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外,家園農牧區域。
伴隨着一陣低沉而有力的“突突”聲,農牧區裏熱鬧非常。
只見幾臺造型奇特的鋼鐵巨物,正冒着滾滾濃煙,在更爲平坦開闊的預留地塊上緩緩移動。
粗大的鐵煙囪噴吐着白煙,蒸汽推動着拉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很顯然,這不是這個時代應該有的東西。
以蒸汽爲動力的試驗農械。
蒸汽農機拉着比尋常耙犁更爲龐大的鐵犁平穩的朝前移動着,它每走一步,身後就留下一片規整鬆散的土壟。
駕駛這農機的人臉上剛露出驚喜的表情,但才過幾分鐘,他那張臉又沮喪的跌了下去。
蒸汽農機又罷工了。
那人一身文士袍服下襬撩起掖在腰帶上從駕駛室跳下,彎腰仔細檢查着氣缸與驅動輪的連接部位,臉上油污一道一道的神情專注,正是工曹掾韓暨。
“韓司!大鐵牛又鬧脾氣了?”
幾名工匠跑了過來,也接手檢查了起來。
韓暨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露出一絲沮喪卻欣慰的笑意:“這傢伙還是脾氣大,不過這次比上次好了不少,你們看。”
他指向蒸汽農機後土地上的距離標識。
“三百二十七米!比上次的五十三米,多走了兩百多米!成功有望!”
幾個工匠帶着隔溫的護具,將蒸汽農機前頭的動力區拆解,一一檢查。
其中一人看向被開墾的土地,臉上也是笑意盎然:“上次是氣壓的安全閥不夠精密,導致氣體外泄嚴重,這次一路上倒也沒看到有泄氣的地方,起碼有一項現在是合格了。”
韓暨頷首:“是啊,有進步就是成功,就看這次是哪些地方有問題了,也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弄出主公口中一日四五百裏,載貨數十萬石的東西來。”
“馬大匠,你說咱們真能弄出主公口中所說的器物來嗎?”
馬冉撫須輕笑:“應該能吧,韓司你看,咱們這不是已經弄出了能帶動十幾米寬的犁地機了嗎?”
韓暨輕嘆一聲笑道:“也是。”
兩人對話剛結束,蒸汽農機前頭的幾名工匠就排查出了問題所在。
一名工匠用鉗子夾着一塊微微有些變形的軸旋連接齒輪近前說道:“找到問題了,這枚工件的參數有問題,有些偏心形變,不過很小,但隨着農機運作,變形的程度也變大了,最後卡住了。”
韓暨接過鉗子,用隨身的卡尺量了幾遍:“記錄,回去後重新鍛造,確保工件質量。”
“諾!”
晉陽城,匠作營的核心地帶。
這裏終日喧囂不息,是幷州力量的熔爐與心臟。
各種水力,或者蒸汽驅動的鍛錘,日夜不停地起落,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將燒紅的鐵胚砸成需要的形狀。
最大的“火室”工坊內,數臺經過改良的二代蒸汽機如同伏臥的鋼鐵巨獸,發出低沉而雄渾的咆哮。
粗壯的連桿帶動着巨大的飛輪高速旋轉,再通過複雜的齒輪和傳動軸,將澎湃的動力分配給車間內一排排的鍛錘,軋輥,鼓風機。灼熱的氣流裹挾着煤灰在車間內翻卷,巨大的噪音讓面對面說話都需扯着嗓子喊。
然而,就在這看似混亂嘈雜的環境中,卻有着一種奇異的,高度組織化的秩序。
匠人們各司其職,如同精密機器上的齒輪。
靠近一臺正在全速運轉,驅動着一組重型鍛錘的蒸汽機旁,老何正側着耳朵,凝神傾聽。
他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輕輕撫過氣缸外壁,感受着那規律而強勁的震顫。
他是老何,晉陽工坊資格最老的鐵匠頭之一,也是跟着張顯一路從桃源來幷州後硬逼着學習蒸汽奧祕的人。
從最初的茫然抗拒,到如今的癡迷沉醉,他的心路歷程,正是幷州工匠階層面對蒸汽時代衝擊的縮影。
“何頭兒!三號機壓力錶針晃得有點兇!你給瞧瞧?”一個年輕的工匠學徒頂着噪音大聲喊道,臉上帶着緊張和油汗。
老何立刻大步走過去他眯起眼,仔細盯着固定在氣缸上方那根半透明的玻璃管裏跳動的水銀柱,又俯身檢查了安全閥的狀態和鍋爐水位。
“加煤太急了!火太旺,汽壓衝得猛!穩着點添!”
老何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小六子!把進氣閥關小半圈!對,慢點!…好了!穩住!”
他一邊指揮,一邊親自拿起長柄鐵鉤,調整着爐膛內的煤塊分佈,動作精準而富有韻律。
隨着他的調整,琉璃管裏那瘋狂跳動的水銀柱漸漸穩定在一個安全的區間,蒸汽機那震耳的咆哮聲也似乎平順柔和了一絲。
年輕的學徒長長舒了口氣,看向老何的眼神充滿了敬佩。
老何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煤灰,看着眼前這臺穩定輸出着澎湃動力的機器,眼中閃爍着自豪的光芒。
“記住嘍,伺候這鐵傢伙,光有蠻力不行,得懂它的‘脾氣’!它喘氣急了(氣壓過高),得給它順順(調進氣)。
它‘渴’了(水位低),得趕緊喂水,它‘累’了(軸承過熱),得給它抹油(潤滑)!你把它當個活物,當個倔脾氣的牛來伺候,摸準了脈,它就是你手裏最聽話,最有勁的寶貝疙瘩!”
周圍的工匠們聽着這樸素的比喻,都笑了起來,但笑容裏都帶着深以爲然。
一個負責記錄數據的工曹吏員走過來,將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硬木牌遞給老何,牌子上用烙鐵清晰地燙着“甲等柒叄”的編號和一個蒸汽機輪廓的簡單圖案。
“何大匠,你帶出來的第三批‘熟手’,今日考覈全數通過!這是你的‘匠師牌’,憑此牌,你和你帶出的那二十七個徒弟,隨時可申請調入‘研發院’那邊,參與新機型的試製了!”
吏員的語氣帶着敬意。
老何接過木牌,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溫潤的木質和清晰的烙痕,如同撫摸着情人的肌膚。
他環視着周圍這些在蒸汽轟鳴與火花飛濺中揮汗如雨,眼神卻異常專注明亮的年輕面孔,心中感慨萬千。
“研發院…好啊!”
老何將木牌鄭重地揣進懷裏,眼中滿是欣慰,作爲跟張顯從桃源來到幷州的老班底,他本來直接就有資格進入研發院的,但一想到自己曾經打鐵路上的艱難,又看着這些充滿了幹勁的小夥。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培養人才,將自己這麼些年從莊主身上學到的東西,悉數教給他們。
憶往昔,他忍不住的感慨。
“前兩年的時候,整個幷州能把這鐵牛玩轉的,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瞧瞧現在!”
他看着這巨大車間裏忙碌的身影。
“光是這晉陽一地,拿到工曹授牌的‘熟手’,就他孃的超過一千五百人了!離石,九原那邊加起來,少說也有八九百!兩千多號人啊!都摸透了這鐵傢伙的筋骨!”
“韓司前些日子還跟我透風,說主公在琢磨一個更大的傢伙什…圖紙都畫了好幾稿了,不是用來打鐵,也不是用來犁地…說是要讓它自己‘跑’起來,拖着山一樣的貨,跑得比最快的馬還穩當!”
“自己跑的鐵車?”旁邊的年輕工匠們瞬間炸開了鍋,眼睛瞪得溜圓。
“頭兒,真的假的?”
“那得…那得多大勁兒?”
“乖乖,那不成神物了?”
老何看着一張張充滿震驚和無限遐想的臉,嘿嘿一笑,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齒。
“神物?在咱主公手裏,啥神物變不成真的?都給我打起精神,把手藝練得再精些!把鐵牛伺候得再明白些!等主公那‘會跑的鐵傢伙’真弄出來那天,少不了咱們這些老夥計去給它‘接生’!”
“都打起精神來,要是技藝以後達不了標,我可不會再帶着你們玩了!老子要去幹更重要的事了!”
“哦!”
工匠們的熱情瞬間被點燃到了。
蒸汽機的轟鳴聲似乎也變得更加有力,飛濺的火星彷彿帶着對未來的灼熱期盼。
這兩千多名對蒸汽機理解透徹,能熟練拆解組裝運用的匠人,就如同兩千多顆深埋於幷州沃土的種子,只待一聲驚雷,便會破土而出,支撐起一個超越時代的鋼鐵骨架。
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將晉陽城巍峨的輪廓染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喧囂了一日的工坊區漸漸沉寂,只有巨大的煙囪依舊吐着淡淡的煙縷。
田野間的農夫扛着農具,踏着歸家的田埂,身影被拉得很長。
銳士營的方向,隱約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和沉重的腳步落地聲,那是結束了一天嚴苛訓練的銳士們在晚操。
荀彧獨自一人,緩步登上了晉陽城北門的譙樓。
高處風大,吹動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他憑欄遠眺,目光掃過城外廣袤的原野。
昭餘澤方向,他彷彿能看到沃野千裏,阡陌縱橫,新播下的種子正貪婪地汲取着大地的養分,靜待破土。
雁門郡雖在視野之外,但他彷彿能看到那裏同樣生機勃勃的田畝,以及被新政點燃的民心之火。
工坊區升騰的煙霧,在暮色中漸漸淡去,但那孕育着的力量,卻依舊沉甸甸地。
更遠處,銳士營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大地上新生的星辰。
春潮,已然漫過幷州的每一寸土地。
銜接着無比熱鬧,讓晉陽經濟半年間騰飛起來的比武大會。
荀彧的嘴角,不知不覺間,噙上了一絲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輕鬆笑意。
這幷州的天,這片他們殫精竭慮耕耘的土地,正以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機,回應着他們的付出。
前將軍府,內書房。
燭火明亮而穩定,將伏案的身影清晰地投在牆壁上。
張顯換下了白日的戎裝或公服,只着一件舒適的深色常服。
案幾上堆放着荀彧,韓暨,陳紀等人呈報上來的文書卷宗,昭餘澤春播進度,雁門新墾田畝彙總,各工坊“熟手工匠”名錄及考覈情況,銳士營首日軍紀簡報…這些冰冷的數字和文字,此刻在他眼中,卻比任何畫卷都更鮮活。
他一份份仔細翻閱着,不時提筆在空白處寫下簡短的批註或指令。
當看到韓暨附在工坊報告最後,關於蒸汽犁在昭餘澤表現及工匠培養成果的總結,特別是那句“兩千五百熟手,根基已成,可爲大用”時,他的手指在“大用”二字上輕輕敲了敲,眼中掠過一絲精芒。
批閱完最後一份關於雁門郡請求增撥一批曲轅犁以應對新開荒戶激增的公文,張顯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從案幾旁一個上鎖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一卷用絲繩仔細繫好的厚厚皮紙。
解開絲繩,緩緩展開。
皮紙上,並非公文,亦非地圖,而是用細炭條精心繪製的圖樣。
線條剛勁而流暢,勾勒出一個充滿力量感的鋼鐵結構。
巨大的鍋爐居於核心,粗壯的煙囪指向後方,複雜的連桿,曲軸,飛輪,傳動裝置構成了動力傳輸的脈絡。
下方,是兩組堅固的,帶有巨大鐵輪的車架結構。
圖紙的空白處,密密麻麻標註着只有張顯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尺寸和推演的計算公式。
旁邊還散落着幾張更小的草圖,描繪着轉向機構,制動裝置等關鍵細節。
——蒸汽動力載具(試驗型)概念草圖。
顯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圖紙上,指尖緩緩劃過那些冰冷的線條,彷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足以撕裂舊時代權力桎梏的澎湃熱力。
燭光跳躍,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兩千多名對蒸汽動力理解透徹的工匠…這框架已然是足夠了!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芯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窗外,晉陽城的萬家燈火漸次亮起,與天邊初升的星辰交相輝映。
田野間,似乎有農夫歸家時不成調的夯歌聲隱隱傳來,遙遠而踏實。
張顯拿起細炭筆,在圖稿上“驅動輪傳動比”旁那個反覆修改過的數字上,又重重地圈了一下,留下一個堅定的墨痕。
他彷彿已經聽到了那蒸汽火車在這古老遼闊的大地上發出的第一聲震撼天地的嘶鳴。
“主公,張撫使回來了。”
門外,阿山的聲音響起。
“知道了。”
張顯收起圖紙緩緩起身,帶人前往黑山勸降黃巾餘黨的張寧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