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倏忽之間,只聽到嬰兒的哭聲,就那麼地從門板後頭炸了出來。
那嗓子聽起來尖尖的,嫩嫩的,簡直跟剛出殼的小雞崽子扯着嗓門叫似的。
在聽到這聲音的剎那,陳拙整個人就定住了。
...
日頭西斜,光暈染得竈房門簾子邊緣泛出毛茸茸的金邊。那層舊苫布簾子被風掀開一道細縫,又垂落下去,像一隻疲憊的眼睛眨了眨——縫裏漏出的,不是光,是血水混着皁角味兒的潮氣,還有女人壓抑不住的、短促的抽氣聲。
曼殊的手還按在馮萍花肩上,沒松。
可那手心底下,馮萍花的肩胛骨繃得跟兩塊生鐵似的,硌得他掌心發麻。他喉結滾了一滾,沒說話,只把拇指往內側收了收,指腹輕輕壓了壓馮萍花頸側跳得急促的血管。
院子裏頭靜得瘮人。
連牆根下那隻老母雞都停了刨食,歪着腦袋盯着竈房門簾,爪子陷進浮土裏,一動不動。
陳拙花被馮萍花那一眼燙得往後縮了半步,腳後跟踩進一灘沒幹透的泥水裏,鞋底發出“噗”一聲悶響。她嘴脣哆嗦着,想再罵兩句,可嗓子眼裏堵着一團又腥又鹹的東西,上下不得,只從鼻腔裏擠出一點氣音:“……他……他真不是故意的……”
話音未落,鄭大炮抱着腦袋嚎了起來。
不是哭,是嚎,像被劁了的豬崽子,尖利、撕裂、毫無章法。他整個人蜷在地上,膝蓋抵着胸口,額頭一下一下撞着地面,泥灰蹭滿了額角和鬢邊,汗混着土往下淌,在下巴底下匯成一道渾濁的溝。
“娘!娘你救救我!我不敢了!我不娶她了!我再也不看她一眼了!”他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手指甲摳進泥地裏,指甲縫裏塞滿黑泥,“我賠!我把命賠給何玉蘭!我賠!”
馮萍花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極深,胸膛高高鼓起,又狠狠塌下去,彷彿要把這屯子裏八月的燥熱、山風裏的土腥、竈房裏飄出來的血腥,全數嚥進肚子裏去。他沒看鄭大炮,目光釘在竈房那扇虛掩的木門上——門軸鬆了,門縫底下滲出一線暗紅,像一道將凝未凝的傷口。
就在這時,徐淑芬從竈房側後方的小柴門鑽了出來。
她圍裙前襟上濺了三兩點褐紅,手裏攥着一把揉皺的舊棉布,布面溼透,沉甸甸往下滴水。她臉上沒淚,只有種近乎冷硬的平靜,額角沁着細密的汗珠,鬢角幾縷頭髮貼在皮膚上,被汗浸得發亮。
她徑直走到馮萍花面前,把那團溼布往他手裏一塞。
“接生水。”她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扔進滾油,“盆裏水換第三回了,血還沒止住。玉蘭喊疼,喊得沒力氣了。”
馮萍花的手抖了一下,沒接穩,溼布滑下半截,滴下的水珠砸在他腳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胎位不正。”徐淑芬補了一句,目光掃過鄭大炮,“孩子橫着,卡在產道口,臍帶繞頸一圈半。玉蘭使不上勁兒,耗着呢。”
話音落地,鄭大炮的嚎叫戛然而止。
他抬起一張慘白的臉,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瞳孔裏映着西天最後一抹殘陽,紅得發虛。
“……臍帶……繞頸?”他喉嚨裏咯咯作響,像是被自己吐出的字噎住了,“……那……那孩子……”
“活不活,看今兒晚上。”徐淑芬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蒸不蒸玉米餅子,“玉蘭要是挺過去,孩子或許能拉出來。要是玉蘭……”
她沒說完,只朝竈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動作比任何咒罵都更重,砸得鄭大炮渾身一顫,喉嚨裏“呃”地一聲,翻着白眼,身子一歪,直接軟倒在泥地上,抽搐起來。
陳拙花尖叫一聲撲過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嗓音劈了叉:“金寶!金寶快醒醒!你別嚇娘啊——”
沒人應她。
桂志元蹲在牆根,像一尊被雨水泡漲了的泥菩薩,眼皮耷拉着,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摳着地上的土坷垃,指甲縫裏全是黑泥。他聽見了“臍帶繞頸”,聽見了“活不活”,可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有上千隻馬蜂在顱骨裏撞。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舌尖頂着上顎,一個字也迸不出來。只覺一股鐵鏽味兒從胃裏往上翻,直衝喉頭——他昨兒夜裏啃的半塊雜麪窩頭,此刻在胃裏翻江倒海,酸腐氣頂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曼殊依舊按着馮萍花的肩。
他感覺手下那具軀體正一點點僵硬,像山坳裏凍了一冬的老松樹,枝幹虯結,青筋在皮下暴起,青紫一片。馮萍花沒看兒子,目光死死鎖在竈房門簾上,眼白裏爬滿血絲,紅得駭人。他忽然動了——不是撲向竈房,而是猛地轉身,一步跨到鄭大炮跟前,右膝狠狠一沉,重重壓在鄭大炮胸口!
“呃——!”鄭大炮喉嚨裏爆出一聲破鑼似的怪響,眼白翻了上去。
馮萍花俯身,左手五指如鐵鉤,一把攥住鄭大炮的領口,粗糲的拇指死死抵住他喉結下方的凹陷處。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石碾子底下碾出來的碎石子,帶着血沫子的腥氣:
“聽着,小畜生。你媳婦現在在裏頭,拿命吊着一條線。你要是真有點血性,就給我爬起來,跪到竈房門口去!用你的脊樑骨,給我頂住那扇門!門不開,你就不許喘氣!門開了——”
他頓了頓,喉結在拇指下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劈開院中死寂:
“——要是你媳婦和娃有個三長兩短,我馮萍花親手剝了你的皮,一張一張,曬在屯口的老榆樹上,讓山裏的鳥雀叼着喫!”
鄭大炮被那拇指抵得翻白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臉漲成豬肝色,舌頭伸出來半截,口水順着嘴角往下淌。他想點頭,可脖子被死死扼住,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串“嗬嗬”的、瀕死的抽氣聲。
陳拙花瘋了似的撲上來掰馮萍花的手:“馮萍花!你這是要殺人啊?!他還是個孩子!他不懂事——”
“滾開!”馮萍花手臂一掄,陳拙花踉蹌着摔出去兩步,一屁股坐在泥水裏,圍裙後襟的苞米麪粉簌簌往下掉,沾了滿屁股白灰。
就在此時——
“哎喲!!!”
竈房裏,何玉蘭的叫聲陡然拔高,淒厲得不似人聲,像一把鈍刀子生生刮過所有人的耳膜!緊接着是“哐當”一聲脆響,像是搪瓷盆摔在泥地上砸裂了!
徐淑芬臉色驟變,猛地轉身衝向竈房,一把掀開苫布簾子!
簾子掀開的剎那,一股濃烈的、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裹挾着熱浪噴湧而出,燻得離得近的幾個人齊齊往後一仰。
只見竈房地下鋪着厚厚一層乾草,草上墊着塊洗得發白的舊牀單,何玉蘭仰躺在上面,兩條腿大張着架在兩條長板凳上,褲衩被剪開,露出腫脹發青的下腹和兩腿之間淋漓的鮮血。她頭髮全溼透了,緊貼在額角和頸側,臉色灰敗如紙,嘴脣烏紫,眼窩深深陷下去,只剩一雙渾濁的眼珠子在眼眶裏亂轉,嘴裏嗬嗬作響,涎水混着血絲從嘴角流下。
她右手死死攥着徐淑芬的左手腕,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裏;左手則死死抓住牀單,指關節捏得發白,整條胳膊上的青筋都暴凸出來,像盤踞在皮膚下的蚯蚓。
徐淑芬沒空顧她,目光飛快掃過她下腹——那隆起的弧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令人心悸地塌陷下去。
“不好!”徐淑芬低吼一聲,反手一把攥住何玉蘭的手腕,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入她腿間,指尖觸到溫熱粘稠的液體和一團緊繃的、微微搏動的軟肉——那是孩子的頭!可位置歪斜,囟門朝上,頸項扭曲,臍帶勒在皮膚上,勒出一道深紫的印痕!
“玉蘭!聽我的!吸氣——屏住——用力!往下!用你肚子裏的勁兒!往下頂!”徐淑芬的聲音嘶啞,帶着不容置疑的狠勁兒,一邊吼,一邊用指腹死死按壓何玉蘭小腹右側,強迫那團軟肉轉向。
何玉蘭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嗚咽,眼珠子往上翻,身體猛地弓起,脖頸上青筋暴跳,像隨時會崩斷的琴絃!她憋着氣,全身肌肉繃緊如鐵,下腹的皮膚被撐得薄如蟬翼,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猙獰地凸起、搏動!
可那團軟肉,只是徒勞地、絕望地,在產道口掙扎着,一下,又一下,像被無形的繩索捆縛着,寸寸不得寸進。
時間在血與汗的腥氣裏凝滯。
西邊的天光徹底沉了,墨藍的暮色像一桶打翻的靛青,無聲無息地漫過山脊,淹沒了屯口的老榆樹,淹沒了院牆,淹沒了竈房低矮的煙囪。竈房裏沒點燈,只有窗欞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絲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何玉蘭扭曲的輪廓,和徐淑芬額角不斷滾落的汗珠。
馮萍花依舊跪在竈房門口,膝蓋深陷在泥地裏,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硬弓。他沒看裏面,也沒看癱軟在泥地裏的鄭大炮,兩隻佈滿老繭的手死死摳着門檻兩側的木頭,指節泛白,指甲縫裏嵌滿木刺和泥垢。他嘴脣翕動,無聲地念着什麼,額頭青筋暴跳,一滴渾濁的汗,沿着眉骨蜿蜒而下,砸在門檻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忽然——
“噗嗤。”
一聲輕微的、溼漉漉的、類似破布被撕裂的悶響。
緊接着,是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啼哭。
“哇……呃……”
聲音細若遊絲,像初春剛孵出的雛鳥,怯生生地,試探着,撕開死寂。
徐淑芬的手猛地一鬆。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扶着竈臺邊緣纔沒栽倒,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着鬢角流進衣領,打溼了一片。她抬起沾滿鮮血的手,抹了一把臉,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笑聲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出來了!頭出來了!”
馮萍花猛地抬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兇悍的光,死死盯住竈房門內——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血氣瀰漫的黑暗。
徐淑芬沒停,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劫後餘生的嘶啞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玉蘭!再一口氣!最後一把勁兒!託住他的脖子!快——!”
何玉蘭早已耗盡所有力氣,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可那聲微弱的啼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猛地擊穿了她瀕臨潰散的意志。她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喉嚨裏爆發出最後一聲非人的、淒厲的嘶吼——
“啊——!!!”
伴隨着這聲嘶吼,一股巨大的、溫熱的、帶着濃烈腥氣的洪流,轟然沖垮了最後一道堤壩!
“嘩啦——!”
竈房裏,霎時被一種奇異的、混合着羊水、血污與生命氣息的濃烈氣味所填滿。
徐淑芬雙手一抄,穩穩接住一個溼漉漉、滑膩膩、帶着暗紅色胎脂和粘稠血污的小小身軀!那身軀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皮膚皺巴巴的,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小嘴一張一合,發出微弱的、斷續的“呃……呃……”聲,像一條離水的、瀕死的小魚。
臍帶還連着何玉蘭的下腹,像一條暗紅色的、搏動的蛇。
徐淑芬動作快如閃電,扯過旁邊早就備好的、用開水煮過的粗棉線,飛快地在臍帶距離嬰兒肚臍約兩寸處打了個死結,又用剪刀“咔嚓”一聲剪斷!斷口處,暗紅的血珠緩慢地滲出,又被徐淑芬用一塊乾淨的、疊得方方正正的舊棉布緊緊按住。
她將嬰兒翻過身,頭朝下,手掌在他小小的、青紫的脊背上,重重、連續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死寂的竈房裏響起。
嬰兒的身體猛地一弓,小嘴倏地張開——
“哇——!!!”
這一次,哭聲嘹亮、清越,帶着一種撕心裂肺的、宣告生命的蠻橫力量,像一道銀亮的閃電,劈開了竈房裏凝滯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活了!”徐淑芬的聲音帶着哭腔,卻震得整個院子都在嗡嗡作響,“是個小子!活的!”
馮萍花佝僂的脊背,猛地一直!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混雜着哽咽與狂喜的“呃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又像是被注入了滾燙的岩漿,猛地從門檻上彈了起來,踉蹌着就要往竈房裏衝!
“站住!”徐淑芬頭也不回,厲喝一聲,手卻不停,迅速用一塊乾燥潔淨的舊棉布,將嬰兒身上粘稠的胎脂和血污粗略擦去,又用另一塊更柔軟的布,小心地包裹住他小小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身體。
馮萍花硬生生剎住腳步,雙腳釘在門檻上,胸膛劇烈起伏,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的痛楚。
徐淑芬這才轉過身,將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皺巴巴小臉的襁褓,遞到了馮萍花眼前。
嬰兒的眼睛還緊緊閉着,小臉青紫未褪,只有那張小嘴,還在無意識地、急促地吮吸着空氣,發出細微的“吧嗒”聲。他小小的身體在布包裏微微起伏,那起伏如此微弱,卻又如此真實,如此頑強。
馮萍花伸出雙手,那雙手寬厚、粗糙、佈滿老繭和凍瘡疤痕,此刻卻抖得厲害,像秋風裏最後一片枯葉。他不敢碰,只將雙手虛虛攏在襁褓周圍,彷彿怕驚擾了這脆弱得不可思議的生命。他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嬰兒那溼漉漉、帶着淡淡羊水腥氣的頭髮。
然後,他低下頭,用自己粗糲、沾着泥灰和汗漬的額頭,輕輕地、無比珍重地,抵在了襁褓溫熱的布面上。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迸出,砸在襁褓的布面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溫熱的印記。
院子裏,死寂被打破了。
先是金明玉,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靠着籬笆牆滑坐在地,雙手捂住了臉,肩膀無聲地聳動。
接着是王金寶,她一直站在竈房門外,看着徐淑芬的動作,看着馮萍花的反應,看着那團小小的、帶着哭聲的襁褓。她抬起手,慢慢撫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微微顫抖。她沒哭,只是仰起臉,望着竈房裏那昏暗的光線,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向上彎起,彎成一個溫柔而篤定的弧度,像四月裏,最飽滿的那一朵倭瓜花,在暮色裏悄然綻放。
陳拙花癱坐在泥地裏,臉上涕淚縱橫,圍裙上沾滿泥點和麪粉,像個被遺棄的、狼狽不堪的紙人。她呆呆地看着那團襁褓,看着馮萍花抵着襁褓的額頭,看着金明玉無聲的淚水,看着王金寶溫柔的笑……她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響,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猛地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自己沾滿泥灰和苞米麪粉的臂彎裏,肩膀劇烈地、無聲地抽動起來。
鄭大炮還躺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竈房門口,盯着那團被馮萍花雙手虛攏着的襁褓,盯着襁褓裏那張皺巴巴、青紫色的小臉。他臉上的涕淚已經乾涸,凝固成一道道醜陋的溝壑。他嘴脣翕動着,無聲地重複着兩個字,一遍,又一遍,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活了……活了……”
曼殊一直站在馮萍花身後,離得很近。他看到了馮萍花額頭抵着襁褓時那滾燙的淚,看到了金明玉無聲的淚,看到了王金寶溫柔的笑,也看到了陳拙花深埋的、無聲的顫抖。
他沒說話。
只是悄悄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右手,覆在了馮萍花那隻緊握着襁褓、仍在微微顫抖的左手上。
兩隻手,一老一少,一粗糲一年輕,一佈滿風霜一尚存青澀,此刻卻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共同託舉着那團微小、脆弱、卻剛剛掙脫死亡之口、帶着嘹亮哭聲降臨人間的生命。
暮色四合,山風漸起,帶着涼意,拂過馬坡屯的每一寸土地,拂過老榆樹的枝椏,拂過泥牆的縫隙,拂過竈房門口那一片狼藉的泥濘,拂過襁褓裏那張小小的臉。
那哭聲,依舊在響。
斷斷續續,卻越來越有力,越來越清晰,像一顆微小的、倔強的火種,在八月沉沉的暮色裏,噼啪作響,燃燒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