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進院兒,陳拙就瞅見師父正蹲在院子裏,藉着那點月光,吭哧吭哧地鼓搗着一根長長的木棍。
那木棍瞅着有些年頭了,包漿都出來了,一頭粗一頭細,細的那頭還鑲着個鐵尖兒。
陳拙瞅着那玩意兒眼熟。
“師父,您這是……………拾掇索撥棍呢?”
趙振江頭也沒抬:
“可不就是嘛。這開春了,雪化了,也該上山踅摸摸了。”
他話剛說完,一抬頭,就瞅見陳拙手裏拎着的那瓶酒,眼睛就不由得一亮。
可他嘴上還是不依不饒的:
“你這又上哪兒弄酒去了?跟你說了多少回,甭拿這些玩意兒孝敬我,我這把老骨頭用不着......”
陳拙嘿嘿一笑,也不管他那套,把酒往炕桌上一放
“師父,這可不是我買的。柳條溝子的大隊長硬塞的,今兒個幫他們救了頭牛。”
他把那臌脹病放氣兒的事兒一說。
趙振江吧嗒着煙,點了點頭:
“這手藝,行。沒給咱丟臉。”
他嘴上說着,那手卻不老實,早把那酒瓶子抓手裏了,湊到煤油燈底下來回瞅,那臉上的褶子都樂開花了。
“北大倉......好玩意兒啊。”
他趕緊把酒塞炕櫃裏,又板起臉:
“下不爲例啊!你自個兒留着喝!”
陳拙瞅着師父那口是心非的樣兒,也樂了。
“師父,您那腿咋樣了?我瞅您這蹲了半天,也不見您喊疼啊。”
“嘿!”
趙振江一聽這話,來勁了,噌地一下站起來,還使勁跺了跺腳。
“虎子,你那龍鬚蕨和石硫磺,是真好用。”
“我這老寒腿,貼了你那膏藥,又喝了泡的藥酒,這幾天......愣是半點沒犯。”
“虎子,這腿腳一利索,我這心裏頭又忍不住琢磨起抬棒槌的事兒。”
“說起來,眼下四月了,棒槌鳥也該做窩了。這玩意兒一做窩,深山方圓幾里地,高低有大貨!”
“我尋思着,趁着過兩天屯子裏修祖墳放假,咱爺倆......進趟深山,摸摸棒槌去!”
找棒槌?
陳拙心裏頭也是有些蠢蠢欲動。
他那根五十五年的老參是狐狸送的,可遇不可求。
但索撥棍找參,那纔是正兒八經的趕山絕活。
“師父,我聽您的!”
"Fit......"
趙振江又擰起眉頭:
“咱這放山,有規矩。講究的是單數進山,三五七,圖個吉利,也圖個變數。雙數不吉,怕是空手而歸。”
“咱倆是雙數,不行。高低得再找個信得過、懂規矩的老把頭。
陳拙心裏一動,立馬就想到了一個人。
“師父,您瞅......柳條溝子那孫彪,孫大爺,咋樣?”
“孫彪?”
趙振江一愣。
“嗯呢。”
陳拙趕緊把孫彪教他“冰耗子”,倆人一塊“?蛤蟆”的事兒禿嚕了一遍。
“我瞅着孫大爺那手藝,穩得很,指定也是老把頭。”
趙振江吧嗒了兩口煙,點了點頭。
“孫彪......那是個老手。早年間,他爹就是抬參的。行!”
老趙頭一拍大腿:
“就這麼定了!明兒個我就去找他說道說道。”
“咱仨,趁着修祖墳放假那幾天,進一趟深山。”
“這回,高低得弄根大傢伙回來!”
*
又過了幾天,馬坡屯那條通往屯子外的“土法公路”總算是修完了。
一幫老爺們老孃們累得快扒了層皮,好在顧水生這位大隊長還算說話算話,當即宣佈全屯子放假一天,休整。
這假,明面上是歇口氣,可暗地裏,是屯子裏不成文的規矩??
上山,給老祖宗修墳。
陳拙可不管這茬。
天剛矇矇亮,他眯縫着惺忪的睡眼,就從炕上爬了起來。
他趿拉着鞋,也沒點燈,摸黑就開始拾掇自個兒上山的傢伙事兒。
“嗚......”
狗窩那頭,赤霞和烏雲聽見動靜,倆小崽子顛顛兒地就躥了過來,拿那溼漉漉的鼻尖使勁拱陳拙的褲腿,尾巴搖得跟風火輪似的,滿心以爲今兒個又能上山撒歡兒。
陳拙蹲下身,使勁揉了揉倆小崽子的腦袋。
“今兒個不行。”
“咱今兒個辦的是正事兒,你倆渾身帶着腥味兒的,上山得罪山神爺,那棒槌鳥聞着味兒,也得嚇跑了。”
在老趕山人的規矩裏,放山頂頂金貴、乾淨的活兒。
狗和狼,都是喫生肉、見血的玩意兒,野性足,煞氣重。
這要是帶上山,那股子“腥”氣兒,能把山裏的靈氣全給衝了。
棒槌娃娃是有靈性的,最是金貴,聞着這味兒,它不跑纔怪。
陳拙把倆小崽子摁回窩裏,這才轉身,仔仔細細檢查起自個兒的傢伙事兒。
他先是拎起那根索撥棍。
這玩意兒瞅着就是根包了漿的老木棍,可門道全在上頭。
抬棒槌的棍子不能用鐵,師父說了,鐵器屬金,帶煞,杵在地上,能把棒槌的“靈氣”給驚跑了。
這木棍,才叫“柔”。
他又從背囊裏掏出幾根磨得又尖又細的骨籤。
這是“鹿骨籤”。
棒槌金貴,根鬚子比頭髮絲還細,一根鬚子就是一年道行。
要是拿鐵鍬挖,一鏟子下去,鬚子全斷了,那藥性也就折了。
這鹿骨籤,潤,不傷根。
緊接着,是一小捆紮得整整齊齊的紅絨繩。
這玩意兒叫“鎖參繩”。
瞅見棒槌了,頭一件事兒,就是拿紅繩兒拴住棒槌的果實,老話兒叫“鎖住”,生怕棒槌娃娃成精了,自個兒溜了。
最後,是個樺樹皮匣子。
棒槌是活物,得“喘氣兒”。
擱鐵盒子裏,半天就得憋死;擱木頭匣子裏,又容易返潮。
就這樺樹皮,透氣兒,又帶着山裏頭的靈氣,最是養參。
陳拙把那把子炒麪、幾塊風乾的狗子肉,還有一小包鹽粒子全塞進背囊。
乾糧是填肚子的,鹽粒子是救命的,萬一在老林子裏脫了力,含一口鹽粒子,就能吊住那口氣。
“嘎吱??”
他推開院門,迎着那股子拔涼拔涼的晨風,直奔屯子口。
剛到那棵老榆樹底下,就瞅見倆黑影兒早杵在那兒了。
一個是師父趙振江,一個是柳條溝子的孫彪老頭兒。
仨人湊齊了單數。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