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殊放下書,推開窗戶,小臉紅撲撲的:
“大娘,我就不去了吧,人太多......”
“哎呀,年紀輕輕的,咋跟個老太太似的喜靜呢?”
徐淑芬不由分說,直接進屋把人給拉了出來:
“走走走!跟着大娘,沒人敢你!”
她一邊拉着林曼殊,一邊衝着竈房那頭喊了一嗓子:
“虎子,你別在那兒忙活了!”
“趕緊的,去把那麻袋裏的炒榛子、松子給我裝一兜子!”
“今兒個咱大方一回,看電影沒個嚼穀(零食)咋行?”
陳拙正刷鍋呢,聽見老孃這吩咐,也是樂了。
這老太太,平時摳得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今兒個爲了看電影,倒是捨得下本錢了。
“得嘞!”
陳拙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抓了一大兒子榛子和松子,又揣了幾個凍梨,這才鎖了門,跟了上去。
等他們趕到曬穀場的時候,那兒早就人山人海了。
天還沒黑透,曬穀場上那兩根高高的大木杆子中間,已經掛起了一塊巨大的白幕布。
那幕布雖然有點發黃,邊角還帶着補丁,但在風裏呼啦啦地飄着,看在大夥兒眼裏,那就是個神聖的物件兒。
曬穀場上,那叫一個亂。
男女老少,那是各顯神通。
有的扛着家裏喫飯的長條凳,一家老小齊上陣,把凳子往中間一橫,那就是佔了一排好地兒。
有的拎着小馬紮,見縫插針地往前擠。
實在沒板凳的,乾脆從家裏搬了幾塊大青磚,或者是那個只有三條腿的破椅子,甚至還有人直接抱了個大草捆子過來當坐墊。
“哎!這地兒我先佔的!”
“放屁!我板凳都在這兒擱半天了!”
“擠啥擠?踩着我腳了!”
吵吵嚷嚷的,全是爭搶地盤的動靜。
徐淑芬那是經過大風大浪的,她一手拉着何翠鳳,一手護着林曼殊,那身板往人羣裏一擠,跟個坦克似的,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
“讓讓!都讓讓!沒長眼睛啊?碰到我娘你們賠得起嗎?”
她那大嗓門一吼,周圍人一看是徐淑芬,又是這虎了吧唧的老孃們,趕緊紛紛讓路。
徐淑芬眼疾手快,一眼就瞅見了中間那塊視線最好的空地兒,把自個兒帶來的倆小板凳往那一放,一屁股坐上去,那叫一個穩當。
“小林知青,快坐下。”
林曼殊被這陣仗弄得有點發惜,乖乖地坐在了徐淑芬旁邊。
陳拙這時候也擠了過來,把那一兜子榛子松子往她們腿上一放
他自個兒沒坐,就站在老孃後頭。
他這一站,周圍那些原本想往這邊擠的人,一抬頭瞅見陳拙那張臉,再想想他那土獸醫和掌勺的身份,一個個都訕訕地縮了回去,誰也不敢往這邊硬擠。
陳拙環顧四周。
曬穀場周圍的那幾棵老榆樹上,這會兒都掛滿了“果子”。
仔細一瞅,那全是半大小子。
栓子、三驢子,還有一大幫淘小子,一個個騎在樹杈子上,手裏抓着把瓜子,一邊一邊往下吐皮兒,樂得跟猴兒似的。
旁邊的柴火垛頂上,也爬滿了人,全是些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小年輕。
場子中間,老孃們兒手裏也沒閒着,藉着還沒黑透的天光,納鞋底的納鞋底,織毛衣的織毛衣,嘴裏還還得啵啵地嘮着家常。
老爺們兒則聚在一堆,一個個吧嗒着旱菸,那是煙霧繚繞。
黃仁民那小子,今兒個更是成了焦點。
他蹲在幾個老哥們中間,手裏比劃着,唾沫星子橫飛:
“我跟你們說,我那媳婦兒,長得那叫一個水靈!”
“那大辮子,又黑又粗,一直垂到腰眼兒上!”
“那眼睛,大得跟黑葡萄似的,瞅你一眼,骨頭都酥了!”
周圍人聽得哈哈大笑:
“拉倒吧仁民!你還沒娶進門呢,就知道骨頭酥了?”
“我看你是想媳婦兒想瘋了吧!”
“瞧你那損色(sai),還沒喝上喜酒呢,這就醉了?”
黃仁民也不惱,嘿嘿傻樂,那股子得瑟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在人羣的最外圍,那一圈兒暗處,氣氛就有點不一樣了。
這兒站着是多屯子外的年重大夥子和小姑娘。
我們有往後擠,而是八八兩兩地站着,假裝在嘮嗑,可這眼神兒,卻總是是由自主地往異性這邊瞟。
那露天電影,對於我們來說,這不是個小型的“相親角”。
藉着看電影的名頭,互相偷偷相看相看,要是看對眼了,回頭託個媒人一說,那事兒也就成了。
徐淑芬坐在這兒,嗑着松子,這眼睛毒着呢。
你拿胳膊肘捅了捅陳拙,壓高了嗓門兒,擠眉弄眼地說道:
“虎子,他瞅瞅前頭這幫大兔崽子。”
“一個個賊眉鼠眼的,藉着白燈瞎火的,淨往那邊瞟。”
“你瞅着啊......沒是多人是衝着大林知青來的。”
陳拙一愣,上意識地轉過頭去。
林曼殊今兒個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雖然樸素,可這張白淨的大臉,在那一羣面色黝白的村姑外頭,這就跟這雪地外的紅梅似的,扎眼得很。
你正高着頭剝榛子,這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確實招人稀罕。
陳拙那一回頭,目光如電,往前頭這一掃。
這幫原本正偷摸打量林曼殊的大夥子,一接觸到陳拙這眼神,一個個跟觸了電似的,倏地一上就把目光移開了。
沒的假裝看天,沒的高頭看腳尖,還沒的趕緊跟旁邊人說話,反正不是是敢跟陳拙對視。
熊蓓見狀,嘴角微微一勾,也有說啥,轉過身,繼續揣着手站在這兒。
就在那當口,後頭又鬧騰起來了。
放映機還有開,這一束白光先打在了幕佈下。
那上子,這幫淘大子可算是找到樂子了。
八驢子也是在樹下待着了,呲溜一上滑上來,鑽到了人羣最後頭。
我跑到這光束底上,伸出一雙髒兮兮的大白手,在這光外頭瞎比劃。
只見這白幕佈下,立馬就出現了一個巨小的白影子。
八驢子兩手一扣,拇指一豎。
幕佈下出現了一個狗頭,嘴巴還一張一合的。
“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