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樓大堂內的喧囂聲浪,如同錢塘江的大潮,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屋頂瓦片似乎都在簌簌作響。
蘇軾看着這幾近失控的場面,眼角跳了跳。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店家,抬手招了招。
“店家,樓上可還有清淨些的雅間?”
掌櫃早已站在一旁,見蘇軾發話,連忙點頭如搗蒜。
“有,有,蘇推官,趙侍御,雅間早已備好。”
蘇軾點了點頭,伸手拉了一把還在向衆人拱手的趙野。
“趙侍御,走吧,再待下去,這頓飯怕是喫到明年也喫不到嘴裏。”
趙野頷首,轉身欲走。
跟在身後的薛文定,此時卻停下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樓梯口,又看了一眼大堂內那些依舊亢奮的同年學子,眼珠轉了轉。
薛文定上前一步,對着趙野和蘇軾叉手行禮。
“兄長,蘇先生。”
薛文定聲音壓得有些低。
“今日兄長一番話,令在座學子心潮澎湃,學生也是備受鼓舞。”
“只是……兄長與蘇先生乃是朝廷命官,有些體己話要說,學生在側恐有不便。”
“且樓下皆是今科舉子,學生也想藉此機會,與他們結交一二,探討些學問。”
“就不隨二位上樓了。”
趙野聞言,腳下一頓,回頭看了薛文定一眼。
心中暗道:倒是個知進退的。
雖然他不太在意,但如今薛文定還未入仕,有些事聽多了確實未必是好事。
而且留他在樓下,也能替自己擋一擋那些還想衝上來的學子。
趙野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也好。”
“賬算我的,你且隨意。”
薛文定再次一揖,目送兩人上樓,隨後轉身,一頭扎進了那羣狂熱的書生堆裏。
……
半晌後。
蘇軾屏退了店家,親自提起酒壺。
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線,落入白瓷杯中,發出“嘩啦”的輕響。
蘇軾端起酒杯,雙手遞到趙野面前。
“趙侍御,請。”
趙野伸手去接,手掌卻在半空虛按了一下。
“子瞻兄。”
趙野看着蘇軾,眉頭微挑。
“這屋內就你我二人,又無外人。”
“你我同出巴蜀,這一聲聲趙侍御,是不是顯得太過生分了?”
蘇軾聞言,動作一滯,隨即那張方正的臉上綻開一抹爽朗的笑意。
他將酒杯重重放在趙野面前,大袖一揮,坐回對面。
“好!”
“伯虎既如此說,那我便不矯情了。”
趙野端起酒杯,嘴角上揚。
“來,子瞻兄,滿飲此杯!”
“請!”
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溫熱的黃酒順着喉嚨滑下,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讓屋內的氣氛瞬間活絡了起來。
蘇軾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粒黃豆送入口中,咀嚼幾下,目光卻落在趙野臉上。
“伯虎。”
蘇軾放下筷子,神色收斂了幾分,語氣中透着一絲隱憂。
“剛纔你在樓下說的那番話,怕是要招來一些麻煩了。”
趙野聞言,眉毛抬了抬。
“麻煩?”
“子瞻兄指的是?”
蘇軾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我等讀書人,自幼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修齊治平’,求的是聖人之道。”
“雖說人人心中皆有功利之念,來這汴京趕考,也確是爲了功名利祿。”
蘇軾嘆了口氣,看着趙野。
“你今日當衆宣講的這些。。”
“在大儒眼中,便是離經叛道。”
“怕是要惹得一些清流不滿,少不得要在背後編排你幾句,甚至上書彈劾你教壞士子。”
趙野聽完,將手中的酒杯轉了轉,臉上露出一抹渾不在意的笑。
“哈哈哈哈。”
趙野笑聲爽朗,震得桌上的酒液微微晃動。
“這有什麼?”
趙野放下酒杯,身子前傾,直視蘇軾的雙眼。
“太史公在《貨殖列傳》有雲: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天下之人,皆爲利動。”
“農夫耕田是爲了利,商賈行商是爲了利,便是這讀書人寒窗苦讀,若說不是爲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子瞻兄,你信麼?”
蘇軾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
趙野接着說道。
“這道理雖膚淺,聽着也不怎麼高雅,但卻是實打實的大道理。”
“承認自己想要贏,想要過好日子,不丟人。”
趙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邃。
“子瞻兄,我且問你。”
“你當年科舉入仕,究竟是爲何?”
蘇軾身子一正,神色肅穆。
“自是爲國爲民,欲展胸中抱負,輔佐君王,致君堯舜上。”
趙野點了點頭,並未否認。
“這是自然,子瞻兄之志,我深信不疑。”
“但……”
趙野話鋒一轉,眼神中帶着幾分促狹。
“未曾謀名?”
“未曾想過青史留名?未曾想過文章傳千古?”
蘇軾一愣。
他看着趙野那雙眼睛,啞然失笑。
他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喝了一口,苦笑道。
“自然也爲名。”
“雁過留聲,人過留名。”
“我等讀書人,哪個不是爲了這個?若說不想青史留名,那便是虛僞了。”
趙野笑着點頭,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線。
“當官爲名利,本無錯。”
“錯在只爲名利,罔顧社稷民生,那纔有錯。”
“若能讓百姓喫飽飯,若能讓國家富強,我便是貪些名聲,求些富貴,又有何妨?”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君子好名,求之有實。”
“只要這道與實不虧,那些大儒的聒噪,隨他們去便是。”
蘇軾聽着這番話,眼中異彩連連。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
“伯虎果然快人快語,通透!”
蘇軾舉起酒杯,對着趙野遙遙一敬。
“蘇軾拜服。”
兩人碰杯,再次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蘇軾的臉頰泛起了一絲紅暈,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但思緒卻越發清晰。
他看着趙野,忽然有些感慨。
“說到實,說到爲民。”
蘇軾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你的那首《流民恨》,我自昨夜聞曉後,輾轉難眠。”
蘇軾聲音低沉,帶着一股子悲涼。
“我在想,易地而處,若是我在河北,面對那般慘狀,我是否能寫出如此氣魄、如此直指人心的詞句?”
蘇軾搖了搖頭,自嘲一笑。
“我想了許久,答案是不能。”
蘇軾看着趙野,目光真誠。
“沒想到今日能與伯虎你偶遇,寥寥幾語,就已道出你我差距。”
“你比我,更懂這世道。”
趙野聞言,心中卻是暗自腹誹。
差距?
大哥,你可是蘇東坡啊!
你現在寫不出,是因爲你現在的日子過得還太順了。
等你以後經歷了烏臺詩案,去海南島喫生蠔,你的詩詞產量和質量會暴增的。
苦難纔是詩人最好的養料啊。
不過這話趙野自然不能說。
畢竟那是他記憶中的歷史,而這個世界的歷史是否還會重演,這誰都不知道。
他只是笑呵呵地擺了擺手,給蘇軾倒滿酒。
“子瞻兄言重了。”
“你我只是看事物的方向不同,但殊途同歸。”
“我不過是恬得虛名,那是被逼急了,罵孃的話罷了。”
“若真論文才,你千百倍與我。”
“來,我敬你一杯。”
蘇軾看着趙野,心中感慨萬千。
傳聞趙野是個莽夫,是個酷吏,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
可今日一見,此人雖言語直率,不拘小節,但心思通透,見解獨到,且極有分寸。
怎麼看也不像是個亂來的人。
果然,流言多是以訛傳訛罷了。
他莞爾一笑。
“來,今日得一良友,當浮一大白,我們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