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九月,密歇根湖的風帶着一股要把人骨頭吹酥的涼意。
富爾頓市場街的紅磚牆被正午的陽光烤得發燙。
以太動力的辦公大樓裏,空氣彷彿都凝成了固體。
這是一種混合了激光打印機預熱時的臭氧味、焦糊的咖啡豆味,以及人類在高壓下特有的汗酸味。
“天才獎”是一塊裹着糖衣的隕石。
它砸進了“以太動力”的這潭池水裏。
沒有漣漪。
只有海嘯。
維多利亞·斯特林的辦公室大門敞開着,像個隨時準備吞噬噩耗的黑洞。
她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吸菸裝。
一件真絲襯衫被汗水微微浸溼,袖子粗魯地捲到了手肘以上。
她手裏抓着兩部電話。
一部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另一部緊緊攥在手裏。
“我不管他是《名利場》還是《連線》雜誌的主編。”
她對着肩膀上的話筒冷笑,語氣裏帶着華爾街特有的傲慢。
“林先生這一週的檔期比奧巴馬還要滿,想約專訪可以,去排隊,拿到普利策獎再來插隊。
掛斷。
她立刻對着手裏的聽筒吼道:
“長灘港的海關在跟我開玩笑嗎?那是蔡司的深紫外光學組件,不是古巴雪茄!HS編碼9002.11,告訴那個該死的報關員,如果他看不懂《瓦森納協定》的豁免條款,我就換一家能看懂的物流公司,並且起訴你們延誤工期,
索賠金額足夠買下你們那個破倉庫。”
“啪!”
電話被重重地扣死在座機上。
塑料外殼發出一聲哀鳴。
維多利亞抓起桌上的萬寶路。
煙盒空了。
她煩躁地把它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了牆角的垃圾桶。
“三分!”
她自嘲了一句,卻笑不出來。
方雪若抱着一摞搖搖欲墜的文件從門外擠進來。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了急行軍的節奏。
“財務部快炸了。”
方雪若把文件“咚”的一聲砸在會議桌上。
這聲巨響震翻了一個沒喝完的紙杯,褐色的咖啡漬在白色的報表上蔓延。
她沒管。
“IRS(國稅局)啓動了針對那5000萬美金捐贈的例行審計,這幫禿鷲聞着味兒就來了。還有法務部,硅谷那邊又有三家VC發來了TS(投資意向書),估值都給到了獨角獸級別,他們要求儘快進場盡調(Due Diligenc
e)。”
“盡調個鬼。”
維多利亞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我們現在連個能給這幫投資人倒咖啡的人都沒有。佩妮昨天加班到凌晨三點,剛纔我在茶水間看見她,她正對着咖啡機說話,應該是產生幻覺了。
“所以......”
方雪若推了推下滑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有些渙散。
“那個獵頭推薦的人呢?約的十點,現在是十點零五分。”
“在那兒。”
維多利亞下巴朝玻璃牆外揚了揚。
外面的開放辦公區,像個失控的證券交易所。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但在這一片混亂中,有一個人安靜得像個異類。
一個年輕的亞裔女性正站在那臺總是卡紙的施樂複印機旁。
她穿着一套剪裁極簡的深藍色職業裝。
沒有多餘的褶皺,沒有多餘的裝飾。
頭髮低低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她手裏拿着一杯剛接的水,姿態放鬆得像是在參觀大都會博物館的印象派畫展。
沒有看錶。
沒有皺眉。
甚至連那種等待面試者特有的緊張感都沒有。
“凱瑟琳·陳。”
維多利亞眯起眼睛,像是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如果她能修好那臺該死的複印機,我就錄用她。”
話音未落。
凱瑟琳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
她轉過身。
並沒有走向那個還在閃着紅燈報錯的複印機。
她徑直走向了維多利亞的辦公室。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離似乎都經過了精密計算。
敲門聲只有兩下。
篤,篤。
既不顯得急切,也不顯得怯懦。
“請進。”
凱瑟琳推門而入。
她沒有帶那種厚重的簡歷夾,手裏只有一個黑色的Moleskine筆記本。
“抱歉打擾了。”
她的聲音很穩,音色偏冷,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我在外面等候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了關於蔡司鏡頭在長灘滯留的問題。
維多利亞挑了挑眉。
她向後靠在椅背上,那是防禦性的姿態。
“怎麼?你是來面試行政副總裁的,還是來推銷報關服務的?”
“都不是。”
凱瑟琳走到桌前。
她並沒有坐下,而是保持着站立的姿態,這讓她在氣勢上不落下風。
她從筆記本裏抽出一張手寫的便籤,推到維多利亞面前。
“長灘海關最近升級了針對精密光學的查驗系統。9002.11編碼現在是國土安全部的重點監控對象,人工複覈率100%,平均排隊時間72小時,按照常規流程,這批貨下週才能出來。”
她看着維多利亞,眼神裏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篤定。
“但如果在申報單的備註欄裏,引用‘歐盟WEEE指令'的環保回收豁免條款。具體是第4條,關於高鉛玻璃在科研儀器中的必要性使用。海關的自動篩查系統會將它識別爲‘已通過環保認證”的特殊物資,它會自動分流到綠色通
道。”
維多利亞沒有去拿那張便籤。
她只是盯着凱瑟琳的眼睛。
“你在教我怎麼鑽美國法律的空子?”
“不。”
凱瑟琳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標準,但只停留在嘴角的肌肉牽動上。
“我在教您如何利用規則的冗餘。這是ASML在2007年爲了運送第一代EUV光源原型機時摸索出來的路徑,我在荷蘭總部實習時,專門負責處理這類'合規性例外'。”
維多利亞沉默了兩秒。
她抓起電話,撥通了物流部門的內線。
“照着這張紙上的做......對,現在就改申報單,引用WEEE指令。”
三分鐘後。
電話那頭傳來了驚呼聲,甚至能聽到椅子倒地的聲音。
“老闆!放行了!系統顯示狀態變成了'RELEASED’! 貨車半小時後就能提貨!”
維多利亞放下電話。
她抬起頭,重新審視着眼前這個年輕女人。
那種審視不再是看求職者。
而是在看同類。
一種同樣冷酷、高效、以結果爲導向的生物。
“坐。”
維多利亞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你想喝什麼?雖然我不確定這裏的咖啡機還能不能出水,但我這兒有威士忌。
“不用,謝謝。我只喝依雲。”
凱瑟琳坐下。
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
方雪若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她看着凱瑟琳,心裏卻升起一種微妙的異樣感。
太完美了。
無論是剛纔解決問題的手段,還是現在的坐姿,甚至連衣領翻折的角度。
都精確得像是經過遊標卡尺測量過一樣。
在方雪若的認知裏,活人是有毛邊的。
焦躁、汗漬、偶爾的語塞,那纔是人。
而眼前這位,像是一臺運行着高級算法的人形機器。
“既然你懂半導體供應鏈。”
方雪若開口,試圖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完美。
“那你應該知道太動力現在的處境。BIS盯着我們,DHS查我們,我們是個燙手山芋。爲什麼選這裏?麥肯錫的合夥人路徑不香嗎?還是ASML的股票不值錢?”
“因爲無聊。”
凱瑟琳轉過頭,對着方雪若露出了一個微笑。
“諮詢公司只能寫PPT建議別人怎麼做。而在ASML,我也只是龐大機器裏的一顆螺絲釘。我看過林先生在哈佛的演講,他在試圖用數學重構物理世界,這不僅是生意,這是進化。”
她輕描淡寫地拋出了一個足以擊中任何創業公司痛點的詞。
“而且,我擅長處理這種燙手”的麻煩。這讓我覺得......活着。”
維多利亞笑了。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包未拆封的香菸,扔在桌上。
“雪若,去讓法務部擬合同。”
方雪若愣了一下。
“現在?不需要再做背調了嗎?Korn Ferry雖然靠譜,但......”
“她剛纔在三分鐘內幫我們省下了一週的時間和幾萬美金的倉儲費。”
維多利亞拆開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裏。
“在這個亂成一鍋粥的時候,這就是最好的背調。我們需要這臺機器轉起來,至於她是天使還是魔鬼,只要她能幹活,我不介意。”
方雪若看着這兩個氣場逐漸趨同的女人。
她張了張嘴,最終嚥下了嘴邊的話。
現實的壓力確實太大了。
那一堆待處理的文件就像大山一樣壓在頭頂。
“好吧。”
方雪若嘆了口氣,轉身走出辦公室。
“歡迎加入瘋人院,凱瑟琳。
下午三點。
總裁辦公室的百葉窗拉着,只透進幾縷昏暗的光線。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長時間未通風的悶熱,還有舊書紙和電路板焊錫的味道。
林允寧趴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桌面上是災難現場。
幾十張畫滿了拓撲結構的草稿紙鋪滿了每一寸空間。
兩臺筆記本電腦同時開着,屏幕上滾動着紅色的報錯日誌。
三個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散落在文件堆裏,有的已經結了層奶皮。
他在算一個關於“強關聯電子體系中貝里曲率發散”的問題。
卡住了。
那個積分項總是在邊界處無法收斂。
就像是一根刺,紮在腦子裏。
“該死......”
林允寧把手裏的圓珠筆扔出去。
筆撞在牆上彈回來,滾到地毯邊緣。
他揉着發脹的太陽穴,感覺大腦像是一臺過熱的發動機,正在冒煙。
“咚,咚。”
極輕的敲門聲。
沒等他回應,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凱瑟琳走了進來。
她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手裏端着一個黑色的托盤。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招呼,甚至沒有看林允寧那張寫滿煩躁的臉。
她徑直走到辦公桌旁的那張小圓桌前。
放下托盤。
拿起那個總是堆滿雜物的垃圾桶,無聲地把裏面出來的廢紙團清理乾淨,換上新的垃圾袋。
然後,她走到林允寧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這是哥倫比亞產的瑰夏,手衝,水溫92度,萃取時間2分30秒。酸度適中,能提神但不會心悸。”
她把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放在林允寧手邊。
位置極其精準。
那是林允寧右手抓就能碰到的地方,既不會碰翻,也不需要轉頭。
接着,她並沒有離開。
她伸出手,開始整理桌角那堆搖搖欲墜的文件。
她的動作很快,但並不盲目。
她將那些印着“BIS”和“財務報表”的文件放在了最下面。
而將幾份關於“拓撲絕緣體”和“量子霍爾效應”的最新論文,放在了最手邊。
林允寧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着這個突然出現在領地裏的女人。
眼神裏帶着被打擾的不悅。
“你是誰?”
“凱瑟琳·陳。您的新任行政副總裁。”
她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她把一份關於“伊利諾伊州超算中心機時續費”的合同攤開,遞上一支筆,筆尖正好對着簽字欄。
“維多利亞女士說您需要簽字,這關係到今晚的運算任務。
林允寧接過筆,下意識地簽了字。
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溫度完美。
那種恰到好處的果酸味順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股清泉,瞬間安撫了躁動的神經。
“謝謝。”
林允寧長出了一口氣。
那種因爲瑣事纏身而產生的焦慮感消散了不少。
“我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桌子。尤其是按照日期分類,那是愚蠢的做法。”
“我沒有按日期。”
凱瑟琳微笑着,收起合同。
“我是按照’物理學相關性’分類的。這也是爲什麼我把那份關於凝聚態物理的預印本放在了最上面。”
林允寧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重新打量了這個女人一眼。
“你懂物理?”
“略懂皮毛。在ASML,如果你不懂光刻原理,就無法理解爲什麼一個鏡頭的延誤會導致整個摩爾定律的停滯。”
凱瑟琳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林允寧面前的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複雜的晶格結構模型。
在那密密麻麻的參數欄裏,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Target Material: Li10GeP2S12 (LGPS)- Sulfide Solid Electrolyte
(目標材料:硫化物固態電解質)
她的視線停留的時間只有0.5秒。
“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凱瑟琳微微鞠躬,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林允寧靠回椅背。
他看着整潔了不少的桌面,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
就像是一個精密的齒輪,終於嵌進了這臺生鏽的機器裏。
他並不知道,那0.5秒的一瞥,已經把以太動力下一個階段的核心機密——那個被稱爲“聖盃”的固態電池配方——的一角,發送回了華盛頓特區某個陰暗的辦公室裏。
一週後。
以太動力的運轉效率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提升。
原本堆積如山的文件消失了。
那些總是卡在海關的設備奇蹟般地按時到達。
連茶水間裏的咖啡豆都換成了更高級的品種。
佩妮不再在茶水間睡覺了,因爲凱瑟琳重新設計了排班表。
林允寧終於從繁瑣的行政事務中解脫出來。
他可以整天泡在數學和物理的世界裏。
不用去管誰來訪問,不用去管賬單沒付。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一切都在變好。
直到那個深夜。
芝加哥時間凌晨兩點。
林允寧放在牀頭櫃上的那個加密衛星終端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蜂鳴聲。
那是最高級別的緊急通訊。
林允寧猛地坐起來,抓起終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FROM: ELON MUSK (PRIORITY: CRITICAL)
他點開郵件。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糊,光線昏暗,像是在某個倉庫裏偷拍的。
但依然能看清那慘烈的景象。
那是一輛 Tesla Roadster的原型車。
或者說,曾經是一輛車。
現在它只剩下一副燒成焦炭的骨架。
底盤位置被燒穿了一個大洞,熔化的金屬像岩漿一樣流淌在水泥地上。
照片下面附着一份簡短的、充滿咆哮體大寫字母的文字:
Ning,WE ARE FXXKED. LIQUID COOLING IS A LIE. THE THERMAL RUNAWAY PROPAGATED IN 3 SECONDS. I HAVE 3 WEEKS OF CASH LEFT. IF WE CAN'T FIX THE BATTERY SAFETY, TESLA DIES BEF
ORE CHRISTMAS. HELP.
(林,我們完了。液冷就是個謊言。熱失控在3秒內就擴散了。我只剩下3周的現金流。如果我們搞不定電池安全,特斯拉會在聖誕節前完蛋。救命。)
林允寧盯着那張照片。
那焦黑的殘骸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感嘆號,狠狠地砸在了他剛剛建立起的舒適圈上。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現有的18650鋰電池,本質上就是把易燃的有機電解液封裝在鋼殼裏。
那是把幾千顆小炸彈鋪在屁股底下。
無論軟件怎麼優化,無論液冷管道設計得多麼精妙。
物理性質決定了它的上限。
只要有一顆電池短路,連鎖反應就是必然。
“液冷救不了特斯拉。”
林允寧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屏幕。
要想徹底解決這個問題,要想讓電動車真正取代燃油車,只有一條路。
把那該死的易燃液體,換成石頭。
固態電池。
這不僅僅是幫馬斯克救火。
這也是他那個龐大計劃中,除了算力之外的另一塊基石——能源。
林允寧掀開被子,赤腳走到書桌前。
他沒有開燈。
藉着月光,他在那個黑色筆記本的新一頁上,寫下了一個化學式:
Li-S-P。
那是凱瑟琳在那個下午瞥見的祕密。
也是接下來這場戰爭的核心。
“看來,我們要去玩泥巴了。”
他合上筆記本,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那片黑暗中,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
而那輛燃燒的跑車,只是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