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桃源稍顯寧和。
能做的活已經不多了,田地打理除了定期施加腐熟水肥外,就也只有除草驅蟲這些了。
兩千多畝田地的生長狀況良好,水渠連通着,從溪流引水澆灌。
七百畝的南瓜田長勢旺盛,零散種植的麥子看着也行。
剩下的其他田畝便都是菽了。
種豆固氮,爲來年做準備。
十天一輪,家園田地的甘蔗棉花都已經收了差不多四輪了。
除了留種外,這些收穫的張顯也開始了嘗試。
棉花用來紡布不夠所以擱置一旁,四輪百多斤的甘蔗出產則是可以用來嘗試熬糖了。
原先拿到周管事交給他的甘蔗時他還以爲本土甘蔗天生就是短小呢,沒曾想家園田地種出來的諸柘(竹蔗)卻是比帶回來的那些高大太多了。
整株高兩米二三,一根差不多就有四斤重,去頭尾後還有三斤半,表皮紫紅或青黃,覆白色蠟粉。
第一次出產後他也嘗過,甜度不錯,沒有預想中的差,只不過紫皮的竹蔗比青皮要甜上許多,所以後續幾輪的種植他都用的紫皮蔗的節段。
製糖的具體方法張顯不知道,但歸根結底無非就是熬汁。
搬着一口鐵鍋回了自己的小院,他從負重空間裏將那百多斤的甘蔗放到了小院地上。
榨汁的工具暫時沒有,索性他也就弄來了一個石臼,原本是用來舂搗稻穀的,用來搗汁應該也行。
柴火院子裏就有,工具齊全了,他便開始了製糖。
帶回來的甘蔗都是紫皮,而且頭尾都斬了下來,甘蔗頭部甜份太低,尾部有根用來留種,所以這些蔗都是最甜的那部分。
單根重量都在三斤半,他取了一根斬成二十釐米的小段放入石臼中。
石臼搗汁有些小了,剛放了一根就被塞滿。
沒辦法了,只能硬幹,等這次熬糖結束自己怎麼的也得弄個合適的榨汁機出來。
舂,使勁舂,力氣漲了不用等於白漲。
說不得舂這玩意也算是一次力量訓練呢。
石質的舂頭上下來回,汁液四濺,噗嘰噗嘰的聲響伴隨着斷裂的纖維。
費了一膀子力氣,石臼裏的紫皮甘蔗都快縮成一團了,半臼的渾濁汁水散發着一股子的甜味。
抬起石臼他將這汁水倒進了鐵鍋,約莫着一斤多一點的樣子。
一番舂搗下來,身上都有些蒙汗了,索性他回屋將長袍內衫全都脫掉,換上自己的那一身現代服飾繼續舂搗了起來。
百多斤的竹蔗他搗了三十餘次,費時費力。
不過這只是初期試驗而已,弄完了這次他就知道那些環節是可以改進並適合什麼工具的了。
鍋中汁水三四十斤的模樣。
熬糖體現就體現在一個熬字上面,燃火煮沸,鐵鍋裏的汁水翻滾,帶出大量的浮沫。
‘要不要撇沫子啊?’
雖然沒熬過糖,但他煮過湯啊,煮湯時的沫子他知道要撇,但煮糖的沒人教過啊。
萬一是有用的呢?
拿不定主意,索性他也不撇了,等出糖以後留下一些跟第二次煮糖撇沫當對比,那就清楚該不該撇了。
隨着火焰的炙烤,鐵鍋裏的汁水逐漸從白濁色變爲了青黑,大量的氣泡從底下浮出,但鍋裏依舊是汁水的模樣,沒有半分粘稠。
他只得是不斷的攪拌防止底下燒糊。
就這麼攪拌加攪拌,逐漸的鐵鍋裏的汁水越來越少,顏色也從青黑色轉爲了棕紅,糖液變得粘稠,每次攪動都有無數糖液會粘黏在木鏟上面。
‘跟炒糖色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了?’
一邊攪動,張顯一邊想着,此時鐵鍋裏的汁水就只有底下那麼一層了,細密的氣泡翻上鍋壁又粘稠的流淌下去。
“你在做什麼呢家主?”
“哎呦臥嚇我一跳。”
正專心致志熬糖的張顯被這麼一嗓子差點給魂都飛走了。
他沒好氣的扭頭看了過去,卻是李真蹦躂着跑了過來,然後湊到鍋邊,好奇的朝裏面打量。
“遠點遠點,臉蛋眼睛不要啦?”
張顯拿着木鏟的中間位置用把狠敲了小女娃的腦袋一下。
後者雙手捂着個腦袋可憐巴巴的瞅着他。
“怕了你了,蹲我這來,待會你就知道是啥了。”
小院裏多了個李真,免費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有她看火了,自己就能專心盯着鐵鍋裏的變化。
湯汁還在變得粘稠,隨着一股隱隱的焦香味散出時,他頓覺不妙,連忙喊道:“扯火扯火,把火滅了!”
手裏木鏟翻動,避免剩下的糖漿持續接觸鍋底。
李真小丫頭的速度也很快,就在張顯喊扯火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將圍竈裏的火給扯了出去。
隨着鍋裏的溫度一點點的降低,他端起鐵鍋的兩個耳朵,將糖漿給倒進了一個陶罐裏。
“幫忙把掛着的這些趕下去。”
他朝李真努了努嘴。
“哦。”
李真懵懂的拿起木鏟將鐵鍋裏殘留的糖漿給全都颳了下去。
一百多斤的甘蔗,三四十斤的汁水,最後得到的只是一罐十來斤的糖漿。
而且他還覺得這只是糖漿而已,跟糖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就連後世殘次品的糖沙都比不了。
‘要結晶嗎?’
‘怎麼結?’
‘自然結嗎?’
一連串的問號在腦袋上浮現。
他蹲下身子望着放置在一條板凳上的陶罐陷入了沉思。
“家主家主?”
李真歪着個腦袋小心的戳了戳張顯。
上個月桃源發生的事可還歷歷在目,她生怕自己這個好家主又在弄什麼幺蛾子了。
“嗨嗨嗨,你這妮子咋個這麼煩人哩,想事情呢。”張顯從柴堆裏折下一根手指粗細的木棍,吹了吹上面的灰往陶罐裏一戳然後攪動了幾下,提溜起來後吹冷遞給了李真。
“去房間裏喫去,我牀邊小桌上有本列國遊記,你給我把前百字抄寫兩遍!抄不完打屁股!”
“家主.”
李真又開始可憐巴巴了。
天見可憐,學堂好不容易放天假了,怎麼還有作業啊!
但在一個沉心理工的男人眼裏,這等可憐絲毫不夠看。
“去!”
他將蘸了一坨糖的木棍塞進了李真嘴裏。
一瞬間,小女娃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呼嚕着嘴:“嗚甜的,好甜。”
多巴胺:沒錯,是我在發力!
小女娃滿足的走向房間,連難得假期還要寫作業這件事的痛苦都給拋之腦後了。
小院清靜了下來,張顯從罐口盯着裏面的糖漿,繼續沉思。
也不知道沉思了多久,突然,他的腦海,眼前彷彿出現了一連串的影片播放。
【未來視野2級:打造當前世代物品時,有一定概率獲得此物品未來演進版本的製作流程(當前概率加成百分之六,技能等級提升)】
眼前的播片是幾倍速張顯不知道,但裏面那些走動的人跟做的事他卻看的一清二楚。
隨着最後落幕,一罐雪白如沙粒的白糖呈現。
他的腦子翁的一下,瞬間明白了自己製糖過程中的所有錯誤操作。
“技能居然觸發了!”
“這是宋元時期的炭吸製糖法!”
“原來是這樣”
張顯砸吧了幾下嘴,像是在品味着什麼。
眼睛瞥向陶罐,眼神中露出一抹嫌棄。
“可惜我那百多斤的甘蔗了。”
他熬製的這鍋糖水理論上來講也算是糖。
陶罐裏的糖漿在沉澱中會自然析出結晶凝結,只不過他的糖水沒做任何處理,最後得到的也只不過是比紅糖質量還差的糖沙。
“留着給桃源衆充當進步獎勵吧。”
這十斤左右的糖漿最後能的糖沙五六斤左右,剩下的便是無法徹底凝結的糖漿。
試驗性質的熬糖沒想到還觸發了未來視野,這下可把張顯給高興壞了。
他高興的原因除了得到了製糖的方法外,額外的還有活性炭的製作方法。
這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可惜甘蔗都用完了,下次製糖只能等甘蔗成熟。
不過也不用像這次一樣等個四輪那麼久了。
四級的家園農田,六百四十八個植被生長空間,比起此前早已經是今非昔比。
這次光是甘蔗一種就是兩百個位置,一根裁選好的甘蔗三斤半,下次製糖就是七百斤的甘蔗。
製糖不像制酒,高粱的單株重量太小,無法用家園田地進行大規模生產。
但甘蔗不一樣,它單株就是好幾斤重,配上如今大面積增大的家園區域,十天七百斤的甘蔗就等同於一月兩千斤。
在這個一斤嶺南蔗膏一金餅的年代,一月兩千斤甘蔗所出的糖足夠比擬一些小型豪族一年的產出了。
十天後就是這輪甘蔗成熟的時間,正好,這十天裏可以打造一些用來製糖的工具以及培養製糖工人。
拿定主意,他便徹底息了院子裏的餘燼,想起李真還在房間裏便悄摸的去看了一眼。
此時這個丫頭正在照着一本裝訂起來的書籍抄寫呢。
他也沒去打擾,自顧離開了小院。
面對奇裝異服打扮的莊主,桃源衆人已經是見怪不怪。
雖然這身衣物莊主已經很少穿了,但每個月總會看到個那麼一兩次,所以早已是習慣。
拎着用草繩綁起來的陶罐,他先是去了炭窯那邊。
桃源的炭窯建在最邊緣的位置,兩座弧頂的窯中間是一道直通的方體建築。
那裏是柴口,溫度會從這往兩邊的窯體裏升溫。
找到負責燒炭的工人頭子,他直接過去吩咐道:“這次炭出以後幫我燒一批棗木梨木的硬木炭,我有用。”
“諾,莊主,燒好了我叫你。”
燒炭頭子稍顯激動的應承下來。
能直接跟莊主說上話,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福氣。
炭窯這邊雖然叫炭窯,但這些工人卻是韓暨親自教導的,除了可以燒炭外,還能燒磚,燒陶。
算是一個多功能的窯體,韓暨有心在這邊再多新建幾個窯口,以後需要什麼莊裏都能自足上。
吩咐了燒炭頭子,他便轉身離開。
要棗木梨木炭主要是爲了製作活性炭。
白糖想要變白,脫色是最主要的,而宋元時期的炭吸製糖法已經可以穩定白糖的顏色。
這裏面最關鍵的就是使用活性炭進行色素分離。
如果不是未來視野的激活,光是自己琢磨恐怕這輩子都琢磨不清楚如何製作白糖。
要白糖並不是說爲了好看,算了,好看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關鍵的是白糖的味道夠純。
對於世家豪門來講,糖他們並不是沒喫過,想要打開糖的生意,要的就是足夠特別。
雖然說着很難聽,但事實就是糖跟這個時代的普通人沒有半毛錢的關係,即使窮極他們一生,能獲得的唯一甜味也只限於路邊生長的野果。
搞定活性炭製作需要的舒孔炭,下一步便是糖結晶的缸。
技能激活時看到的製糖流程,人家的缸體內部是有螺旋紋路的,這個主要是爲了誘導晶體定向生長。
現場製陶不現實,但好在桃源別的不多就是陶缸多,他找了個手巧的莊戶,讓其在缸內小心的去磨出螺旋紋路來。
有了結晶缸,他又去找人製作竹編轉籠,同樣也是技能激活時看到的技術,通過人力手搖,每分鐘的轉速能有180-200轉。
這個是爲了分離糖蜜。
也就是無法凝結成晶體的糖液。
宋元時期的這套分離法,效率能有百分之八十左右。
能夠更快的將溼糖涼成幹糖。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他都在爲第二次製糖做準備。
原先的那罐糖漿他交給了黃忠,讓其自行獎勵給桃源衆中努力上進的戰士以此提高軍中的上進心理。
鐵匠鋪他也去了,親自打造了一副榨汁工具,利用槓桿原理的下壓榨汁法,比他一開始直接用石臼搗不知道要便利多少。
桃源的日常依舊,學堂蒙學,演武場將士奮力,各色特產產出穩步。
酒,紙,弓,甲,匠人手藝日益增長。
期間僅有韓暨離了桃源幾天,張顯只能是代替他上了幾天的課。
但別的不說,學識技能加持,這幾天裏學堂的學子知識掌握都很牢靠,以至於忙完‘營戶’事情回來的韓暨用異樣的眼神去看他。
就像是在問:“主公有這本事何須找我來授課?”
嗯.
這種事就別問了,問了你也不懂。
很快,家園農田裏的甘蔗便長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