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
主街。
臨街的鋪面,無論大小,門板盡數卸下,露出裏頭堆積的各種貨品。
粗糲的麻布,厚實的皮貨,新編的草蓆,沉甸甸的陶罐……各色雜貨琳琅滿目。
夥計們臉頰凍得通紅,卻把喉嚨扯得震天響,唾沫星子在寒氣裏凝成白霧。
“新出的上好精炭!燒得旺,煙又少!開賣了嗷!”
“鐵鍋,燉鍋,陶鍋,砂鍋,都有了嗷!”
“精鹽!青鹽!雪花鹽!前將軍府直屬工坊出的好鹽!劃算又保真了嗷!”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獨輪車吱呀呀的聲響,騾馬偶爾的噴鼻聲……種種聲音在街巷間洶湧奔騰。
空氣裏瀰漫着蜂窩煤燃燒的微臭,新蒸麥餅的甜香,牲畜的體味。
人流摩肩接踵,一張張或紅潤或微黃的臉上,少見往年臘月裏那種被飢寒凍住的麻木和愁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忙碌。
人們攥着黃或白,印着不同數額的紙片,那便是如今太原郡通行的糧票,它在貨攤與百姓手中飛快流轉着。
一個穿着半舊夾襖,臉頰微微凍裂的漢子從懷裏掏出一張略顯皺巴的十斤黃票,遞到賣雜糧的攤主面前,換來沉甸甸一小袋粟米。
他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
“哥!你看!”一個七八歲的男娃像泥鰍般從人縫裏鑽出來,興奮地扯着旁邊一個蹲在陶器攤前挑揀碗碟的漢子。
男娃手裏緊緊攥着幾張粗糙的麻紙,上面歪歪扭扭寫着幾個墨字。
漢子抬起頭看了過去,摸了摸自己弟弟的腦袋笑道:“昭弟今日又學新字了?”
“嗯!先生教了田還有家字!”男娃獻寶似的把麻紙舉得老高,遞到自家兄長眼前。
漢子粗糙的手指撫過紙上的墨跡,他嘿嘿笑着,拍了一下弟弟的後腦勺:“不錯不錯,就是這字寫的太醜了,待會哥去給你買一本臨摹帖,你好好練練。”
他說着,牽起了自己弟弟的小手拎起碗碟走上了街道。
“喲,郝驛丞,今日休沐呢?”
迎面一個衙役打扮的熟人朝郝通打了個招呼。
郝通笑着點了點頭:“是啊,回山裏把家小接出來了,這是我胞弟,郝昭。”
“昭弟,叫谷叔伯。”
他拍了拍郝昭的腦袋,後者露出一張大笑臉懂事的叫了一聲。
“哈哈哈,好小子真壯實,那我就不打擾郝驛丞了,有空飲酒。”
“一定一定。”
兩人各自一禮,便分開了。
不遠處,一排低矮卻異常整潔的磚房前,傳出參差不齊卻異常響亮的童聲。
“人之初,性本善”聲音清凌凌地迴盪在寒冷的空氣裏。
那是郡府的蒙學,招收不同年齡段的學童,分大中小三班,他的弟弟郝昭也在一個月前報名入了學堂。
前將軍府後宅深處,暖閣內外的溫度截然不同。
地龍燒得極旺,熱氣無聲地蒸騰上來,驅散了所有寒意。
空氣中浮動着淡淡的安神香氣,靜謐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細微聲響。
鄒婉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搭着一條厚實的銀狐皮褥子。
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顯露出新生命的跡象。
一張精巧的木棋盤擱在榻邊小幾上,縱橫十九道間,黑白玉石棋子錯落分佈,棋局正膠着。
她落下一枚白子,指尖圓潤。
“夫君。”鄒婉看着對面執黑沉思的張顯臉上,聲音放得極輕。
“胡人真的又要南下了嗎?”
張顯拈着一枚黑子,聞言動作微頓。
他抬眼看向妻子,目光柔和,他知道這份憂慮並非爲她自身,亦非爲腹中骨肉,而是爲他擔憂着。
他輕輕將那枚黑子按在棋盤一角,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嗯,強陰方面的軍報愈發的頻繁了,今歲嚴寒,每歲寒,胡人必定南下劫掠以活族人。”
張顯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不過夫人無需擔心,如今幷州已經不是以前的幷州,爲夫不會讓他們先動的!”
鄒婉的睫羽輕輕顫了一下,抬眼看他,帶着詢問。
“那夫君要親自去戰場嗎?”
張顯頓了頓,端起手邊溫熱的藥茶呷了一口,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看情況,強陰至西河一線實屬漫長,若胡人分散南下,說不得爲夫要親走一趟。”
鄒婉默默聽着,眼中的憂色更濃:“妾身明白,是妾身婦人之見,但妾身實在無法不擔憂,夫君如今總督三州兵事,但三州邊地本就糜爛,每年.”
她話沒說完,但語氣中的憂慮張顯聽得明白。
他笑了笑:“夫人安心便好,這天下,說句狂妄一點的話,沒有人能夠攔下爲夫。”
張顯的目光落在妻子撫着小腹的手上,眉眼間也掠過一絲暖意。
——
晉陽酒樓,暖意融融。
包房廳內。
角落的巨大鎏金銅獸炭盆燒得正旺,上好的果木炭散發着熱量。
廳中央擺開一張寬大的檀木圓桌,當中一隻碩大的黃銅火鍋正咕嘟咕嘟翻滾着乳白色的濃湯,蒸汽氤氳,濃郁的羊肉香氣混合着薑片,花椒的辛香,充盈了整個廳堂。
切成薄片的羊肉,洗淨的菘菜(白菜),豆腐,山野間尋來的幹蕈,還有幾尾鮮魚片,琳琅滿目地擺滿了桌面。
荀彧,郭嘉,韓暨,陳紀四人圍桌而坐,皆已脫了厚重的官服外氅,只着常服,面頰被炭火和酒氣薰染得微微泛紅。
杯中是溫熱的黃酒,酒液清冽。
“文若兄,請!”郭嘉舉起手中白瓷酒盅,嘴角噙着他慣有的疏懶的笑意。
“這杯敬你!若非你調度如神,數十萬嗷嗷待哺之口,太原倉廩便是金山銀山,怕也早被啃成了白地。”
他仰頭一飲而盡。
荀彧也舉杯飲盡。
他放下酒杯,搖了搖頭:“嘉弟謬讚了,彧不過蕭規曹隨,按主公方略行事。”
手指指向窗外燈火深處,那是昭餘澤新屯墾區的方向。
“凍土之上,溝渠縱橫窩棚儼然,雖有困苦,但也有了盼頭,主公的手段,已經不是治民兩個字可以概括了,這是近乎造命!”
“造命?”
郭嘉輕笑一聲,拈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在翻滾的湯中輕輕一涮,瞬息即熟,蘸了點醬料送入口中。
“文若兄這話說的不差,但造命難,守命更難,愚弟剛從西河回來,北面草原那些人,可都盯着咱們呢。
伯平練兵可謂是嘔心瀝血,一萬安北新軍初具模樣,可時間…終究還是太緊了些。”
他話鋒一轉,看向一直悶頭對付一塊豆腐的韓暨:“公至兄,聽聞主公近來又開始常居工坊搗鼓火室,如今這火室能使上了嗎?”
韓暨正被熱豆腐燙得直吸氣,聞言嚥了下去,抹了把額頭的細汗。
“差不多能使了!那火室鍛錘比水鍛更爲力大!尋常水鍛需要大錘反覆捶打十來下數十下的生鐵胚子,它四五錘便能鍛打得緊密勻實!
甲片,矛頭,犁鏵…凡是需要大力鍛打之物,用了火室鍛錘以後效力都是倍增!”
他越說越興奮,乾脆放下筷子,手指蘸了點杯中殘酒,就在光滑的桌面上畫起來。
“主公這幾日天天都是親自督工,指點匠作營攻關‘往復鋸牀’的難點!要是弄成,以後也能以蒸汽驅動鋸齒來回切割大木……到時候不知會省下多少人力工時!”
“還有抽水,排氣”韓暨如數家珍。
“好!”荀彧擊掌感嘆。
“唉,與幾位說些狂妄的話語,未來幷州之前,彧終是覺得天下英纔不過爾爾,但來了幷州以後,見到了主公,這才知曉什麼叫做真正的經天緯地之才。”
“我等,終究是凡人爾。”
他晃了晃腦袋,舉起了酒杯,看得出來他也是喝的有些上頭了。
衆人也是舉起了杯子對飲了一番。
落杯後。
陳紀感觸更深:“不僅是利器以安民本,規矩二字也是主公立下的。
糧票定市價,工分計勞績,軍功明賞罰,輔以掃盲教化,消暴戾之氣,這些事哪個不是主公一一定下框架的。”
“文若兄那句話說對了,我等終究只是凡人爾。”
郭嘉也是感慨:“無規矩不成方圓,主公立下的這些規矩,看似細微繁瑣,卻是將百萬之衆,牢牢系在了幷州這片土地之上。”
“這幷州,如今氣候不輸中原之地,不過北邊的狼,南邊的虎,朝堂上的明槍暗箭…”
“諸君,可還沒到我等自怨自艾的時候,來,再飲!”
“哈哈哈,奉孝說得對,飲!”
衆人又是舉杯。
窗外,晉陽城的萬家燈火在臘月的寒夜明亮着。
——
時間一晃,正月已過。
三月的風,依舊裹挾着北地刺骨的凜冽。
它掠過昭餘澤初融的水面,掠過雁門關外空曠的荒原,最後刮在了幷州北部的烽燧與堡寨之上。
安北軍大營,校場。
九千六百餘條漢子,此時鴉雀無聲地矗立在初春微冷的晨光裏。
統一的土黃色皮甲覆蓋着他們精悍的身軀,簡陋卻實用的蒙皮木盾緊緊縛在左臂,右手緊握長矛長刀的木柄。
三個月的酷烈操演,如同熔爐,將他們在廣宗城中的惶惑,麻木,連同他們身上鬆垮的皮肉一同熔鍊。
高順那冷硬的臉龐,此刻正緩緩掃視過這支他親手捶打出來的新軍。
三個月裏,一萬多的新兵只剩下了九千六百位,這其中不乏因嚴訓而倒下的人。
對於這些人,晉陽郡府皆以戰死的體恤發放了撫卹,遺骸入陵園,親眷從軍享有戰死烈士同樣的優待。
而在今天,安北軍歷經三月,也將正式成軍!
“今日!爾等兵刃所向,不再是昔日同袍,而是草原豺狼!戍守邊牆,護佑家小!是盾,更是刀!從今而後,是蟲是龍,是死是活,皆看爾等手中刀矛!”
“殺!殺!殺!”
回應他的,是九千八百條喉嚨裏迸發出的咆哮。
張顯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點將臺側,平靜地看着這一切。
他身後,荀彧,郭嘉,趙雲等核心人物肅立親眼來看這新軍成軍的首禮。
郭嘉搓了搓凍得微紅的手指,目光卻越過沸騰的校場,投向北方蒼茫的地平線。
“主公,風裏的腥羶氣卻來越重了,烽燧傳訊,胡騎哨探較之月前,密了幾倍不止。”
“嗯。”張顯微微頷首,聲音沉靜無波。
“狼餓急了,總要撲食,各部依令就位便是,很快,遊弈跟甲虒的主力就能抽調出來了。”
校場之中,首禮繼續着。
在一番簡短明瞭的講話後,張顯親自給安北軍授了番旗,自此,安北軍正式成爲了幷州的第三支正式軍隊。
“傳我命令!”
點將臺上,張顯緩聲開口。
臺下響起一陣整齊的立正腳步聲。
“着令安北軍即刻開拔,沿北境邊防駐軍防守!”
“諾!”
將近萬人的齊呼震耳欲聾。
當天,高順便整軍出發了,部隊輕裝前行,身後是上千輛裝載了最新橡膠輪胎的輜重車。
漫長的北線註定是有的忙了,不過好在高順對付草原人,那也是輕車熟路。
況且
誰規定必須要等草原人動他們才能動的?!
——
茲氏縣廳堂。
“奉先何在!”
“末將在!”
呂布的聲音鏗鏘有力,他大步踏前,抱拳行禮。
“你的狼騎可是堪用?”
“定不會讓將軍失望!”
張顯微微點頭:“那好!西河郡以北,東至強陰,善無,盡是你狼騎獵場!”
“給我挖出胡狗的眼睛!拔掉胡狗的爪子!我要知道,他們的主力在哪!”
“末將領命!”
“玄德,雲長,翼德!”
“末將在!”
“爾等編入呂布軍下,聽其調用!”
“末將領命!”
兄弟三人也是齊聲應道。
四人領命後便離了茲氏縣堂,縣外一千六百狼騎如同蟄伏的羣狼,人馬皆披着利於雪原僞裝的灰白皮甲,鞍旁懸掛着複合硬弓與箭囊,鞍後橫着寒光閃爍的長柄斬馬刀。
更引人注目的是,宋憲魏續兩人的胸前,還掛着由黃銅鏡筒和透明晶石組成的單筒望遠鏡。
四人打馬回到軍前,呂布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眼中兇光畢露。
“兒郎們!狩獵!”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