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張顯入主慮虒縣衙。
原先縣衙衙役,簿吏,小吏盡數堂前供應。
張顯看了一眼韓暨,後者近前側耳細說。
“昨日已將衙門之中何許兩家子弟清理,現下衙役四十三人,簿吏十七人,小吏二十二人皆是其餘五家子弟。”
張顯頷首,步履向前。
“我等拜見縣公!”
他一入內,將近百人的衙門吏員便齊聲呼道。
張顯擺手,熊皮大氅微動:“爾等各司其職,衙役巡街,吏員整理慮虒田冊戶籍,今日之內,某要看到詳細數字!”
“謹遵縣公法令!”
縣衙中,近百人齊聲喝道。
昨日驚變現在他們都已知曉,何許兩家如今皆入牢獄,死者甚多,面對這般強硬冷酷手段的縣公,他們可不敢有一絲的怠慢。
張顯環顧四周,微微點頭便入了正堂。
“主公,慮虒如今懾於主公威名之下,趁着這段時機,我等應該快速將權利收回纔是。”
三人落座,韓暨便直言道。
張顯自然也是這個意思:“漢升。”
“下尉在。”
“收攬慮虒兵權,將桃源卒列入縣兵行列,原先縣兵整合,查出空餉者。”
“另外,儘早統籌慮虒鄉野亭長,緝盜剿匪之事你全權負責!”
“諾。”
“公至、”張顯眼眸轉向韓暨。
“下丞在。”
“縣衙交給你了。”
“爲君分憂、”
三人簡短確認了一下職責劃分。
午時後。
縣衙便只有韓暨張顯兩人,黃忠已經外出收權去了。
一卷卷的竹簡堆砌,張顯兩人一人一手紙筆,將竹簡上的數目往紙上謄抄。
這些都是慮虒縣的田畝戶數。
整個慮虒縣大約六百平方公裏的樣子,百分之五十的地形乃是山地,境內五峯山(五臺山)主要產出鐵石礦產,鹽石。
百分之二十五的地形是河谷平原,滹沱河支流澆灌出了一大片主要農耕區。
還有百分之二十五則是沼澤荒地,慮虒境內有一澤池週二十裏之數。
戶籍在冊兩千三百戶,統計人口一萬三千多人。
在謄抄人口時,張顯第一反應就是感覺不對。
慮虒縣佔地這般大,怎的人口只有一萬三千多?
他問詢韓暨,得到的答案是差不多就是這麼多。
當然肯定還有大量人口隱於豪強之手,但幷州各縣的人口均值也確實是這個數目。
用了大半個下午,張顯兩人將所有數據統計謄抄完成。
而後張顯便用這些數據編寫了表格以方便理清其中不詳之處。
結果就是,處處皆是模糊。
竹簡堆迭的案幾上,張顯的指尖重重敲在剛謄抄的麻紙表格上,墨跡未乾的數字在燭火下泛着詭異的反光。
“公至,你看這田畝數——“他抓起兩張紙並列攤開,“滹沱河兩岸良田登記一萬三千畝,可光是何家地窖搜出的私契就不止此數!“
韓暨捻着鬍鬚苦笑:“縣公明鑑、下丞查過舊檔,永和六年(141年)洪水後,縣裏田冊就再未真正釐清過。“他指向表格某處,“您看這'澤池二十五裏',實則十年前就被許家墾作桑田。“
窗外暮色漸沉,表格上的矛盾卻越發刺目。
張顯煩躁一掃,罵罵咧咧道:“不理了,越理越亂,乾脆全部推倒重來!”
“公至,安排信任的人開始丈量慮虒田畝,某要看到所有田畝皆有名目!”
“那何許兩家搜出來的地契如何處理?”
“皆是民脂民膏,兩家隱戶有數目了嗎?”
韓暨點頭:“兩傢俬籍在冊隱戶七千人,明面佃戶三百戶。”
“呵!你瞧瞧,光是這兩家吞沒的人口就趕得上慮虒縣人口的半數了,別說這樣的豪強還有五家了。”
張顯眼眸之中略顯怒意:“他們那五家還沒有黃籍田冊送來嗎?”
“主公莫惱,該是給他們一些時間準備纔好,若是都如同這何許兩家這般全全明目反而對主公不妥。”
“何意?”
張顯看了眼韓暨。
“主公,別忘了我等要做的事!”
張顯恍然,光被土地兼併這四個字衝昏了頭腦了,卻是忘了他自己如今也是這大漢蠹蟲之一。
“瞧我這腦子。”
他拍了自己額頭一掌,不過還是說道。
“何許兩家的地盡數入冊,隱戶也登記,我等如今可是要做大漢忠良表率!”
“至於其他五家,給他們些時間便給了,不過公至也要敲打一二纔是。”
韓暨拱手:“下丞知曉。”
“這何許兩家入獄的人該如何處理?”他再問。
張顯摩挲了一下下巴思慮道:“何許兩家橫行慮虒,被其欺壓之民應當不在少數吧?”
“自是不會少的,遑論豪強最喜放貸,百姓窮苦若是無力償還最終也就成了那隱戶之中。”
“公至文採好,善言,便委屈你去走訪這一家一戶,調動他們的情緒,讓他們哭訴這何許兩家之惡!”
“嘶主公的意思是。”
韓暨稍稍有些明悟自家主公要做什麼了。
“何許兩家該死,但不能白死,某要用他們的死來收攏這萬民之心!”
“不過公至莫要咬文嚼字,在調動被欺壓之人的話語中越是直白效果越好!”
韓暨拱手:“暨知曉,主公此計頗爲精妙。”
“拾人牙慧罷了。”
“待漢升回返,你也將話術教與他,待其巡視鄉野中時,讓其繞過宗族,組織鄉野之民集會,痛陳這豪強之害!”
“主公這是要將二者對立啊。”韓暨倒吸一口涼氣。
張顯卻是直言:“難道他們二者並非對立嗎?”
“唉,說來也是,只不過以往無人替他們出頭爾。”
張顯擺手:“便如此吧,我等入主慮虒尚短,凡事還需公至費心,再過八九日雲弟他們也該到了,到時人手便也就充足些了。”
“爲主公前驅,何來費心。”
韓暨輕笑。
——
以雷霆之勢掃除何許兩家,威逼慮虒豪強,順利的,張顯便拿下了慮虒的大數權柄。
一連三日,慮虒之政都在大刀闊斧的改制。
先是何許兩傢俬田兩萬畝被縣府收回,隱戶佃戶共計萬人也皆入戶冊。
何許兩家的田地,分給了何許兩家的隱戶,漢田令,今一夫挾五口,治田二十畝。
張顯他們自然是遵從漢田令,將這兩萬畝悉數分田與這些隱戶以及慮虒縣中的無田之人。
一時間,張顯的名聲在慮虒百姓之中善名彰顯。
韓暨那邊也沒閒着,如張顯之言,他帶着幾名刀卒日夜走訪各戶百姓之家。
痛陳何許兩家之害,將日子過得愈發艱難的由頭全部往這兩家身上推,一時間竟也引得共鳴者衆多。
每當韓暨走訪時,身後都會跟上一衆慮虒百姓,他們不爲別的,就爲在韓暨痛陳兩家時跟着哭上一場。
又過兩日。
慮虒其餘五家豪強田畝黃籍也盡數送到了縣府。
五家之和隱田又多出來了萬畝,隱戶五千人。
其實就實際情況而言,許多隱戶並非是受壓迫才隱了戶籍的。
投靠豪強其實也有那麼些好處,起碼每年賦稅都不用他們自己交付。
苛捐雜稅何其多也,每任縣令都有每任縣令不同的稅收。
這些稅收其實又何嘗不是豪強吞沒人口的臂助。
劉家,又何嘗不是此間最大的豪強!
張顯用了五天時間,終於是將除朝堂定下的稅賦外的所有其他苛捐雜稅全部剔除。
田租,算賦,口錢,芻藁稅,更賦。
光是這些,一戶五口之家一年就要交出十石粟米才能交上稅。
而且這纔是稅啊。
還有徭役呢。
更卒:修城牆、運糧,每年最少三日。
正卒:郡兵訓練、戍邊、23-56歲男子必服,每次兩年,不過一生只服役一次。
雜役:修陵、治河等臨時徵發,每年差不多有三十日的服役時間。
結合稅賦徭役,以物計算那每年一家五口的稅賦支出就在十五至二十石粟米外加千錢左右。
而慮虒一畝田的年產大約是在三石左右,一戶五口即便以滿田二十畝計算,那產出收成也不過六十石。
交了稅賦堪堪溫飽。
你說朝堂昏庸吧,他們定的稅賦卻是剛好還是能滿足百姓的喫喝。
你誰他聖賢吧,但是又不管每年大量稅賦的流向,光是盯着黔首看。
張顯看着右手邊一份竹簡就登記完的朝堂稅賦。
而後又看了看左手邊十幾卷竹簡都沒能登記完的苛捐雜稅嘆了口氣。
“肉食者鄙啊。”
“這些豪強全數是將自己該承擔的稅賦轉嫁到了百姓之上,也難怪隱戶會有如此之多。”
“一個慮虒縣統計人口才一萬三千之數,但從豪強之手奪回來的隱戶卻已經超過了統計人口。”
“還別說這五家之中還有多少沒有交出來的了。”
給這五家豪強時間其實就是在默許他們可以繼續藏匿一些人口隱田,這算是張顯給他們的一點善意。
嘆了口氣,他又提筆,開始正視慮虒新政了。
第二天。
一封政令廣傳慮虒縣城與鄉野。
稅賦一道,慮虒縣摒棄所有苛捐雜稅,只認朝堂正稅。
在一通衙役以及縣兵的講解下,慮虒之民明白了這條新政的意思。
總的就是一條,那就是以後要交的稅只有田租,算賦,口錢,芻藁稅,更賦!
要服的役就只有,更卒,正卒,雜役!
你說百姓不懂文事,但他們計算這些稅賦卻是快速,基本上在講解一番後便都知曉了明年開春到冬至要具體交的稅賦之數。
一時間,感恩戴德之聲響徹鄉野。
一句‘張縣公來了,青天就有了’道盡了壓抑在慮虒之民心頭中的心酸。
——
寅時三刻,滹沱河畔的薄霧還未散盡。
“哎喲喂!“李四突然大叫一聲,把正在積雪覆蓋的田埂上撒尿的趙家小子嚇得一個趔趄。
“四叔,大清早的嚎啥呢?“趙家小子提着褲子抱怨。
李四卻跟沒聽見似的,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摸着田界石上那個鮮紅的“張“字官印,嘴裏嘟囔着:“真的.是真的.“
隔壁王婆挎着竹籃路過,見狀嗤笑:“老東西,都三天了還跟見了鬼似的!“
“你懂個屁!“李四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裏閃着光,“往年這時候,何家那幫狗腿子早提着棍子來收'春耕錢'了!昨兒個我特意在村口蹲到天黑——連個鬼影子都沒見着!“
王婆撇撇嘴:“瞧把你樂的,小心樂極生悲.“
“呸呸呸!“李四狠狠往地上啐了三口,“你個烏鴉嘴!張縣公可是說了,往後這二十畝地就是我李四的,天王老子來了也搶不走!“
“四文錢一個?!“挑擔的腳伕張大了嘴,差點把肩上那擔柴火摔了,“趙大郎,你莫不是喫錯藥了?前幾日還賣九文呢!“
趙大郎“啪“地拍了下陶罐底,震得攤子上的碗碟叮噹作響:“愛買不買!縣公免了'市例錢''攤頭稅',老子樂意便宜賣!“
旁邊賣布的孫寡婦插嘴:“可不是嘛!昨兒個我去繳布稅,那稅吏居然按實價算,連'火耗'都沒收!“她壓低聲音,“我偷偷多塞了十文錢,你猜怎麼着?那稅吏嚇得跟見了鬼似的,當場就把錢扔回來了!“
趙大郎斜眼瞥着那腳伕:“聽見了吧,怎的,你覺得便宜了?”
“嘿,哪有哪有,挺好的,給某來一個。”
街角食棚裏,幾個老卒正掰着手指頭算賬。
“更賦三百錢改實役三日.“瘸腿的老周掰着黑乎乎的手指,“修城牆管飯不說,還發鹽!“
獨眼的老錢一拍桌子:“韓縣丞昨兒個親口說的,往後誰敢收'腳錢''火耗',直接砍頭!“
“可算是趕上好日子了。”
“誰說不是呢。”
“張縣公,除苛捐~何許倒,百姓田~“曬穀場上一羣光屁股小孩邊跑邊唱,清脆的童聲驚飛了一羣麻雀。
蹲在牆根的裏正聽着,突然想起昨日縣兵的警告:“再敢收'勸農錢',就把你塞進何家空着的棺材裏!“他哆嗦着把懷裏的錢串又給去挨家挨戶的還了。
日暮時分。
“爹!爹!”李家小子抱着陶甕衝進院子,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發下的役糧某還餘下了半升黍米!“
竈臺前,李四老伴正往竈膛裏塞一塊發黑的木牌。
“哎喲我的祖宗!“李四一個箭步衝過去,“你燒啥呢?“
“何家的長生位。“老伴頭也不抬,“供了十年,屁用沒有。“
李四愣了下,突然哈哈大笑,一腳踹開窗欞:“燒得好!明兒個咱請塊新木牌,就寫'張公長生祿位'!“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與往日不同,今夜巡街的衙役在縣兵的注視下腰板挺得筆直,也沒人再敢挨家挨戶索要“燈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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