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
十月下旬的一個雨天的上午。
遊客不多。
湖面上霧濛濛的,能見度不高,遠處的三潭印月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斷橋在雨霧中若隱若現,橋面上零零散散地有幾個撐傘的遊客在走。
湖邊的柳樹在雨中垂着柔軟的枝條,枝條上掛滿了雨珠,像一串串微型的水晶項鍊。
梁秋實把車停好,兩個人下了車。
這次李巧巧沒有再演那一出“舉傘好累”的戲碼了。
她直接就鑽到了梁秋實的傘下面,站在他的右邊,自然而然地就把手環上了他的左臂。
兩個人的默契,似乎在剛纔那段路程中已經悄然建立起來了。
不需要言語。
不需要暗示。
她知道她可以靠過去,他知道他可以摟過來。
就這麼簡單。
兩人在湖邊的一個碼頭租了一條手搖的小木船。
船不大,能坐四五個人的那種,有一個簡單的烏篷棚頂,剛好可以遮雨。
船身是深褐色的木頭,看上去有了些年份,船舷上的油漆已經有些斑駁,但整體很乾淨。船艙裏鋪着一層竹蓆,上面放了兩把木椅和一個小茶幾。
搖船的師傅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杭州本地大爺,穿着蓑衣,戴着鬥笠,一手搖着船槳,一手扶着船舷。
黝黑的臉上滿是歲月的紋路,但精神頭很好,看到他們兩個年輕人上來,笑呵呵的。
“你們運氣好,今天人少,想去哪邊都行。“
大爺的杭州話裏帶着一股子懶洋洋的勁兒。
“隨便走走就行,不趕時間。“梁秋實說。
“好嘞。“
大爺一邊搖着槳,一邊說:“今天這個天氣啊,是看西湖最好的天氣。晴天的西湖太吵了,人多,船多,到處都是大喇叭。下雨天纔是真正的西湖。蘇東坡不是說了嘛,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這個'雨亦奇啊,
說的就是今天這樣。“
大爺很健談,說着就開始給他們講西湖的故事。
什麼白娘子和許仙在斷橋上相遇啊,什麼蘇堤春曉的來歷啊,什麼雷峯塔倒掉之前的樣子啊。
說得繪聲繪色的。
李巧巧聽了一會兒,倒是聽得挺認真的。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大爺的故事上了。
因爲梁秋實拿出了他的萊卡相機。
開始拍照。
小船緩緩駛離了碼頭。
木槳在水面上劃出了一道道漣漪,向兩邊擴散開去,和雨滴在湖面上打出的漣漪交織在一起。
烏篷的棚頂遮住了大部分的雨,只有偶爾被風吹斜了的雨絲纔會飄到船艙裏來。
梁秋實坐在船艙的木椅上,舉着相機。
雨中的西湖,確實很美。
遠處的山巒在雨霧中變成了一幅淡墨山水畫,層次分明,由淺到深。
湖面上密密麻麻的雨點畫出了無數個同心圓,一圈又一圈地擴散、重疊、消失。
斷橋上撐傘的幾個人影,在霧氣中變成了模糊的色塊,紅色的傘、藍色的傘、白色的傘,像是有人在水墨畫裏點了幾筆彩色。
湖心亭的飛檐翹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座幻影。
柳枝垂到了水面上,被雨水打得微微顫動,枝條的末端輕輕觸碰着水面,漾起了一圈極細極細的波紋。
每一幀畫面都美得像是一張現成的攝影作品。
梁秋實舉着相機,時不時按下快門。
“咔嚓““咔嚓“咔嚓“。
快門的聲音在安靜的船艙裏顯得格外清脆。
他的表情很專注。
拍照的時候,他的眼睛會微微眯起來,通過取景器去審視每一個構圖和光線的角度。
手指在快門按鈕上輕輕按下去的動作穩定而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
偶爾他會調整一下鏡頭的焦距,或者換一個角度去捕捉湖面上某一個特別的瞬間。
認真的男人是最好看的。
這句話雖然被說爛了,但放在此刻的梁秋實身上,是真的。
而李巧巧。
她乖巧地坐在梁秋實的身邊。
本來她說好的要拍很多很多素材的。
來之前她還帶了一堆拍攝設備,說要記錄vlog,說要拍西湖的雨景,說要剪一期“杭州雨天的一百種浪漫”之類的視頻。
但現在。
她什麼都顧不上了。
她的兩隻小手,冰涼的,挽着梁秋實的左臂。
整個人靠在他的肩膀上。
頭微微歪着,擱在他的上臂上面。
眼睛不看西湖,不看雨景,不看遠處的山。
只看他。
看他拍照時候那專注的側臉。
看他按快門時候手指的動作。
看他偶爾放下相機看一眼遠方時候那沉靜而銳利的眼神。
她發現他的睫毛很長。
從側面看的時候尤其明顯,每次他眨眼的時候,那兩排濃密的睫毛就像兩把小扇子一樣上下扇動一下。
她還發現他的鼻樑很高很直,從眉骨的位置開始就有一個清晰的、流暢的線條,一路延伸到鼻尖。
她還發現他的嘴脣的形狀很好看。薄薄的,輪廓分明,上脣有一個清晰的脣峯。
看着看着,她就忘了時間。
忘了自己的設備。
忘了自己的vlog計劃。
只想就這樣靠着他。
在這條小船上。
在雨中的西湖上。
安安靜靜地。
靠着他。
這就夠了。
大爺在船尾搖着槳,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時不時地回過頭看看這兩個年輕人。
看到李巧巧一直靠在梁秋實身上,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大爺的嘴角咧開了。
“小姑娘,你再這樣盯着你男朋友看,他臉上要被你看出洞了。“
大爺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兩個人聽到。
李巧巧被這句話嚇了一跳,猛地坐直了身體。
“不,不是男朋友………………“
她的聲音又小又慌。
大爺“嘿嘿“笑了兩聲:“老頭子雖然老了,但又沒有瞎。不是男朋友的話,你摟着人家胳膊做什麼。“
李巧巧低下了頭,手指不自覺地在了一起。
臉紅到了根。
梁秋實倒是很淡定。
他沒有反駁大爺的話。
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後伸出左手,輕輕揉了揉李巧巧的腦袋。
手掌覆蓋在她的頭頂,指腹在她的髮絲間輕柔地蹭了兩下。
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就像是他經常這樣做一樣。
但實際上這是他第一次摸她的頭。
李巧巧感覺到他的手落在了自己的頭頂上。
那隻大手的溫度透過頭髮傳到了頭皮上,暖暖的。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又靠回了他的肩膀上。
臉更紅了。
但嘴角翹得更高了。
大爺看着他們的樣子,笑着搖了搖頭,繼續搖槳。
船慢悠悠地在湖面上劃行。
水面上的霧氣時濃時淡,有時候連前方十幾米的湖面都看不清楚,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這一條小船和船上的三個人。
小船劃過了蘇堤的第一座橋。
橋洞裏的回聲讓水聲變得格外空靈。
船從橋洞下面穿過去的時候,頭頂上古老的石拱近在咫尺,青苔和水漬在石頭上畫出了深深淺淺的綠色圖案。
李巧巧仰着小臉看着頭頂的石拱,發出了一聲“哇”。
然後趕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挎包。
她的拍攝設備。
“啊!我忘了拍了!“
她有些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出來了這麼久,她一張素材都沒有拍。
但是………………
她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梁秋實。
他正在用菜卡拍蘇堤上的柳樹。
算了。
不拍了。
有什麼素材比得上跟他在一起的這些畫面呢。
而且這些畫面是不能拍給別人看的。
這是屬於她自己的。
她的嘴角又彎了起來。
然後重新靠回了他的肩膀上。
今天的梁秋實沒有什麼事情可做。
單純是屬於自己的時間。
就這樣跟李巧巧在西湖逛逛拍拍照,牽牽手。
偶爾他放下相機的時候,會伸出手攬一下她的肩膀,把她那嬌小的身軀摟在懷裏。
她就縮在他懷裏,像一隻小貓咪一樣,整個人軟綿綿的。
有一次她甚至用自己的小臉蹭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服。
就像貓咪蹭人的那種蹭法。
軟軟的,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親暱。
她蹭完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可能是無意識的動作。然後臉又紅了,趕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梁秋實感覺到了。
那一下蹭過來的觸感,軟乎乎的,像是一團溫熱的棉花糖。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仰着臉看他。
四目相對的時候兩個人都笑了。
她的笑是那種甜甜的、有些害羞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他的笑是那種淡淡的、帶着一絲寵溺的笑。
他伸出手,用拇指在她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
“臉上有水。“他說。
是雨絲飄進來的時候,有幾滴細小的水珠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但其實他只是想找一個理由碰她的臉。
那一下蹭過去的觸感——她的臉頰比他想象中更嫩更軟。像是剛剝開的水煮蛋的表面那樣光滑。
李巧巧被他的手指碰到臉頰的那一瞬間,呼吸都停了。
那根手指的溫度,在她臉頰上劃過的觸感,就好像是有人在她心上輕輕地彈了一下。
“嗡”的一聲,整個人都酥了。
她不自覺地偏了一下頭,微微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嚇得趕緊把頭別到了另一邊。
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天吶。
她剛剛踏了他的手。
用臉蹭的。
她是貓嗎?
她到底在幹什麼?
她的腦子裏一團漿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而梁秋實看着她慌張的樣子,覺得又好笑又可愛。
這種反應真的很有意思。
她主動靠過來的時候很大膽。
但一旦他做出回應,她立刻就會害羞到手足無措。
像極了那種——貓伸出爪子去拍你,你一動,它就“嗖“地跳開了。
兩個人之間的曖昧已經是擺在明面上的了。
牽手,摟肩,靠在一起,摸臉,蹭來蹭去。
差的只是一句“在一起吧“而已。
船繼續在湖面上緩緩地前行。
搖過了麴院風荷的蓮池——雖然現在荷花早已凋零,但水面上殘留的枯荷葉在雨霧中也別有一番意境。
搖過了平湖秋月———湖邊的亭臺樓閣在雨中顯得格外安靜,像是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
搖過了白堤——堤上的行道樹在雨中排成了一條模糊的綠色長廊。
大爺時不時地給他們講講西湖的典故。
“你們看那邊,就是雷峯塔。原來的塔早就倒了,現在這個是新建的。不過晚上亮燈的時候還是挺好看的。“
“那邊是三潭印月,中秋節的時候在三個石塔的圓孔裏點上蠟燭,水面上就能看到好多個月亮的倒影。。
“還有那個島,小瀛洲,上面有個'我心相印亭”,專門給情侶去的。你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大爺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故意加重了“情侶”兩個字的語氣。
李巧巧又不好意思了。
“大爺!“
“哈哈哈,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大爺笑着繼續搖槳。
船在湖上大概劃了一個多小時。
期間李巧巧從最初的緊張害羞,慢慢地變得越來越放鬆了。
她開始主動找話題跟梁秋實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