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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正是新承恩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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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凌甫走,槿汐走到我身邊耳語道:“聽敬事房說已經備下了小主的綠頭牌,看來皇上的意思是不日內就要小主侍寢了呢。”說罷滿面笑容行禮道:“恭喜小主。”

  我羞紅了臉嗔道:“不許胡說。”庭院裏的風拂起我的衣帶裙角,翻飛如蝶。我用手指繞着衣帶,站了半晌才輕聲道:“我是否應該去向皇後孃娘問安了?”

  槿汐輕聲道:“既然皇上沒有吩咐下來,小主暫時可以不必去,以免諸多紛擾。”想一想又道:“皇上既然已吩咐了敬事房,皇後孃娘想必也已知道,按規矩小主侍寢次日一早就要去拜見皇後孃娘。”

  我“恩”了一聲,徐徐道:“起風了。我們進去吧。”

  此後幾日,皇帝三不五時總要過來一趟與我閒話幾句,或是品茗或是論詩,卻是絕口不提讓我侍寢的事。我也只裝作不曉得,與他言談自若。

  那日早晨醒來,迷濛間聞到一陣馥鬱的花香,彷彿是堂外的西府海棠開放時的香氣,然而隔着重重帷幕,又是初開的花朵,那香氣怎能傳進來?多半是錯覺,焚香的氣味罷了。起來坐在鏡前梳洗的時候隨口問了浣碧一句:“堂前的海棠開了沒?”

  浣碧笑道:“小主真是料事如神,沒出房門就知道海棠已經開花了。奴婢也是一早起來才見的。”

  我轉身奇道:“真是如此麼?我也不過隨口那麼一問。若是真開了,倒是不能不賞。”

  梳洗更衣完畢,出去果然見海棠開了,累累初綻的花朵如小朵的雪花,只是那雪是緋紅的,微微透明,瑩然生光。忽見那一刻,心裏突然湧起了一點預兆般的歡悅,笑道:“不枉我日日紅燭高照,總算是催得花開了。”

  黃昏,我正在窗下閒坐,暮影沉沉裏窗外初開的海棠一樹香氣鬱鬱醉人。

  有內監急促而不雜亂的腳步進來,聲音恭敬卻是穩穩,傳旨道:“皇上旨意,賜莞嬪泉露池浴。棠梨宮掌事崔槿汐隨侍。”循例接旨謝恩,我與槿汐互視一眼,知道這是侍寢的前兆。傳旨的內監客客氣氣的對槿汐道:“請崔順人趕快爲小主快收拾一下,車轎已經在宮門外等候。”

  泉露池,和闐白玉砌就。引宮苑近側嵋山溫泉入池,加以清晨露水,再以珠粉調之,可養顏祛病,延年益壽,號“珠湯”。漢武帝爲求長生不老,曾築仙人玉盤承接天上露水服用,謂之“仙露”。故名“泉露池”,意比神仙境界。賜浴泉露池於嬪妃而言是極大的榮寵。

  泉露池分三湯,分別是帝、後、妃嬪沐浴之處。皇帝所用的“蓮花湯”進水處爲白玉龍首,池底雕琢萬葉蓮花圖案;皇後所用的“牡丹湯”處爲碧玉鳳凰半身,池底雕琢千葉牡丹圖案;妃嬪所用的“海棠湯”進水之處是三尊青玉鸞鳥半身,水從鸞鳥口中徐徐注入池中,整個泉露宮靜香細細,默然無聲,只能聞得嘩嘩的水流入池的聲音。白玉池底爲了防滑,特意雕琢海棠連枝圖案,池水清澈微藍,燭光熒熒一閃,卻閃出無數七色星芒璀璨,如虹彩燦然。映着池底漾出碩大無際的輕晃的海棠花瓣,一瓣瓣是棠梨宮裏的親切,又是泉露宮中的陌生。赤足踏在花紋上,一步一個軟,一個**,一個從未接觸過的對未知的驚惶。水溫軟滑膩,如若無物,是安慰和妥帖。叫人不由如魚歸水中,直欲沉溺到底。那無瑕美玉浸着盈盈珠湯,水氣繚繞氤氳,縹緲如在仙境。

  驀地瞥見一道陰影映在垂垂的軟帷外,不是侍立在帷外低首的宮女內監,帷內只有槿汐在側,誰能這樣無聲無息的進來?本能的警覺着轉過身去,那身影卻是見得熟悉了,此刻卻不由得慌亂,總不能這樣**着身子見駕。過了片刻,我見他並不進來,稍微放心,起身一揚臉,槿汐立即將一件素羅浴衣裹我身上,瞬息間又變得嚴實。我這才輕輕一笑,揚聲道:“皇上要學漢成帝麼?臣妾可萬萬不敢做趙合德(1)。”

  聽我出聲,帷幕外侍浴的宮人齊刷刷鉤起軟帷,跪伏於地,只玄凌一人負手而立,“嗤”一聲笑,隨即繃着臉佯怒道:“好大膽子,竟敢將朕比做漢成帝。”

  我並不害怕,只屈膝軟軟道:“皇上英明睿智,才縱四海,豈是漢成帝可比分毫?只怕成帝見了皇上您也要五體投地的。”

  玄凌臉雖繃着,語氣卻是半分責怪的意味也沒有,只有鬆快:“雖是奉承的話,朕聽着卻舒服。只是你身在後宮怎知朕在前朝的英明?不許妄議朕的朝政。”

  我垂首道:“臣妾不出宮門怎知前朝之事。只是一樣,皇上坐擁天下,後妃美貌固在飛燕合德之上,更重要的是賢德勝於班婕妤,成帝福澤遠遠不及皇上,由此可見一斑。”

  他仰聲一笑:“朕的莞卿果然伶牙俐齒!”他抬手示意我起身,手指輕輕撫上我的鬢角,“莞卿美貌,可憐飛燕見你也要倚新妝了。”

  我微微往後一縮,站直身子,看着玄凌道:“臣妾不敢與飛燕合德相較,願比婕妤卻輦之德。(2)”話語才畢,忽然想起班婕妤後來失寵於成帝,幽居長信宮侍奉王太後鬱鬱而終,心上猶蒙上了一層陰翳,不由得微覺不快。

  玄凌卻是微笑,“仰傾城之貌,稟慧質之心,果真是朕的福氣。”他伸出右手在我面前,只待我伸手搭上。

  有一瞬間的遲疑,是矜持還是別的什麼?只覺那溫泉的蒸氣熱熱的向湧上身來,額上便沁出細密的汗珠。溼發上的水淋漓滴在衣上,微熱的迅速淌過身體,素羅的浴衣立刻緊緊附在身上,身形畢現。我大感窘迫,輕聲道:“皇上容臣妾換了衣飾再來見駕。”

  他不由分說扯過我手,宮人皆低着頭。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連忙看向槿汐,槿汐不敢說話,剛取了外袍想跟上來。只聽玄凌道:“隨侍的宮女呢?”

  槿汐答了聲“是”立即把衣服披我身上,寬鬆的袍子搖曳在地。他的聲音甚是平和,向外道:“去儀元殿。”徑直拉了我的手緩步出去。

  永巷的夜極靜,夜色無邊,兩邊的石座路燈裏的燭火明明的照着滿地的亮。一溝清淺的新月遙遙在天際,夜風帶着玉蘭花香徐徐吹來,把這個夜晚薰出一種莫名的詩意來。玄凌的手很暖,只執着我的手默默往前走,袖口密密的箭紋不時擦到我的袍袖,唏唏嗦嗦的微響。跟隨在身後的內侍宮女皆是默默無聲,大氣不聞。

  泉露宮到儀元殿的路並不遠。漢白玉階下夾雜種着一樹又一樹白玉蘭和紫玉蘭,在殿前的宮燈下開着聖潔的花朵,像鴿子的翅。

  我隨着玄凌一步步拾階而上,心中已經瞭然等待我的將是什麼。我的步子有些慢,一步步實實的踩在臺階上,甚是用力。

  儀元殿是皇帝的寢殿,西側殿作御書房用,皇帝素來居於東側殿,方是正經的寢宮。並不怎的金碧輝煌,尤以精雅舒適見長。玄凌與我進去,我只低着頭跟着他走。澄泥金磚漫地的正殿,極硬極細的質地,非常嚴密,一絲磚縫也不見,光平如鏡。折向東金磚地盡頭是一闌硃紅門檻,一腳跨進去,雙足落地的感覺綿軟而輕飄,是柔軟厚密的地毯,明黃刺硃紅的顏色看得人眼睛發刺。

  有香氣兜頭兜腦的上來,並不濃,卻是無處不在,瀰漫一殿。是熟悉的香,玄凌身上的氣味。抬起頭來,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鮫紗帷帳以流蘇金鉤挽起,直視寢殿深處。往前過一層,便有宮人放下金鉤,一層在身後翩然而垂。越往裏走,深厚的紗帷越多,重重紗帷漫漫深深,彷彿隔了另一個世界。

  寬闊的御榻,三尺之外的紫銅鎏金大鼎獸口中散出的淡薄的輕煙徐徐。榻前一雙鶴頂雙花蟠枝燭臺,小兒臂粗的紅燭皆是新燃上的,加以冰綃刺繡五蝠圖案的大燈罩。硬木雕花牀罩雕刻着象徵子孫昌盛的子孫萬代葫蘆圖案,黃綾騰龍帷帳高高挽起,榻上一幅赤色織錦萬福萬壽的錦被。

  玄凌鬆開我手站住,立刻有宮人無聲無息上前,替他更衣換上寢衣。我見他當着我的面更衣,一驚之下立刻扭轉身去。玄凌在我身後“嗤”一聲笑,我更是窘迫。槿汐忙替我褪下外袍,她的手碰觸到我的手時迅速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的手指是冰涼的。一時事畢,他揮一揮手,宮人皆躬身垂首無聲地退了下去。遙遠的一聲殿門關閉的“吱呀”,我極力控制着不讓自己去看被高大的殿門隔在外邊的槿汐,心裏不由自主的害怕。

  有聲音欺在我耳後,低低的笑意,“你害怕?”

  我極力自持着鎮靜,雖在殿內緩緩的說:“臣妾不怕。”

  “怎麼不怕?你不敢看我。”他頓一頓,“向來妃嬪第一次侍寢,都是怕的。”

  我轉過身來,靜靜直視着玄凌,娓娓道:“臣妾不是害怕。臣妾視今夜並非只是妃嬪侍奉君上。於皇上而言,臣妾只是普通嬪妃,臣妾視皇上如夫君,今夜是臣妾新婚之夜,所以臣妾緊張。”

  玄凌微微一愣,並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一篇話來。片刻才溫言道:“別怕,也別緊張。想必你身邊的順人早已教過你該怎麼侍奉。”

  我搖一搖頭:“臣妾惶恐。順人教導過該怎生侍奉君上,可是並未教導該怎樣侍奉夫君。”我徐徐跪下去:“臣妾冒犯,胡言亂語,還望皇上恕罪。”

  雙膝即將觸地那一刻被一雙有力的手託起。玄凌頗動容:“從來妃嬪侍寢莫不誠惶誠恐,百般謹慎,連皇後也不例外。從沒人對朕說這樣的話。”他的聲音像是一汪碧波,在空氣中柔和的漾:“既是視朕爲夫君,在夫君面前,不用這般小心翼翼。”

  心中一暖,眼角已覺溼潤。雖是在殿中,只着薄薄的寢衣在身,仍是有一絲涼意。身體微微一顫,他立時發覺了,伸臂緊緊擁住我,有暖意在耳中:“別怕。”

  帷帳垂地,明黃色宮絛長穗委落在地上。四下裏寂靜無聲,靜得能聽到銅漏的聲音,良久,一滴,像是要驚破纏綿的夢。

  錦衾光滑,貼在肌膚上激起一層麻麻的粟粒,他的脣落在我的脣上時有一瞬間的窒息。身體漸次滾燙起來,彷彿有熊熊烈火在燃燒。吻越深越纏綿,背心卻透着一絲絲冷意,瀰漫開來,彷彿呼吸全被他吞了下去。我輕輕側過頭,這是個明黃的空間,漫天匝地的蛟龍騰躍,只餘我和他,情不自禁的從喉間逸出一聲“嚶嚀”,痛得身體躬起來,他的手一力安撫我,溫柔拭去我額上的冷汗,脣齒蜿蜒齧住我的耳垂,漸漸墮入漸深漸遠的迷朦裏。

  夜半靜謐的後宮,身體的痛楚還未褪盡。身邊的男人閉着眼沉睡,掙扎着起身,半幅錦被光滑如璧,倏忽滑了下去,驚得立刻轉過頭去,他猶自在夢中,紋絲未動。暗暗放心,躡手躡腳把錦被蓋在他身上,披衣起身。鶴頂雙花蟠枝燭臺上的通臂大燭燃了半夜,燭淚垂垂兀自淌着,緩緩凝結如一雙絳脂珊瑚,燭火皆是通明如炬,並未有絲毫暗淡之像。

  “你在做什麼?”玄凌的聲音並不大,頗有幾分慵意。

  我轉過身淺笑盈盈,喜孜孜道:“臣妾在瞧那蠟燭。”

  他支起半身,隨手扯過寢衣道:“蠟燭有什麼好瞧,你竟這樣高興?”

  “臣妾在家時聽聞民間嫁娶,新婚之夜必定要在洞房燃一對紅燭洞燒到天明,而且要一雙燭火同時熄滅,以示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哦?”他頗感興味。

  我微感羞澀,“不過民間燃的皆是龍鳳花燭,眼前這雙紅燭,也算是了。”

  “你見那紅燭高照,所以高興。”我低了頭只不說話。他坐起身來,伸手向我,我亦伸手出去握住他手,斜倚在他懷裏。

  我見他含着笑意,卻是若有所思的神態,不由輕聲道:“皇上可是在笑臣妾傻?”

  他輕輕撫住我肩膀:“朕只覺你赤子心腸,坦率可愛。”他的聲音略略一低,“朕這一生之中,也曾徹夜燃燒過一次龍鳳花燭。”

  我微微一愣,脫口問道:“不是兩次麼?”

  他搖了搖頭,口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宜修是繼後,不需洞房合巹之禮。”我大感失言,怕是勾起了皇帝對純元皇後的傷逝之意,大煞眼前風景,不由得默默,偷眼去看他的神色。

  皇帝卻是不見有絲毫不悅與傷神,半開玩笑道:“天下男子,除卻和尚道士,多半都有一次洞房合巹之夜。”他略一停,只向我道:“你想與朕白頭偕老?”

  我靜靜不語,只舉目凝視着他,燭影搖紅,他的容色清俊勝於平日,淺淺一抹明光映在眉宇間甚是溫暖,並無一分玩笑的意味。

  我低低依言:“是。”嘴角淡淡揚起一抹笑,“天下女子,無一不作此想。臣妾也不過是凡俗之人。”臉上雖是凝着笑意,心底卻漫漫泛起一縷哀傷,絞雜着一絲無望和期盼,奢望罷了,奢望罷了。握着他手的手指不自覺的一分分鬆開。

  他只凝神瞧着我,眼神閃過一色微藍的星芒,像流星炫耀天際,轉瞬不見。他用力攥緊我的手,那麼用力,疼得我暗暗咬緊嘴脣。聲音沉沉,似有無限感嘆:“你可知道?你的凡俗心意,正是朕身邊最缺憾的。”他擁緊我的身體,懇然道:“你的心意朕視若瑰寶,必不負你。”

  如同墜在驚喜與茫然的雲端,彷彿耳邊那一句不是真切的,卻是實實在在的耳畔。不知怎的,一滴清淚斜斜從眼角滑落,滴在明黃的軟枕上迅速被吸得毫無蹤跡。

  他摟過我的身體,下頜抵在我的額上,輕輕拍着我的背道:“別哭。”

  我含笑帶淚,心裏歡喜,彷彿是得了一件不可期望的瑰寶,抬頭道:“皇上寢殿裏有筆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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