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陶甕上的蓋子,內裏的情況果然如張顯所料。
黃紅的糖沙堆積成一團團的,浸在還剩個底的糖液裏。
“用輕紗濾掉糖液,將糖沙全部翻出。”
他揮手命令。
“諾!”
幾名學徒拱手,商討一番後協力開始了操作。
一人搬來一條馬凳將陶甕放置其上傾倒。
餘下幾人一人負責把控傾倒出來的糖水穩穩落在蒙着輕紗的陶罐裏,另一人用工具將裏面的糖沙翻出。
黃紅的糖沙溼漉漉的粘黏成一塊塊。
等所有甕裏的糖沙都被集中倒進鐵盆裏後張顯上前掂量了一下。
一百一十斤左右的糖漿最後凝結出的糖沙差不多有八十多斤。
什麼?你問他怎麼能這麼確定自己掂量的重量的?
哦,他有負重屬性。
【負重:87/99斤】
面板能用出的花活不少,用負重屬性稱重只是其中一個用法,所以在桃源,百斤級以下的重量單位愣是差不了分毫。
他的手,就是秤!
放下鐵盆,他又看向那口裝剩餘糖蜜的甕。
其實這些也是糖,只不過無法凝結了而已。
他看着幾名學徒笑道:“都找個竹筒,每人用竹筒裝些帶回去給家人嚐嚐,不過別外說啊。”
“諾謝莊主賞賜!”
張顯擺手,今後都是製糖坊的工匠,些許福利能夠收買住心也是好事。
他看着幾人裝着糖蜜,都是很有分寸,每人只要了二三兩便不再裝了。
“多裝些,弄個半斤回去。”
剩餘的糖蜜還有三十多斤,這些人一人半斤也要不了三斤。
幾人有些感恩戴德的又裝了一點,後面任憑張顯怎麼喊他們也不要了。
還行。
張顯內心暗自認可,將這口糖蜜罐放置一旁,準備待會拿去演武場。
鐵盆中的糖沙還不是他要的白糖,這頂多算是黃砂糖,雖有凝結但色素依舊累積。
下一步要做的便是脫色。
之前做的活性炭此時便要用上了。
用了口特意砸破底的陶缸充當過濾容器,其內鋪上輕紗,洗乾淨曬乾的石英砂,再在其上鋪上一層厚實的活性炭。
這就是給糖脫色的關鍵。
活性炭會吸附掉色素,下層石英砂會保證炭屑不掉進容器,最後的輕紗層會再做一遍過濾雜質的工作。
鐵鍋燒熱注水,水跟糖的比例在宋元炭吸製糖法的技藝裏是三比一。
三斤水一斤黃砂糖,溫水下糖溶解成糖水而後注入活性炭過濾缸中。
隨着糖水的一點點滲透,最底下的輕紗溼漉,滴滴糖水下落滴入螺紋陶甕。
張顯拿了個杯子上前接了些糖水,約莫半杯後拿到眼前觀看,此時這糖水的顏色以是白亮爲主。
“是這個顏色,你們也都看看。”
他將杯子遞給了身旁一名學徒,幾人相互傳閱一遍,將這一步驟糖水該是什麼顏色給記在了心裏。
後面的操作其實也就跟三天前熬糖的步驟一樣了。
張顯沒再上手,只是看着幾名學徒將過濾完的糖水再次熬煮,有手法跟火候上的問題他在出聲指點。
很快,八十七斤兌出的兩百六十斤糖水再次熬煮成了糖漿,只不過這次糖漿的顏色白亮,倒入螺旋陶甕裏再次蓋上蓋,三天後這批白糖就該是成了。
“照這三日的操作繼續即可,三日後某再來查驗。”
“莊主慢走!”
離了製糖作坊,張顯找到韓暨兩人騎馬去了桃源三裏外的圍堰。
幾十號農閒漢子正在忙着平整地形,然後用黏土石塊混合搭建石壩。
上流的水他們已經從旁挖開了一條渠,讓水彎着流淌下去再匯入主溪,看得出來有過一次經驗的他們辦起這事十分的熟練。
“公至卻是給桃源培養出了許多能工巧匠啊。”
兩馬並行而來,看着他們熱火朝天的景象,張顯側首與韓暨說道。
後者略顯自得的頷首:“隱姓埋名之時爲了生計才養成的這般,若是此前,暨可能看不上此些活計。”
“總歸是有你纔有如今桃源匠藝,公至功不可沒。”
張顯衷心的感慨了一句。
到了地,二人下馬,看着逐漸壘高的四周,皆是滿意的點頭。
“許冒!”
韓暨朝熱火朝天的工地喊了一聲,登時就得到了一聲響亮的回應。
“誒!公至先生!”
一人束髮球冠,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跑了過來,臉上身上皆是泥點。
待看到韓暨身邊的張顯,這人神情激動的跪了下去:“莊主當面!小的許冒,見過莊主!”
由不得他不激動,幾月前,他帶着一家老小窩在窩棚裏已是奄奄一息,若不是那時一名少年郎問他是否願爲佃農,他那一家子就餓死在了路邊。
後來到了桃源後他才知曉那日救他一家老小的人名爲夏侯蘭,而聘他爲佃戶的則是夏侯蘭的兄長,張顯張子旭。
一家之命無以爲報,所以到了桃源後他幹事都比常人多出幾分力氣,久而久之,一幫經常跟他上工的也願意聽他說幾句。
上次韓暨點了些人修建桃源裏的圍堰時發現了這點,便點了他來充當工頭。
面對桃源莊戶動不動就給他行跪拜之禮張顯都快麻木了。
不是說跪拜大禮漢時不興的嗎?
無奈,也只能上前攙扶起身:“都說了許多遍了,無需多禮,爾等也真是”
他是又好氣又好笑,只得拍拍這人膀子全當出氣了。
“嘶,莊主大恩無以爲報,小的也只有這把子力氣跟臉面了。”
許冒齜着牙咧嘴笑道。
瀕死之人被救後的淳樸罷了。
被晾在一邊的韓暨笑着看着,心中感慨,這桃源三千衆皆爲主公死士爾。
待兩人分開,他這才插話問道:“許冒,這圍堰進行到何處了?”
“回公至先生的話,這圍堰只差最後兩米的壘砌便可等待乾燥了。”
“用的可是某教的技法?”韓暨再問,朝張顯拱手,走向堤壩近前。
總工巡視工地了,張顯心裏莫名的升起這種感慨。
他也邁步朝前走去,看看這純人力打造的堤壩究竟如何。
許冒跟在兩人身後,細聲言語道:“全按照先生的意思。”
“基底以塊石堆砌,縫隙處皆用黏土填補嚴實。
如今在造的已是中間層了,全用的黏土加稻草,每十寸夯實一次,沒有半點懈怠。”
幾人說着話便到了堤壩邊上,韓暨蹲下身子檢查了一番夯土層,點頭起身:“確實賣力。”
“那邊是最後的竹籠護面?”
韓暨指向一方,見到幾個女人正在那鏟着卵石裝進竹籠裏。
許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妻小在家有些閒不住,便帶了些嫂嫂過來幫手。”
“九月已然涼爽,切莫讓她們下水,女身易患風寒。”
張顯出言叮囑了句。
“莊主仁厚,小的謹記。”
許冒誠惶的抱拳一禮。
“記着便好,往後每日上工前,往庫房一去領些黃姜過來,煮沸水與一衆弟兄驅寒。”
張顯擺了擺手。
“諾!”
許冒的神情更爲的激動起來。
韓暨在一旁檢查着堤壩做工,檢視一圈後點頭而回。
“工藝質量都沒問題,許冒你負責的很好。”
“先生莊主信賴,小的不敢有半分馬虎。”
韓暨微微頷首,笑着揮手:“自去忙吧。”
“是。”
說着許冒便又回去了工作。
餘下張顯二人隨溪流走向漫步而行。
“此處倒也不錯,難怪公至會選在這裏圍堰。”
寬敞的溪流蜿蜒而下,比起桃源的水勢,這裏的水更爲湍急。
“也是無選之舉,往上便是蒲吾地界,桃源不好越界,只得往下而選了。”
“那邊再走十餘里便是李家的村戶了,在此處圍堰勢必會影響他們村子的用水,桃源那處圍堰恰時汛期雨降充裕,而今枯水季影響到他們用水了屆時少不得一番爭論。”
“李家?真定李家的李家嗎?”
張顯沿着韓暨所指方向望去。
“然也,那邊是李家的祖地,李家家宅也至於此,如今屋檐聯縱,皆是李家佃戶。”
“若我沒記錯,這李家包攬的是真定縣的陶品生意?”張顯問道。
韓暨點頭,來桃源這兩個月,他幾乎把整個真定周邊的豪族世家都摸了個底。
“卻是包攬的陶品。”
“那桃源可是他家的大客戶,咱們每月消耗多少陶罐陶缸,這圍堰最多也就影響三四天的水量,抽個時間上門拜訪一下應該無事。”
如今桃源每月消耗的陶品無數,光是裝酒要用的罐子就得以數千爲數,不看僧面看錢面,他就不信李家這個面子都不給。
“屆時某與主公一同前往。”
韓暨有些不放心張顯一個人去,雖然自家主公在常山的名望很好,但有些豪族偏就愛幹齷齪事。
“成。”
張顯點頭應允。
兩人又在此地繞行了幾圈,五百畝的土地不大,十來分鐘就繞了一圈。
“這裏土質卻是不適合種地了,底下土質太過緊實透水性太差,不過”
張顯蹲着查驗土質,搓了搓幾處掘土而出的土粒往李家村的方向看去。
“我算是清楚李家爲何會在此處起家了,這底下陶土豐富吶。”
“主公還會認土?”
韓暨頗爲驚奇。
“親手種過幾次田後,不會認也會認了,下次農忙公至隨我一同下田做活如何?”
張顯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
“自無不可,恰好暨也想知曉這田間地頭究竟有何物如此受主公青睞。”
韓暨也笑了起來。
漢朝可沒有耕讀傳家的概念,對於種田那自始至終都是黔首的活計,即便是韓暨最爲落魄之時,他都沒有想過往地裏刨食。
夕陽逐漸西沉,溪水映着餘暉,泛着粼粼金光。
“該回去了。”
張顯翻身上馬,與韓暨說道。
兩人沿着溪岸往桃源方向緩行。
“李家那邊,明日便去拜訪?”韓暨問道。
張顯點頭:“宜早不宜遲,圍堰一築,下遊水流減緩,此事我等無禮在先自是要先去招呼。”
韓暨沉吟片刻:“李家雖以陶業立足,但族中亦有子弟在郡府爲吏,不可小覷,主公此去,當以禮相待,但也不必過於退讓。”
張顯輕笑一聲:“放心,我自有分寸。”
退讓?退啥退!他給面子就接着,不給面子.
張顯眼中閃過幾抹從未在窮苦人家身上閃過的狠厲。
二人回到桃源時,天色已暗,莊內燈火點點,炊煙裊裊,遠處傳來孩童嬉鬧之聲,一派安寧祥和。
張顯下馬,轉頭對韓暨道:“今晚早些歇息,明日朝食後再遞交拜帖。”
韓暨拱手應下:“諾。”
翌日清晨,張顯換了一身素色深衣,腰間佩玉,雖不顯奢華,卻也莊重得體。
韓暨則着儒生常服,手持竹簡,儼然一副士人模樣,二人騎馬出莊,身後跟着兩名莊戶,攜着幾壇桃源自釀的米酒,權作見面之禮。
李家村位於桃源溪流下遊十六七裏處,村口立着一座石坊,其上筆記蒼勁有力,雕刻技藝也透露幾分神韻,顯是出自名家之手。
村內屋舍儼然,道路平整,比起尋常村落,多了幾分富庶氣象。
剛到村口,便有李家佃戶上前詢問。
韓暨上前一步,拱手道:“常山張氏子旭,特來拜會李公。”
那佃戶見二人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引路。
往李家村裏走,張顯目光多是驚奇了幾分,他這還是第一次往他人的莊上參觀。
所以放眼四處打量,眼中不由的多了些比較。
‘嗯,屋舍倒是比桃源氣派多了,有空桃源也得改改。’
比起幾代傳家的李家,桃源就顯得有些破落了,莊上屋舍皆是草房,就連自己住的那間都是草土牆。
復行千步,止於塢牆鐵瓦前。
‘這便是塢堡了罷!多說豪強鄉野築堡,今次可算是見着了。’
韓暨前去遞交了拜帖,門房拿到了,朝張顯躬身一禮便往裏跑去。
“公至,你瞧這塢堡多是氣派。”
“主公若想,桃源自是也可如此。”
“你別說,我卻有幾分心動。”
張顯眼眸閃動,亂世將至,如要久居鄉野,這塢堡卻是是需要建築。
不過
‘黃巾一亂,該何去呢?’
‘西涼羌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