新竹早就瘋了。
兩人衝進每一家紀念品店,從扇子買到招財貓。
方佩妮則拿着個傻瓜相機,對着路邊的一尊戴着紅圍兜的地藏菩薩像拍個不停。
“老闆!老闆!快來看!”
經過一家書店時,克萊爾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手指顫抖地指着櫥窗。
林允寧走過去,看了一眼,手裏的糰子差點掉在地上。
那是書店最顯眼的位置,擺着一幅連夜趕製的巨幅漫畫海報,顯然是爲了蹭熱度。
海報標題是用極具衝擊力的毛筆字寫的:《科學大決戰!白衣的神之子》。
畫上的“林允寧”穿着誇張的白色戰袍,身後披風獵獵作響,手裏拿着一支發光的粉筆,造型跟絕地武士的光劍差不多。
他的眼神冷酷得像是一臺殺人機器,腳下踩着破碎的黑板。
最離譜的是他周圍。
畫師顯然發揮了極其豐富的想象力,給他配了四個身材火爆、布料極少的“戰鬥女僕”。
“這......這是我?”
程新竹指着畫上那個身材嬌小,卻穿着暴露比基尼的蘿莉形象,臉紅得快要滴血,“爲什麼把我畫成這樣?還有這胸口的機槍管,是什麼鬼東西?”
方佩妮捂着臉,指縫裏露出通紅的耳朵。
畫上的她是一身忍着裝束,手裏拿着算盤當暗器。
“哼。”
方雪若推了推眼鏡,看着畫上那個穿着緊身皮衣,手裏拿着皮鞭,一臉女王相的自己,冷笑了一聲,“無聊。這畫師的審美還在昭和年代。
“我覺得畫得還行啊!這本我要買!”
克萊爾倒是很滿意自己在畫中那個手持雙槍的辣妹形象,甚至掏出手機跟海報合了個影,興奮地衝進書店,“這可是絕版周邊!我要帶回去給夏天妹妹看,她肯定笑死!”
林允寧扶着額頭,感覺有點缺氧。
“走吧,快走。這地方沒法待了。”
他拿出個巨大的蛤蟆鏡帶上,擋住半張臉,生怕被路人認出來這個“拿着光劍的神之子”就是自己。
傍晚。
鴨川河畔。
夕陽給河面鍍上了一層金邊,河水嘩嘩地流淌着。
遠處的三條大橋上人來人往,幾個大學生坐在河邊的草地上彈吉他。
一行人沿着河岸散步。
一輛黑色的保姆車悄無聲息地滑行過來,停在路邊的柳樹下。
車門滑開。
一個穿着古裝的身影匆匆跳了下來。
是藤原結衣。
她顯然是剛從附近的太秦映畫村片場趕過來,臉上還帶着戲妝。
身上穿着一件平安時代的“十二單”戲服。
只不過爲了方便行動,外層已經脫掉了,只剩下裏面白色的裏衣和紅色的緋?。
頭髮梳成古典的髮髻,插着幾支步搖,隨着她的動作叮噹作響。
這副打扮,配上她那張楚楚動人的臉,在夕陽下美得像是個穿越時空的精靈。
“林先生!”
她提着裙襬,小跑了兩步,停在林允寧面前,微微喘着氣。
旁邊的中年經紀人一臉無奈地跟在後面,手裏還提着她的羽絨服。
“藤原小姐?”
林允寧停下腳步,有些意外,“這麼巧?”
“不是巧。”
藤原結衣笑了笑,坦誠地晃了晃手機,“我看推特上有人發了你們在二年坂的照片,就猜你們會來鴨川邊散步。
“經紀人說您明天就要回美國了。”
她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我在吉兆(Kitcho)訂了位子。那是京都最好的懷石料理。
“我想爲您踐行。只有......我們兩個人。沒有記者,沒有任務,只是朋友間的晚餐。”
空氣安靜了幾秒。
克萊爾在後面偷偷用手肘捅了捅程新竹,一臉八卦。
她剛想吹口哨,被雪若一眼瞪了回去。
吉兆嵐山本店,那可是預約要排半年的頂級料亭。
更重要的是,“只有兩個人”。
這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林允寧看着眼前這個女孩。
夕陽打在她的臉上,胭脂的顏色讓她的氣色看起來很好,但眼神裏的緊張卻掩飾不住。
她很真誠。
在浮華的娛樂圈裏,這份真誠很難得。
但林允寧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藤原小姐,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微微欠身,保持着一個得體且安全的社交距離,“能在離開前見到您,我已經很高興了。
“不過很不湊巧,今晚我還需要處理一些回美國前的公務文件。我的COO那邊發來不少合同細節,需要確認。”
這是一個很爛的藉口。
誰都知道,合同已經簽完了,今晚是慶功夜。
藤原結衣愣了一下。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瞬間聽懂了這溫柔拒絕背後的界限。
眼裏的光稍微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她就調整好了表情,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國民偶像笑容。
“那真是太遺憾了。工作確實更重要。”
她接過經紀人手裏的羽絨服披上,掩去了那一身單薄,“既然這樣,我就不打擾了。”
"Fit......"
林允寧補充道,“以後如果藤原小姐有機會來美國,一定要聯繫我。
“到時候,我請你喫真正的芝加哥深盤披薩。雖然沒有懷石料理精緻,但管飽。”
“一言爲定。”
藤原結衣笑了起來,這次是真的開心,“有機會我一定會去美國叨擾。我也想見見......那位石頭的真正主人。”
隨後,她瀟灑地轉身,大方地滿足了克萊爾和程新竹合影簽名的願望,甚至還誇了佩妮的髮卡可愛。
十分鐘後,保姆車開走了。
林允寧站在河邊,看着車尾燈消失在暮色中。
“多好的女孩子啊,老闆,你真是鐵石心腸啊。”
克萊爾看着手裏的簽名照,感嘆道,“人家大明星穿着戲服跑過來,你就請人家喫披薩?”
“披薩怎麼了?那是芝加哥的靈魂。”
林允寧轉身,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走了,回旅館。收拾東西明天回家!”
......
夜色降臨。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回到?屋旅館門口。
“哎?那是什麼車?”
走在最前面的方佩妮停下了腳步。
旅館門口那條本來就狹窄的巷子裏,此刻停着一個龐然大物。
那不是普通的出租車,也不是那種用來接送明星的保姆車。
那是一輛黑色的、加長的林肯領航員。
車窗玻璃漆黑一片,甚至從車身鋼板的厚度和輪胎的下沉程度來看,這車是防彈的。
車牌也不是普通的京都牌照,而是掛着東京的特殊號段。
兩個穿着黑色西裝、戴着空氣導管耳麥的彪形大漢,像門神一樣站在車門兩側。
他們身上的氣質,跟之前那些狂熱的粉絲或者狗仔隊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冷肅。
看到林允寧一行人走過來,其中一個保鏢按住了耳麥,低聲說了句什麼。
“這是......”
方雪若皺起眉頭,本能地擋在了佩妮身前,“JSR的人?還是INC)不想讓我們走?”
林允寧眯起眼睛,伸手攔住了正要上前的克萊爾。
“合同都簽了,還有人不死心?”
他低聲自語,肌肉瞬間緊繃起來。
在這異國他鄉的最後一晚,這可不像是什麼送別的禮遇。
很快。
車內,一盞昏黃的閱讀燈亮起。
照亮了一隻拿着雪茄的手,和一張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