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的凜冬,冷得滲骨。
昭餘澤北新闢出的流民安置區。
這裏窩棚連綿,一水兒的厚實夯土牆基,粗壯的松木爲樑柱,頂上鋪着厚厚的用草泥反覆拍打過的茅草頂,再壓上防風的壓條。
這是久經流民考驗的太原工曹帶着泥瓦匠琢磨出來的越冬棚,比單純用木頭樹枝搭的棚子暖和太多。
窩棚之間留出足夠寬的通道,覆着壓實的雪殼,便於行走,也能防止走水。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用磚石砌出煙道的公共火塘,白日裏,婦孺老人便圍聚在此,藉着那點熱乎氣兒,做些手工活計,也省了各家各戶的柴火。
天色剛矇矇亮,營區深處一間稍大些的窩棚裏,劉三嫂已經利索地起了身。
她男人劉三,就是那個胸口有刀疤,在廣宗跟着天公將軍打過鉅鹿的黃巾什長,十幾日前入了安北新軍。
家裏沒了壯勞力,營裏分發的口糧雖餓不死人,但想喫好,還得靠自己想法子。
棚子裏比外頭暖和不少,但哈氣依舊成霜。
劉三嫂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小心地撥開角落裏一個用破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瓦罐。
一股淡淡的帶着點酸腐氣的醬味兒瀰漫開來。
這是她用營裏發下的黃豆,學着本地老嫗的法子捂出來的豆醬,稀罕得很。
“狗娃,狗娃,醒醒!”她輕輕推了推蜷在草鋪上睡得正香的兒子。
七歲的狗娃揉着惺忪睡眼,小臉有些發青:“娘…冷…”
“快起來,把這碗熱糊糊喝了,身子就暖了。”
劉三嫂從火塘邊溫着的小陶罐裏倒出小半碗灰褐色的糊糊。
這是用營裏發的壓餅碾碎,混了點豆醬和雪水熬煮的,帶着點鹹味和豆香,是狗娃的早飯。
狗娃吸溜着鼻子,捧着碗小口喝着,眼睛亮了些:“娘,爹啥時候回來?他說入了軍,就能喫飽飯,還能給我帶肉饃饃呢!”
劉三嫂摸了摸狗娃的腦袋:“快了,開春你爹就回來了,入了安北軍,那是正經喫官糧的!你爹那麼有本事,說不定還能立功呢!到時候,別說肉饃饃,白麪饃饃都管夠!”
她一邊哄着兒子,一邊麻利地收拾。
將狗娃裹嚴實,塞給他一個昨晚烤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當零嘴,囑咐他就在窩棚附近玩雪,別跑遠。
自己則揣上兩塊壓餅,拎起一個空麻袋,準備去營區外的工坊區看看。
剛掀開厚厚的草簾子,一股凜冽的寒風夾雜着雪粒子就灌了進來,嗆得劉三嫂一個趔趄。
“哎喲,三嫂,這麼早?”
隔壁窩棚的簾子也掀開了,露出陳阿婆滿是皺紋的臉。
她裹着件流民都有的灰布棉襖,厚實擋風。
“阿婆早。”劉三嫂緊了緊頭上的舊頭巾。
“去工坊區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攬點活計,換點糧票,給狗娃攢着開春買雙新鞋。”
陳阿婆咳嗽了兩聲,嘆道:“你這身子骨…天寒地凍的,唉,也是沒法子,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要是能有你家三子一半出息,老婆子我也能鬆快點。”
正說着,一陣清脆的銅鈴聲由遠及近。
只見兩個穿着深青色吏服,臂纏紅布箍的年輕吏員,推着一輛獨輪木車,車上放着幾個大木桶,正挨個窩棚區走動。
“領薑湯了!領薑湯了!驅寒暖身,一人一碗!”一個吏員敲着手裏的小銅鑼,聲音清亮。
另一個則麻利地掀開木桶蓋子,熱氣騰騰的辛辣姜味瞬間飄散開來,在這寒冷的清晨格外誘人。
“是郡府的巡吏!”陳阿婆眼睛一亮,趕緊回身去拿碗。
劉三嫂也折返回來,取了自家的陶碗,營區裏的人聽到動靜,紛紛拿着碗出來。
兩個年輕吏員動作熟練,用長柄木勺舀起滾燙的薑湯,穩穩倒入遞來的碗中。
薑湯濃黃,裏面還能看到漂浮的薑絲和少許的紅棗,熱氣嫋嫋。
“大娘,小心燙。”給陳阿婆舀湯的吏員笑着提醒。
“哎,哎,謝謝官爺!”陳阿婆捧着碗,小心地吹着氣,啜飲一口,一股暖流從喉嚨直下肚腹,凍僵的身子都活泛了些。
她忍不住感嘆:“舒坦…這大冷天的,官府還惦記着俺們這些苦命人送熱湯…”
那吏員擺擺手:“大娘可別這麼說,使君…哦,張候有令,凜冬酷寒須保民安康,這薑湯是郡府工坊每日熬煮,我們按點送到各營區,你老慢用,不夠還有。”
劉三嫂也領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下肚,驅散了早起的寒意,也讓她心裏踏實了不少。
在廣宗,餓死凍死都沒人管,哪會有官爺大清早頂着風雪送熱湯?
喝完薑湯,身上有了點熱氣,劉三嫂告別陳阿婆,深一腳淺一腳地踏着積雪,往營區外圍的工坊區走去。
工坊區沿着一條尚未完全封凍的小河展開。
巨大的水輪被湍急的水流推動,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帶動着岸上一排排木製機械運轉不停,因爲靠近距離茲氏縣較近所以這裏被規劃爲了幷州紡織廠之一。
空氣中瀰漫着羊毛羶味,棉絮和草木灰鹼水的氣味。
穿着厚實棉襖戴着露指手套的婦人半大孩子,甚至一些手腳還算靈便的老人,都在敞開的工棚下忙碌着。
劉三嫂熟門熟路地走到一處掛着梳毛三坊木牌的工棚前。
裏面幾十架巨大的水力梳毛機正在轟鳴運轉。
巨大的木製紡輪帶動着密密麻麻的紗錠飛旋,將經過初步清洗的原毛梳理成粗細不同的毛線。
“王坊頭!王坊頭?”劉三嫂朝着裏面一個穿着皮圍裙正檢查機器運轉的中年漢子喊道。
那漢子聞聲回頭,看見劉三嫂,臉上露出笑容:“喲,三嫂來了!正好!剛到了一批短棉,要趕着彈松,絮進冬衣裏,這活兒輕省,就是費功夫,按絮好的棉衣件數算糧票,幹不幹?”
“幹!幹!”劉三嫂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絮棉衣這活計,坐在避風的工棚裏就能幹,比去外面砍柴伐木輕鬆多了。
王坊頭領着她到旁邊一個堆滿雪白棉絮的棚子,指着一架結構奇特的木製器械和一個大木箱。
“喏,這是腳踏軋花機,能把棉籽脫乾淨,這是彈棉弓,可以把棉花彈蓬鬆,彈好的棉花鋪進那邊裁好的布夾層裏,用大針腳縫好壓實就行,旁邊有樣子,看幾遍就會。”
劉三嫂看着那軋花機和彈棉弓,覺得新奇。
棉花這東西也是來了幷州後才見到,冀州根本就沒有。
她學着旁邊一個老婦的樣子,坐在軋花機前,腳踩踏板,雙手配合着將帶着棉籽的棉桃喂入機器。
只聽咔嚓咔嚓幾聲輕響,雪白的棉絮從前面吐出來,黑亮的棉籽則從下方一個小槽裏滾落,果然又快又幹淨!
彈棉弓更神奇,用木槌敲擊那根粗大的牛筋弦,發出嘭…嘭…的悶響,震得下面的棉花團迅速變得蓬鬆柔軟。
劉三嫂很快就上手了。
她手腳麻利,絮三件棉衣能得一張最小面額的糧票。
糧票是她沒見過也是來了幷州後才知道叫紙的東西,蓋着太原郡倉曹的硃紅大印和複雜的防僞花紋,寫着粟米多少多少或粗布多少多少等字樣。
這東西金貴,能在幷州南部任何一個民營官營的店鋪裏換得實實在在的糧食,鹽,布匹甚至針線。
工棚裏溫暖,瀰漫着新棉的清新氣息。
婦人們一邊手上飛針走線,一邊低聲嘮着家常,話題離不開男人跟孩子,還有對開春分田的憧憬。
“聽說分了田,頭兩年不用交糧稅呢!”
“可不是!使君…張候仁義!俺家那口子在安北軍裏捎信回來說,頓頓能喫飽,還有葷腥呢!”
“唉,就是這兵當的…開春胡狗要來,心裏總是不踏實…”
“怕啥!有高順將軍練着兵呢!俺家那口說,高將軍兇是兇,可本事大!練得狠,那是爲咱好!咱男人擋在前面,後頭就是娃娃跟田,胡狗真要來了,老婦哪怕用牙齒用指甲也要抓死咬死那些胡狗!”
劉三嫂聽着,手裏的針線不停,心裏也翻騰着。
男人入了軍,提着腦袋換前程,她這當婆孃的,也得把家撐起來,把狗娃拉扯好。
日頭漸高,工坊區更顯喧騰。
火室(蒸汽機)驅動的巨大鍛錘在鐵器坊那邊發出有節奏的巨響,震得地面微顫。
水力驅動的織布機在工棚裏也響成一片。
臨近晌午,工棚裏開飯的梆子敲響了。
衆人放下活計,拿着各自的碗筷,湧向工坊區中央的大食堂。
說是食堂,其實就是個大草棚子,裏面砌着長條的木桌木凳。
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裏,是稠厚的粟米粥,裏面能看到切碎的菜幫子和零星的油渣。
旁邊一盆是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管飽,不限量,味道算不得可口但有鹽有油,做工的人憑身份木牌領取。
劉三嫂打了滿滿一碗粥,就着鹹菜,找了個角落的凳子坐下。
她懷裏還有早上省下的半塊壓餅,掰碎了泡進粥裏。
壓餅吸飽了熱粥,變得軟糯,豆香混合着穀物焦香,比單喝粥好喫多了。
“三嫂,還喫壓餅呢?省給狗娃的吧?”一個相熟的婦人端着碗湊過來坐下。
劉三嫂笑笑:“狗娃有營裏發的糊糊,餓不着,這餅子頂餓,幹活時墊吧一口,有力氣。”
婦人嘆道:“也是,反正是比在冀州那會兒強多了,好歹是官家發的正經糧食,這壓餅,聽說是前將軍府裏的韓長史帶着人弄出來的?真是個能人啊!”
正說着,食堂門口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見幾個穿着更體面的深色吏服,外罩氈皮鬥篷的人走了進來,爲首一人面容清俊,氣質溫潤,正是前將軍府右長史,太原郡守荀彧!
他身後跟着倉曹掾,工曹掾等幾名屬官。
工坊管事連忙迎上去,躬身彙報。
荀彧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長條石桌上埋頭喝粥的婦孺工匠,又看了看大木桶裏的粥食和鹹菜,眉頭幾不可察地微皺了一下。
他徑直走到一個正捧着碗喝粥的老工匠面前,溫聲問道:“老丈,粥食可還足?味道如何?”
那老工匠嚇了一跳,看清來人服飾,更是緊張得手足無措,碗都差點端不穩:“足…足!管飽!味道…味道好!”
他顯然不敢說不好。
荀彧笑了笑,沒再追問,又看向旁邊一個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碗裏的粥,確實很稠。
他轉身對倉曹掾低聲吩咐了幾句。
倉曹掾連連點頭,快步出去。
不一會兒,幾個雜役抬進來一小筐東西,倒進一個空木桶裏。
那些是切得碎碎的的曬乾蘿蔔纓子和蔓菁葉子。
掌勺的伙伕趕緊用大勺攪進粥桶裏,原本灰黃色的粥頓時添了些許綠意。
“加點乾菜,添點滋味,也防着冬日裏嘴裏生瘡。”
荀彧對管事說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食堂都安靜下來。
“謝長史體恤!”管事連忙躬身。
荀彧又轉向衆人:“諸位辛苦!工坊乃幷州筋骨,全賴諸位出力!前將軍有令,凡今冬在工坊出力者,除應得糧票工錢,開春分田時,按出力多寡,額外折算工分,可抵墾荒勞役!望諸位勉力!”
“謝前將軍恩典!謝長史!”短暫的寂靜後,食堂裏爆發出由衷的歡呼聲。
能抵勞役的工分!這意味着開春可以少幹一些重活,多照顧自家的田!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劉三嫂也激動地攥緊了拳頭,感覺碗裏的粥都更香了。
她看着那位氣質儒雅卻能爲他們這些草民添一把乾菜的長史大人,心裏暖烘烘的,這樣的官,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午後,劉三嫂揣着剛領到的兩張最小面額的糧票,又去另一間梳毛坊絮了三件棉衣,直到日頭偏西,才拖着疲憊的身子往回走。
她特意繞到營區邊緣設立的小集市。
說是市,其實就是一排用原木搭的簡易棚子。
由太原府衙直接經營,貨物不多,但都是急需的粟米,粗布,鹽,針線,劣質的鐵鍋農具,還有少量藥材。
幾個穿着吏服的小吏在棚後忙碌,棚前立着醒目的木牌,上面用硃砂寫着當日各種貨物兌換糧票的比例。
旁邊還有個小黑板,寫着“今日粟米足,粗布足,鹽限購”。
劉三嫂攥着那三張沾着棉絮的糧票,擠到賣粟米的棚口。
“換兩斤粟米!”她遞上兩張寫着粟米一斤的小額糧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