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一位女子。
身穿波光粼粼的紅色長袍,海藍色長髮披散在身後。
她右手握着一柄高達三米的鎏金權杖,約莫三十歲的柔美面頰上,一雙澄澈的藍色眼眸,比大海還要深邃。
“大祭司!”
海龍、海矛、海星、海鬼四位聖柱掠到女子身邊,恭敬地行禮道。
女子微微頷首,看向船上的白衫少年,蔚藍眼眸中掠過一絲驚色。
李謫仙亦在看着這個女子。
毫無疑問。
氣息隱與大海相連。
一念令得風平浪靜。
唯有那位大海無敵的海神鬥羅——波塞西。
嗡嗡——
嗡嗡——
李謫仙身邊,陽光泛起漣漪,隱約勾勒出人形輪廓。
千道流顯身出來。
他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光,此刻微微顫抖。
連籠罩在他周身的光明,都在這一刻變得紊亂而灼熱。
數十年的剋制。
數十載的苦修。
都在見到她的瞬間土崩瓦解。
千道流嘴脣微動,似有萬千言語哽咽在喉。
最終,所有洶湧的情緒,都化作一聲極輕、極緩的問候。
“你,還好嗎?”
波塞西的目光漫過船舶。
眸光顧盼間。
似在尋找着一個特定的身影。
片刻的搜尋無果後。
那眼底深處泛起的微瀾,終究歸於沉靜。
她終於抬眼望向故人,湛藍的眸子裏,那份激動,化作慨然。
“千道流,別來無恙。”
千道流察覺她搜尋的目光,反而斂去眼底波瀾,歸於平靜。
他側身看向李謫仙……
有些話。
還是自己這個與雙方皆有淵源的人說,最爲合適。
“海神島那位封號,確是殞命於我身旁李謫仙的劍下。”
千道流語氣平緩。
將當日戴沐白如何囂張跋扈。
海馬鬥羅又是如何助紂爲虐的始末盡數道來。
這也多虧。
他在天鬥城待了一日。
聽到了講書。
幾位聖柱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若當真如千道流所言,海馬確是咎由自取。
可堂堂聖柱守護者就此隕落。
又豈能甘心?
波塞西面色平靜。
她看着講完之後,還是欲言又止的千道流,湛藍眼瞳陡然變得深邃了許多。
千道流確是在躊躇。
唐晨之死……
若是不說。
波塞西也不知道。
此行會少許多波瀾。
而就當他心頭篤定之際,卻見李謫仙一步踏出。
劍指揚起。
一道清越劍鳴直衝雲霄。
雲霧翻湧之間。
現出昔日景象。
——比比東與殺戮之王聯手,白衫少年獨劍迎敵。
光幕中。
天崩地裂的景象,令得幾位聖柱守護者倒吸涼氣。
而波塞西的目光。
在觸及那道裹着猩紅長袍的纖長身影時,驟然凝固。
李謫仙平靜之聲響徹開來。
“我不屑隱瞞過去,過往是非曲折,諸位自有決斷。”
光幕流轉。
映出最關鍵的時刻。
比比東以詭異祕法讓殺戮之王爲自己替死,少年的劍將那猩紅身影斬滅。
這一刻。
波塞西陡然僵滯。
她看見那個想唸了幾十年的臉,在劍光中回首,眼眸穿越光影,與她隔空相望。
那一眼,似有千言萬語,卻終究隨着破碎的身軀,消散在凜冽劍意之中。
波塞西湛藍眼眸蒙上一層晦色。
濤聲戛然而止。
浪頭懸於半空。
整個大海都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
“唐……晨……”
時隔數十年。
波塞西聲音輕如夢囈,再次念出了這個名字。
往事如潮漫上心頭。
當年,她與唐晨、千道流,既是相互砥礪的對手,亦是肝膽相照的知己。
多少險境中共退強敵,多少月夜下縱酒放歌。
直到那日。
兩人同時向她表露心意。
她說:
“誰先成神,我就嫁給誰。”
話裏帶着答案。
因爲她再清楚不過。
千道流身爲天使神守護者,此生註定與神位無緣。
可唐晨卻不懂她的深意。
毅然踏上了尋找神位的漫漫長路。
這一別,便是數十年。
他們錯過了彼此最熾熱的年華,錯過了本該並肩的歲月。
畢生等候,卻是他天人永隔的最後音訊。
波塞西靜立浪尖。
身後海神虛影莊嚴浮現。
整片大海的偉力在她周身流轉。
她望向甲板上的白衫少年,眸光沉靜猶如萬丈深淵。
“李謫仙。”
“海馬之死,是他不辨是非;唐晨之殤,怨他道心不堅。”
“論其根源,皆是他們咎由自取。”
“但……”
她平緩之聲驀地變得嘶啞。
“我爲海神島大祭司,亦是唐晨墮入邪道的因果。”
“於公於私……”
“我都要爲他們的死,向你討個交代。”
“接我一招。”
“若你接下,往日恩怨,盡歸塵土。”
“若你覺得不公……”
“與我至死方休,亦無不可。”
千道流聞言。
不由得面色微變。
波塞西的強橫,他再清楚不過。
數十年前,他與唐晨在海上與波塞西傾力一戰。
那時。
他與唐晨輪番上陣。
卻都在波塞西面前敗下陣來。
在這茫茫大海上,波塞西便是執掌規則的主宰,能夠調動整片海洋的無邊偉力。
可以說。
只要真神不臨世,即便是絕世鬥羅,也絕無可能在海上勝她。
至於李謫仙……
則更是深不可測。
說是沒有成神,但他卻無法看透分毫。
在他眼裏,這一戰若掀起,只怕會是個兩敗俱傷的結局。
或者是李謫仙慘勝。
“謫仙……”
千道流側首要勸。
卻見少年手中青蓮劍已然在握。
劍光乍現的剎那。
那凜冽的鋒芒竟刺得他雙目微痛。
“正合我意。”
李謫仙長劍斜指,聲音平靜道:
“一擊之後,恩怨兩清。”
“我勝了後,要你答應我兩件事,允我的夥伴們登島,並告知我唐三的下落。”
波塞西眸光微凝。
這少年話裏的意思,她豈會聽不出?
這分明是將勝負視爲定局,甚至開始安排贏後之事。
轟轟!
轟轟!
轟轟!
海面轟然爆發滔天水柱。
波塞西紅袍飄絕,語如神諭:
“船隻退散!”
話音落下,層層巨浪如奉敕令,將海上所有船隻盡數推向遠方。
李謫仙見狀,劍眉一挑。
“念此仁心,此戰我不取你性命。”
“少年狂妄!”
饒是以波塞西的心性,此刻心中都不免湧出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