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自習,陳北並沒有上。
晚上,他在宋韻宿舍喫完飯,便騎着摩托車離開了。
班上成績最差的同學,現在都不太敢曠課,因爲老鍾會在家長會上把這些情況如實告訴家長,而陳北則不用太擔心。
騎着摩托車,按照記憶一路找過來,最後停在了一家叫金豪夜總會的店前。
霓虹燈下,整個門頭都在發着亮燦燦的金光,十分刺眼。
陳北的摩托車剛停下,就有戴着白手套的迎賓員走上來,提供泊車服務。
陳北拒絕了對方,自己把摩托車停在了門口的一排摩托車旁。
另一邊有很多小轎車,桑塔納居多,還能看到皇冠和寶馬奔馳,牌子都被擋了起來。
90年代末,隨着經濟的快速發展,江城的娛樂行業也蓬勃發展,街面上開了很多的歌舞廳、迪斯科和卡拉OK,但要說一個讓江城人家喻戶曉的地方,無疑是這家金豪夜總會。
這裏的小雞很出名,童子雞、外國雞,同卵雞都有,所有人都是持健康證上崗,主打一個讓顧客喫的放心。
即便如此知名,這家店卻能在歷次的掃黃打非中,安然無恙,行動前關停,結束後開業,活到21世紀後壽正就寢。
不得不說,人家老闆確實是有兩把刷子的,對風向的嗅覺很敏感。
進來之後,走過一段甬道,就是一個巨大的舞廳,中間有舞池,周圍都是卡座,再周圍是卡啦OK包房。
陳北站在一邊看了會後,纔跟一個侍應生說,要去三樓的北海道包房。
這種地方沒人帶路是上不去的。
對方用對講機詢問了一下,然後就帶着陳北來到一個專用電梯前。
服務員並沒有跟着上來,電梯到了三樓,早就有另外的服務員在這裏等着。
對方一路把陳北引導到北海道包房。
一推開門,就看到三名青年勾肩搭背在唱歌,“這力量是天,這力量是...…………”
旁邊有一個身穿和服的女人,正跪在茶幾旁倒酒,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哥幾個,是來打鬼子的麼?
看到陳北進來,謝林放下話筒,大聲道:“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梁凡,路向東,這位是陳北,就是那位很有意思的小老弟,你們喝的酒也是他的。”
兩人的眼神一亮,急忙拽着他坐在沙發上。
“老弟有什麼想喫的,可以點一下,這裏的菜做的很地道。”
“要不要唱歌,我來給你點。”
謝林在一邊罵道:“你們兩個少打酒的主意,陳北只會跟老子交易。”
陳北沒想到謝林這麼不靠譜,自己約了他談事情,卻來了這麼一個場所。
不過從他給自己介紹圈子裏的朋友來看,說明他是真的拿自己當朋友。
這兩人的年齡只有二十幾歲,應該比謝林小幾歲,雖然沒有介紹他們的背景和工作崗位,但既然三人能玩到一起,說明也都是不差的。
陳北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只是笑着說道:“謝謝,我是喫了飯過來的。”
“既然喫飯了,那就唱首歌,我給你點一首愛拼纔會贏吧!”
陳北手裏被塞了個話筒,只好唱了一首愛拼纔會贏。
他唱歌一般,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但也不跑調,就這個水平已經能碾壓百分之九十的人了。
其他人立刻鼓起掌來。
陳北對着謝林使了個眼色,對方纔笑着讓跪在一邊的服務員出去,沒想到這是個真鬼子。
走的時候,還給幾人磕了個頭。
謝林把聲音調到靜音才說道,“路向東,江城市國資局的,原來跟我是同事,他現在擔任國資局改革辦擔任科長。”
“梁凡梁總,他家裏有長輩在機械工業管理局工作,跟你要諮詢的事情都沾點關係。”
“你可能不太瞭解,現在國營廠的管理,主要有三個直屬上級,第一就是行業管理局,像是機械廠的主管單位就是機械工業管理局,鋼鐵廠這些屬於冶金工業管理局,紡織業有紡織工業管理局。”
“第二,是地方政府的一些機構,比如經貿委,主要是負責企業改革、技術改造、生產調度等。計委負責審批重大投資項目和規劃,對國企的投資行爲有決定權。財政部負責管理國有企業的資金、利潤和稅收。”
“第三,就是國有資產管理局,是財政部的下屬單位,主要負責國有資產的基礎管理工作,如清產覈資、產權界定、產權登記、資產評估管理等,制定資產管理的規章制度。”
陳北也沒想到一家國營廠上頭有這麼多的直接領導,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這個話頭該從哪裏展開。
謝林笑道:“說吧,你怎麼會對機械廠感興趣?是不是準備給你老子找份工作?我都說了,陳工回機械廠繼續工作,我會保證他原來的待遇和福利,可不會讓他受任何委屈,你還偏不信。”
“不是我說大話,陳工這種情況,就算是技術再好,去這些廠子,他們在用人之前先要掂量一下,會不會對廠子產生什麼影響?會不會對自己產生什麼影響?”
“即便是入職了,陳工的工資待遇也絕不可能趕上機械廠給的待遇,一個月5000錢塊啊,我看了都眼紅。你知道我每個月才發多少錢麼?”
“謝大廠長,你都能發到1200塊了,還不知足麼,我現在還拿着600的工資呢。”路向東在一邊揶揄道。
旁邊坐着的梁凡推了推金絲眼鏡,罵道:“你們兩個吊毛,要是下海的話,錢不是隨便賺,少在這裏賣窮,老弟,咱們喝酒,他們這種人就是虛僞,少搭理他們。”
“謝謝梁哥。”陳北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謝林雖然會錯了意,但自己的事情肯定不能瞞他。
陳北在沉默了片刻後,還是開口道:“不是,我想着收購一家經營困難的國營廠,想着讓你幫我牽下線,跟相關負責人聯繫上,到時候我們坐下來慢慢談。”
這話頓時把正在喝酒的三人給驚住了,謝林一口酒就噴了出來。
“啥……………你說啥?你要收購什麼玩意?”
“你沒有聽錯,我說的是國營廠。現在好多工廠都經營困難,工人都發不下工資來,我也想着爲社會做點貢獻。”
“不是,老弟,你知道收購一家工廠多少錢不?”
“當然知道,您不會覺得我是空口白牙,逗您玩吧。”
謝林徹底給幹沉默了。
他思索着陳北的行事作風,對方年紀雖小,但卻決不能當成小孩來看待。這在前幾次打交道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的。要不然他也不會把對方當成朋友來處。
“雖然很多國營廠都已經破敗了,就是吊着一口氣,但要想喫下這麼大一間廠子,你知道要花多少錢麼?”
陳北也決定給對方透漏個底,“我現在能動用的資金可以達到數百萬,如果用企業擔保,可以從銀行貸到千萬左右。”
三人再度陷入了震撼。
他們看着陳北這張有些稚嫩的面孔,怎麼也會不跟這個數字聯繫起來。
謝林揉搓了一下臉皮,讓自己清醒一下。
他分析道:“9月份的時候,家裏把房子還有鋪子都賣了,加上你父母的積蓄,才攢夠了26萬交給了機械廠。當時你家裏應該沒錢了吧?”
“沒錯。”
“你別跟我說,你在這短短的四個月裏,掙了幾百萬。”
陳北沒有接着回答,而是留出點時間來先讓三人消化一下。
“梁凡梁總,你下海三年了吧,請問你掙了多少錢?”
梁凡又推了推眼鏡,“100萬多點吧,但是買了車子,買了房子,女朋友換的勤了點,現在手裏只剩下20來萬。”
“陳北,你是怎麼利用三個月,掙到幾百萬的,你跟我說說?”
謝林神情有點隱隱的興奮。
陳北在說出來的時候,他心中其實就已經開始相信,只是這份相信讓他大腦有些微微充血。
這他媽的就是個奇蹟啊,他很期待這背後的故事。
陳北也沒有猶豫,直接開口道:“你們知道回春堂麼?”
梁凡一拍大腿,“太他媽的知道了,就是個賣壯陽藥的,他家的那個鎖陽回春丸,太牛逼厲害了,老子隔三差五………………”
“臥槽,那個回春堂不會就是老弟的吧?”
“對,那家企業就是我的。”
三人的嘴巴再次張開,梁博張得最大。
連聲,臥槽,臥槽,臥槽......
“老弟,你們現在開了很多店了吧,我開車在路上,經常見到。”
“江城市一共有四十家店,每個區裏有兩家吧。”
“你們店的生意挺好啊,很多時候,我都看到有人在排隊,一天能賣多少錢?”
這話問的有些冒失,陳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生意好,其實主要就是產品好,我無意間尋找到了一位華佗傳人,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古醫傳承者,家譜都能追溯到唐宋時期,祖上還有人在宮裏當過御醫。”
“我就花錢買了他兩個方子,沒想到做出來的效果這麼強。”
“臥槽,老弟,你有眼光啊。你這門生意了不得,比我給人家跑個手續,辦個批文的有前途多了。”
謝林沒想到就這麼簡單,他還有些懵逼,“就這麼做,你幾個月就掙了幾百萬?”
“對,反正錢是沒問題,現在就是研究研究哪個廠子最困難,儘快幫他們走出困境。”
“華光機械廠,到現在賬面上還虧着一千多萬呢,要不然你把這個場子盤盤收了吧,幹這幾個月,我頭髮一抓一大把,愁死我了。
“拉倒吧,機械廠就是個無底洞,而且還有坐牢的風險,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
“呵呵,你這話說的,陳工那事都是誤會,我會想想辦法看看怎麼彌補。要不然你投點錢,佔點股?”
“謝哥,以前的事情過去了就翻篇了,您也不用想着彌補。但您也別從我這裏找資金,去銀行貸款就行了,反正機械廠那麼多產業。”
“能貸我還不貸麼?麻痹的銀行,需要的人他是一分不給,不需要的拼命給人塞。”
幾人感慨一陣,最後主要是陳北和路向東在聊。
路向東簡單跟他說了一下流程。
首先需要陳北先跟工廠的管理者代表碰個面,提出意向,然後工廠管理者向上申請,相關部門會成立專門的小組,負責監督、評估和職工安置。
然後還需要第三方的資產評估機構加入,必須要權威的機構。前些年改制被重新調查的,大部分都是少了這麼一個程序,諸如華光機械廠。
當初的資產評估,都是廠子裏自己做的,沒有權威性。
路向東還向陳北建議,要聘請一個律師事務所,主意資產權屬、重大合同、債權債務、勞動爭議、合同合規性等方面的問題。
請一個會計師事務所,負責覈實財務報表、資產真實性、盈利能力、潛在負債等。
最核心、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跟工作小組的談判,其中職工安置這個問題最爲關鍵。只要是妥善安置好了職工,不會有人鬧事,那就算是跟預期有些出入,工作小組一般也會接受。
總之是一個慢工?活,急不得。
路向東對這塊十分專業,這些經驗是陳北以前不具備的,這讓他大受啓發。
原本猶如一團亂麻般的事情,突然找到了一個線頭,只要順着一點點拽,那麼工作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陳北也有點興奮,多喝了兩杯,他也豪氣了一會,對三人說道。
“今後一年,你們喫的壯陽藥,我全包了。想喫就去店裏拿,記在我的賬上,管飽!”
這話讓三人哭笑不得。
不過,經過幾個小時的相處,他們也徹底認可了陳北。
梁凡還一個勁地給他介紹自己的業務,又是什麼電視機的批文,什麼冰箱空調的批文,什麼汽車的批文。
現在正處於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的時代,有些地方依舊是並軌式發展,他們這種商人還有一些折騰的空間。
兩人勾肩搭背,陳北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便悄聲說道:“你要是能弄到土地批文,有多少我要多少,不過必須保證是正規的。”
梁凡神情微微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