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郡最西南端,毗鄰朔方郡,上郡,西河郡的交界處。
這裏是一片廣袤無垠人跡罕至的荒原,也是胡虜南下劫掠或潰兵流竄的天然通道。
“媽的,這鬼天氣!”
呂布罵了一句,開春後的天氣好了沒幾天,現在又是狂風呼嘯的。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脣,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裏瀰漫。
自奉張顯軍令,領狼騎巡弋這四郡交界的廣闊緩衝地帶以來,已過去了小半個月。
每日裏頂風冒雨,在荒原,丘陵,河谷間往復穿梭,除了零星的野羊羣和凍斃的牲畜骸骨,連個像樣的胡人毛都沒見到。
這讓習慣了衝鋒陷陣斬將奪旗的他,感到一種被憋壞的煩躁。
“將軍,斥候回報,前方三十裏,靠近朔方郡界附近發現小股胡騎蹤跡,約六十餘騎,看裝束像是潰散的休屠胡。”
副將魏續策馬靠近,大聲報告,聲音在風中有些失真。
“休屠?”呂布眼中兇光一閃,彷彿嗅到血腥的餓狼。
“羌渠都死了,這些喪家之犬還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晃悠?傳令!所有人都跟老子去鬆鬆筋骨!記住,儘量抓活的!五原築城正缺人手!”
“得令!”
狼騎士卒們眼中頓時燃起好戰的光芒,長途跋涉的疲憊一掃而空。
對他們而言,戰鬥和殺戮,纔是每日最好的消遣。
戰馬一聲長嘶,四蹄騰空,率先衝出!
五百狼騎緊隨其後,馬蹄踏碎枯草,濺起黑色的泥漿,在荒原上拉出一道軌跡。
休屠胡所在是一道深切的乾涸河谷,兩岸是陡峭的風化巖壁。
當呂布率狼騎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河谷南側高坡時,那六十幾個正在河谷底部驅趕着瘦弱羊羣,顯得疲憊不堪的休屠各胡騎,瞬間陷入了恐慌。
已經領教過漢軍厲害的他們連反抗的心思都沒有升起,直接全都跪地投降。
“孃的晦氣!”
呂布啐了口唾沫,手中雙牙戟憤憤一指。
“收押收押。”
“諾!”
左右幾隊衝出,三兩下就將六十幾人全部捆縛雙手雙腳。
魏續自覺的上前盤問,不多一會後。
“將軍,問出來了。”
魏續拎着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胡人過來,那胡人臉上涕淚橫流,褲襠一片溼濡,散發着騷臭味。
“他們是在雲中沙陵附近被遊弈軍打散了,想穿過這裏逃往朔方投奔一個叫巴彥卓的朔方胡部落。
他們說…沙陵那邊,宇文部和拓跋部最近摩擦很大,爲了幾塊過冬的草場差點打起來,還有,他們逃出來前,好像看到有漢人騎士,進了拓跋部的營地,人數不多,但看着很精悍…”
“漢人騎士?進了拓跋的營地?”呂布的眼眯了起來,兇光閃爍中透着一絲思索。
“拓跋…這老狐狸想幹嘛?還有宇文部…狗咬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有意思,宋憲,你帶一隊人把這些傢伙和羊都押回九原,交給黃將軍處置,其他人,跟老子去朔方郡界拜訪一下那個什麼巴彥卓!”
“諾!”
赤色戰馬再次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呂布一夾馬腹,率領着狼騎,捲起漫天煙塵。
他的任務不僅僅是巡邏和清剿,更能主動出擊,將任何可能產生威脅的苗頭扼殺。
——
與雲中郡朔方郡的風起雲湧相比,五原郡九原城內外,則是一片熱火朝天,秩序井然的建設景象。
此地瀰漫的是一種百廢待興的蓬勃生氣,以及一種令人心安的穩固感。
黃忠按劍立於九原城新築的東門敵樓之上。
他腰桿挺直,如同身後巍峨的陰山。
冰冷的甲冑包裹着他雄壯的身軀,目光如電,掃視着城下繁忙的景象。
加封護匈奴中郎將,總督五原軍政,這份沉甸甸的責任讓他時刻不敢懈怠。
城下,護城河的拓寬加深工程已近尾聲。
數以千計的胡虜俘虜在皮鞭和呵斥聲中,如同螞蟻般搬運着沉重的條石和夯土塊。
監工的漢軍士兵目光冷峻,手中的刀柄握得緊緊的。
更遠處,依託舊城殘垣擴建的新城牆已初具規模,高度和厚度遠超往昔。
“黃將軍!”
一名郡府工曹吏員滿頭大汗地跑上城樓,呈上一份簡牘。
“韓長史急報!言陰山河谷匠作營已成功製備曲轅犁三百具,新式畜力耬車五十架!連同精選的耐寒麥種,豆種各五千石,韓長史問詢,這些農具糧種,是優先配發給新徙民,還是用於軍屯?”
黃忠接過簡牘,快速掃過,沉聲道:“農爲民本!新徙民初來乍到,亟待春播安身立命,自當優先配發!傳令各徙民點典農吏,做好接收登記,務必確保每一具曲轅犁,每一粒糧種都用到開墾新田之上!
至於軍屯所需,老夫自會向太原請調!”
“諾!”工曹吏員領命而去。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城門校尉伍瓊奔馬而來登上城樓,他臉色有些複雜。
“黃將軍!”伍瓊拱手行禮,語氣比初來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恭敬。
這幾日,他被允許在九原城內外體察民情,所見所聞,徹底顛覆了他對邊塞,對張顯勢力的認知。
“伍校尉。”黃忠回禮,聲音洪鐘般沉穩。
“塞外苦寒,校尉辛苦,不知這幾日觀感如何?”
伍瓊深吸一口氣,指着城外那一片片規劃整齊溝渠縱橫的新墾田地。
指着那些在田埂間指導徙民使用新式農具的典農吏。
指着更遠處冒着黑煙,傳來轟鳴的匠作營分址,由衷地嘆道。
“歎爲觀止!黃將軍治軍嚴謹,韓長史工造奪天!更難得者,是這民心…下官走遍城內外徙民安置點,所見百姓,雖面有菜色,衣有補丁,然眼中皆有神採,勞作皆有章法!
提及張將軍與黃將軍,無不感恩戴德!言及未來,皆有期盼!此等景象…下官在司隸腹地,亦不多見!”
他頓了頓,指着那些在皮鞭下勞作的胡虜俘虜,語氣帶着一絲複雜。
“築京觀以懾敵膽,役俘虜以固城防…手段雖顯酷烈,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觀其成效,九原新城,十日之內,城牆已增高一丈有餘!
此等速度…聞所未聞!下官…受教了。”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但確是肺腑之言。
他親眼見證了這座廢墟之城如何在鐵腕與高效的組織下,以驚人的速度重新屹立起來。
黃忠撫須,臉上並無得色,只有凝重。
“伍校尉過譽,此皆賴主公方略得當,將士用命百姓歸心,胡虜畏威而不懷德,唯以雷霆手段。
築城安民,乃爲長治久安,至於京觀…”他目光投向北方道路旁那森然聳立的慘白巨塔。
“那是告訴所有覬覦漢土的胡虜,犯我強漢者,必以此終!”
伍瓊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即使相隔甚遠,那座京觀散發出的無形煞氣彷彿依舊能穿透空間,讓他脊背發涼。
他沉默片刻,轉移了話題:“下官觀此間軍民一心,百業初興,張將軍經略北疆,實有大功於社稷。
然…洛陽朝堂,暗流洶湧,對張將軍…不乏攻訐之聲,晉鄉候坐鎮中樞,總督三州軍事,更需謹慎周全,以免授人以柄啊。”
這話已帶了幾分善意的提醒。
黃忠目光一閃,深深看了伍瓊一眼,抱拳道。
“多謝伍校尉提點,忠,武夫也,唯知效忠主公,恪盡職守,保境安民,朝堂之事,非我所慮,亦非我所敢議,主公自有明斷。”
伍瓊心領神會,知道黃忠這是在表態,張顯的意志纔是此地的最高準則。
他不再多言,拱手道:“下官使命已成,觀感亦備,不日將啓程返回洛陽覆命,黃將軍保重!”
“校尉慢行。”
黃忠還禮。
送走伍瓊,黃忠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陰山。
趙雲張遼的襲擾戰報,劉備的密報,呂布巡邊遇敵的情報,如同流水般彙集到他這裏。
他深知,雲中的風暴正在醞釀,五原的平靜只是暫時的。
他必須像一塊最堅硬的磐石,牢牢釘在這裏,爲前方的利劍提供最穩固的支撐。
“傳令!”黃忠的聲音斬釘截鐵,迴盪在城樓之上。
“各烽燧戍堡,警戒提升至最高!遊動哨加倍!甲虒軍各營,取消一切休整,輪番上城值守!狼騎留駐後方的預備隊,隨時待命出擊!”
“通知徙民點,加快春播進度!各工坊,晝夜輪作,全力保障軍械,農具生產!”
“告訴韓長史,軍備生產務必加快速度!”
“諾!”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士兵們的步伐更快,工匠們的錘聲更疾,農夫們的吆喝聲更響。
這座在廢墟上快速崛起的新城,磨利了爪牙,靜靜地等待着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黃忠如山的身影矗立在城頭,鬚髮在塞外的風中飛揚。
——
半月後。
隨着伍瓊的覆命,洛陽朝堂再起爭端,大臣們爭吵的無非還是那麼幾個點,圍繞着張顯來來回回的攻訐不休。
有人攻訐,自然也就有人維護。
別的不說,最起碼劉宏的預期達成了,每日看着大臣們你來我往的,倒也樂得自在,就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都明顯的有些好轉了。
不過雖然朝堂上的交鋒雖然被皇帝暫時按下,但其漣漪卻迅速擴散到了市井閭巷,茶樓酒肆,乃至太學書院。
張顯,這個原本對洛陽百姓而言有些遙遠和模糊的邊關大將的名字,一夜之間成了街頭巷尾討論最多的談資。
“聽說了嗎?那位在幷州殺胡虜殺得築起萬顱京觀的張將軍,又要被陛下加封賞賜了!”
“嘖嘖,萬顱京觀啊!想想都瘮得慌!不過…殺得好!那些天殺的胡狗,早該這麼收拾!”
“哼!殺孽太重,有傷天和!我看朝廷就該治他的罪!”
“呸!你懂什麼?這叫以殺止殺!沒有張將軍的霹靂手段,北疆能安穩?聽說他還弄出了什麼新犁新耬車,種地快得很!幷州之民的日子應該好過的很吧。”
“哼,日子好過?我看是被當牛馬使喚吧!什麼糧票工分,聽着就不像朝廷法度!還有那些轟隆作響的邪器,怕不是什麼妖法吧!難怪他會收留那麼多的黃巾賊子,袁司徒說得對,此等人物,必是奸佞之流!遲早禍亂天下!”
“放屁!何大將軍都力保張將軍!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的功績!”
類似這樣的爭論,在洛陽城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茶肆裏,酒樓上,甚至當街相遇,一言不合就能吵起來。
支持者多爲市井小民,行商走卒,他們崇拜張顯的武功,將其視爲保家衛國的英雄。
反對者則多爲一些自詡清高的讀書人,信奉儒家仁恕之道的士子,以及部分利益可能受損的商賈,他們恐懼張顯的酷烈手段,擔憂其權勢膨脹,視其爲潛在的國賊。
這股爭論的熱潮,也席捲了帝國的最高學府,太學。
“諸位同窗!張顯此獠,屠戮成性,築京觀以耀武,役胡虜如牛馬,其行慘無人道,與禽獸何異?更兼其私行糧票工分之僭越法度,廣收流民,私蓄甲兵,其志叵測!
吾輩讀聖賢書,當明大義,豈能坐視此等虎狼之輩坐大?當聯名上書,請朝廷明正典刑!”
一位身着儒衫,慷慨激昂的年輕學子站在石階上大聲疾呼。
“仁兄此言差矣!”
一位身材高大,目光炯炯的學子排衆而出。
“你是何人?”之前大聲急呼的學子眼神不善的喝問。
那人一拱手,謙謙一禮:“在下阮瑀,乃蔡伯喈先生弟子,路過太學聽聞仁兄話語有些偏頗。”
阮瑀朝着四周聚集起來的學子拱了拱手。
“張將軍北逐胡虜,復我漢土,此乃不世之功!京觀雖酷,然震懾羣醜,保境安民,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至於糧票工分,不過戰時安置流民,恢復生產之權宜計,幷州去歲稅賦足額上交,流民歸心,此皆其功!
如此又豈能因循守舊,以腐儒之見,苛責幹城之將?吾輩當效班定遠,投筆從戎,北赴邊關,助張將軍一臂之力,掃清胡塵,方不負平生所學!”
他的一番話說的在場的一些學子眼睛一亮,紛紛出言。
“阮兄說的在理!”
“阮兄豪氣!算我一個!”
“對!與其在此空談,不如去邊關建功立業!張將軍能用奇巧工造之術富民強兵,必是求賢若渴之人!”
出言之人多是一些出身寒門,苦無晉身之階的年輕學子,他們被阮瑀的話點燃了熱血。
“荒謬!與屠夫爲伍,豈是士人所爲?”
也有人怒斥。
“是屠夫還是英雄,非爾等腐儒可定論!吾等當親赴五原,眼見爲實!”
阮瑀毫不示弱。
太學之中,涇渭分明。
世家子弟多依附袁隗觀點,對張顯口誅筆伐。
而許多出身不高,渴望出路的寒門士子,則被張顯的武功和幷州傳出的新氣象所吸引,將其視爲打破世家壟斷,實現抱負的明主。
一場關於忠奸的辯論,很快演變成去留的抉擇。
一些心向張顯的年輕學子,已開始暗中串聯,收拾行囊,準備踏上北上的路途。
這股北上的暗流,甚至影響到了洛陽城中的一些中下層官吏。
蔡宅。
曹操正伏案看着他的僕役給他送來的一些朝堂爭論摘抄。
他原本是來蔡府借書看的,沒曾想卻是被這些爭論摘抄給吸引了目光。
他身材不高,但眼神銳利如鷹,面容剛毅頗有一副任俠氣。
“築城十日,增高一丈…遊弈輕騎,焚草截商…好手段!好氣魄!”
曹操放下摘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眼中閃爍着複雜的光芒,有欣賞,有讚歎,亦有幾分嚮往。
“孟德,在看幷州的消息?”
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議郎蔡邕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出了曹操手中的摘抄,這東西最近在洛陽傳播的廣泛。
他既算曹操的長輩先生,又算曹操的好友,交流起來倒也自然。
“蔡師。”
曹操起身一禮,而後指了指摘抄。
“這張子旭,真乃非常之人!北疆被他攪得天翻地覆,卻也…氣象一新,吾看了這些東西,恨不能親至五原,觀其軍容,見其工巧,與那黃漢升,趙子龍,呂奉先等豪傑把酒論兵!”
語氣中不乏嚮往之情,他素有大志,也自詡知兵,自然也就渴望在邊疆建功立業,青史留名。
張顯在北疆的所作所爲,無論是鐵血手段還是工造革新,都深深契合了他內心深處某種建功立業的渴望。
“孟德雄才大略,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蔡邕跪坐而下笑道:“幷州雖遠,然以你之才,他日未必不能效仿張將軍,爲國戍邊。”
他是議郎對朝中的爭論知曉的比曹操多的多,加之他博學多才更關心民生教化,所以對張顯的工造和安民之舉頗有好感。
曹操聞言,眼中精光更盛,剛要說話,一名小吏匆匆進來稟報。
“啓稟曹都尉,府君有令,命曹都尉即刻赴任濟南相!文書在此!”
曹操一怔,接過文書。
濟南,位於青州之地,雖非偏遠,但離他嚮往的北疆烽火,卻也隔了千山萬水。
他滿腔的熱血和建功立業的渴望,彷彿被這紙調令澆了一盆冷水。
“濟南相…”曹操捏着文書。
他知道,這是黃巾之戰的封賞來了。
要是沒有張顯這檔子事,出任濟南相倒也是讓他歡喜,但心中豪情剛被點燃,眼下又無法前去,一時不免有些失落。
蔡邕看出曹操的失落,寬慰道:“濟南亦是重地,孟德正好一展所長,安民理政,積累資望,他日必有騰達之時。”
曹操回過神來,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
“讓蔡師見笑了,唉,吾只是嘆息無法當面與前將軍把酒言歡,不過,吾輩亦有吾輩的抱負!”
“他日,定能與前將軍煮酒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