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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陸綺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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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真醒來的時候,天矇矇亮。

光從車廂壁上的木珊欄窗透入,流動着黏稠的質感。

他坐在馬車裏,手腳並未被捆縛,還保持着冥坐之法的姿勢。

道路起伏坎坷,車子顛簸不定,看樣子,他正在前往九妙仙宮的路上。

車廂內除他之外還有三名女子,皆是從妙嚴宮擄來的倖存者。

最小的姑娘看上去不到十歲,她已經醒了,蜷縮在車廂照不見光的角落裏,身上套了件青灰色的衣裳,她瘦小的身體整個藏在裏面,只露出一張白得嚇人的臉蛋。

小女孩對面坐着的姑娘看上去稍大一些,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留着齊頸短髮,臉透着久曬的黑。

蘇真在妙嚴宮時就注意到她了,她只有一條腿,不拄柺杖,走路靠的是蹦跳。

他原本以爲這是先天缺陷,正瞧着,卻聽這姑娘主動說:“我犯了錯,被原先的主人斬了一條腿。”

蘇真悚然。

斷足少女身旁還坐了一人。

見到她的那刻,蘇真只覺得昏暗的車廂都明豔了幾分。

女子青裙淡雅,盤膝正坐,腰間纏着雪白絲絛,但見她雪肌酥瑩,花顏溫婉,左眼下點了顆極小的淚痣,更添靈氣,此刻她斜坐在車廂裏,裙襟垂覆的玉腿半遮半露,婀娜凹凸的側身曲線亦是展露無疑。

在妙嚴宮時,蘇真就看見過她,那時遙隔人羣,只是驚鴻一瞥,沒能細看,如今她就坐在身邊,蘇真發現,這個女人比想象中更美,不由生出念頭:如果世上真有青山放鹿的仙子,大概就是這般模樣。

只是,這位一看就出身不俗的女子不知爲何也淪落至此?

當初在妙嚴宮時,她常常孤坐人羣之外,一言不發,誰去搭話也不理睬。如今,她卻沒有半分頹喪,與那斷腿少女說話時,眉眼還帶着笑意。

此去九妙仙宮兇險萬分,也不知她爲何如此開心,難道是有所倚仗?

“小妹妹終於捨得睜眼啦?”

青裙女子也注意到了蘇真,誇獎道:“我睡前見你在冥坐修煉,醒來見你還在冥坐修煉,這般勤奮,可真是少見。”

“我……”

蘇真剛剛從另一個世界的危機中逃出,筋骨還殘留着被毆打後的幻痛,剛睜眼就被這個絕美女子提問,一時支支吾吾,什麼也答不上來,配上他現在的模樣,儼然就是個拘謹的紅髮小姑娘。

“哪有修煉,我只是不慎睡着了。”蘇真組織好了措辭。

青裙女子很是親切熱絡,三言兩語之後,她就和蘇真閒聊攀談起來。

“我叫餘月。”

蘇真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他本想隨意編造一段身世,可他立刻想到,這副身體不僅僅是自己在用,到時候他和餘月的“口供”對不上,恐怕會惹來禍端。

說完名字後,他便低着頭不再說話,彷彿有着什麼不願提及的過往。

青裙女子倒是大方地說起了自己的來歷。

她名爲南裳,曾在一個偏僻的、名爲琉門的宗派修道,是琉門宗主的親傳弟子,一個月前,她辭別山門下山歷練,遭遇兇蠻孽物,雖與之搏殺險勝,卻身負重傷,在逃亡路上不慎被妙嚴宮擄去。

“我天賦低微,法力不濟,下山時師父再三勸說過我,可我久離塵世,忘了凡間兇險……”

南裳聲音低了下去,似在爲自己的任性所懊惱。

蘇真同情她的遭遇,本想安慰兩句,誰料那斷足少女搶先開口,冷漠而刻薄:“當今西景國妖患橫行,前有大招寺舉院入魔,後有清蓮庵誕孕女邪,你這樣有山門依傍的人,不在門內清修,反倒主動往火坑跳,你若是死了,也真是蠢死的。”

“你,你說話怎這般傷人?”

南裳被這番話說得臉頰泛紅,她心知對方說的有理,卻難以服氣。

蘇真原本以爲這斷足少女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此刻聽她說話牙尖嘴利,毫不留情,不免爲感到喫驚。

從她的這番話中,他也認識到這裏的世道很不太平,像青毛天尊這樣的妖寇恐怕不在少數。

“傷人?”

斷足少女冷冷瞥了南裳一眼,勾動手指,問:“我傷着你哪了?讓我來瞧瞧?”

“什麼?”

南裳愣住,隨後俏臉更紅,她雖恪守禮節,語氣也難掩惱怒:“同爲女子,你怎這般不知羞?”

斷足少女臉上的嘲諷之意更甚,她的手忽然朝南裳一探,南裳受驚,一臂抱胸一臂格擋,擺出抵禦的姿態,她原本以爲這斷足少女只是嚇嚇她,可一回神,卻發現對方探出的手已經收回,輕輕託着條素白衣帶。

正是南裳腰間的絲絛。

至於她何時出手,如何出手的,那就是電光火石間的事了,南裳根本沒能看清。

“你……”

南裳受此羞辱,薄嫩的臉頰紅透了,她想斥責對方,可有了前車之鑑,卻不敢再隨便放出狠話。

蘇真也覺得這斷足少女做的過分。

如今所有人都是九妙仙宮的俘虜,前途未卜,她怎麼還有心思欺凌同伴?或許是這少女身體殘缺,所以對姿容姣好的南裳有着天然的敵意吧。

南裳就這樣鼓着臉,瞪着斷足少女,敢怒不敢言。

約莫半刻鐘後,馬車停下,有人敲打車壁,示意她們下去。

斷足少女掀開車簾,率先跳到了地上。

“哎,等等。”

南裳慌忙叫住她,咬脣道:“那個……還給我。”

“叫我聲娘我就還你。”斷足少女說。

“什麼?”

南裳從未受過這樣的戲弄。

她當然不會喊這個比她年齡更小的人娘,可如今受制於人,又有什麼辦法?她抿緊了脣,最後說:“你再這樣,我就去告狀了!”

告狀?向誰告狀?

蘇真心中生出一絲困惑。接着,他看到那斷足少女‘哈’了一聲,卻是將衣帶揉作一團,拋還給了南裳。南裳小心翼翼地將其展平,無一絲褶皺後纔將重新系在腰間。

車廂內,另一個始終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探出腦袋,確認斷足少女走遠之後,才小心翼翼地說:“她好壞。”

蘇真與南裳一同下了車。

馬車停在一片山腳下,放眼望去山巒連綿,一座迭着一座,卻並非高聳雄奇的景觀,反而透露着掩藏不住的衰敗。

上頭是枯枝分岔的天空,腳下是腐根織成的大地,旁側的泥土裏,斷垣殘壁半埋半露,不知是年代遺留的舊址,蟋蟀一樣的蟲子在上面爬跳,於草葉間振出簌簌的響聲。

林子採光極差,黑??的,風一陣陣從樹隙間滲過來,給人海水般鹹溼的觸感。

蘇真向四周望去時,總覺得會有妖怪從裏面竄出來。

幾駕大馬車就停在這裏歇腳。

同車的小姑娘也怕極了這幽謐陰森的氛圍,朝蘇真與南裳靠過來,南裳爲人和善,問小姑孃的姓名和年齡,小姑娘如實回答:

“車緣,九歲。”

一路上,小姑娘都顯得很膽怯,自報家門後,她彷彿用光了所有的勇氣,之後只跟在她們後面,一句話也不說。

人羣漸漸聚在一起,妙嚴宮八名倖存的少女都在此列。

她們的前面有五駕大車,最後面的兩駕負責裝載八名學徒少女,四人分一車,由兩匹無首大馬拉着。

中間的一架則是大鐵籠子,妙嚴宮中威風八面的救苦天尊露出青獅本相,正被鐵索捆着,囚禁在內,由兩側的紫袍殺手監管護送。天尊背對着衆人,看不清面相,只聽見如雷鼾聲,看上去睡的沉穩。

更前面的車無法看清,但應是陸綺與她麾下紫袍殺手的輦輿。

“怎麼突然要我們下車?山路又難又險,走上去多費事?”一名少女低聲道。

“就是呀,這是仙子要磨鍊我們的心志嗎?”

“林子裏不會有邪祟吧……”

聽着她們的交談,蘇真感到了一陣說不出的詭異,這裏的人都是被九妙仙宮擄來的,生死未卜,怎麼還嫌棄起山路艱險了?而且,她們口中的仙子難道是……陸綺?

開口的又是斷足少女,聲音一如既往的冷:“你們不懂規矩嗎?”

“規矩?”

小姑娘們不解。

負責給大家解釋的,是脾氣好得多的南裳,她柔聲道:“方纔我在山腳下看到了幾座方碑,這山頂又有雲霧盤繞,想來是古代神廟的坐落之處,西景國的修道者敬重神明,遇到古代神廟都會步行參拜。”

原本還有些埋怨的少女們聽到這樣的理由,連忙雙手合十,默默跟着車隊,步行上山。

山上果然有一座廟。

廟宇年久失修,雜草叢生,護院的圍欄坍塌腐敗,承重的柱礎上爬滿了苔蘚和藤蘿,整座大殿宛若荊棘纏繞的腐屍,皮肉早已失去了彈性與生機,人們唯恐避之不及,更妄論什麼威嚴與神聖。

陸綺走在最前面,幾位紫袍殺手分立兩側,蘇真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朦朧的背影。

穿過荒涼的廟宇,蘇真等人見到了廟宇中供奉的神明。

那是一座鯉身龜殼的大魚木雕,魚脣吐出水浪,浪花上倚坐着仙人,仙人雙臂斷裂,衣袖空垂,懸在發後的光輪也不是卷葉、蓮花之類的紋路,而是數百隻糾纏在一起的人手。

木雕的顏色早已剝落,只有幾片鱗片還泛着零星金光,至於那仙人……仙人的雕像被褻瀆過,代表五官的那一面被削得平平整整,連性別也難以分辨。

南裳等人正欲參拜,卻見陸綺抬起手臂,制止了她們的動作。

“這大魚乃妖邪之身,至於它背上的仙人……玄枵神錄中的仙人、菩薩皆無與之相對應者,這應是百姓爲避災禍,臆想出的守護神。既非正神,何必去拜?”陸綺聲音柔軟,像是風裏泛開的棉花雲,沒有一絲棱角。

衆人連忙止住參拜的勢頭。

廟門外,鐵籠子裏的青毛天尊也睜開了眼,扯着嗓音道:“這些年災禍連天,這樣來歷不明的廟宇最易成爲藏污納垢之地,既然不是正神,不如一把火燒個乾淨。”

這青毛天尊雖無惡不作,這番話卻是不假,陸綺非但沒有反駁,還認真採納了,她玉指搭成蓮印,點起一捧青火,這半朽的神像連同纏繞着它的塵土蛛網,一同在火光中燒了起來。

陸綺立在前面,並無動作。火星從她身邊飄過,裙袂在熱風中起伏,腐朽的神像被焰浪歪曲,光滑的面目顯現出了猙獰的意味,它反抗着並不存在的死亡,又在噼裏啪啦的木頭炸響聲裏瓦解成灰。

蘇真看着木雕像被火焰吞噬殆盡,胳膊肘忽地被碰了碰,他喫驚回神,然後對上了南裳同樣喫驚的雙眸。

“你認得這神像?”南裳問。

“什麼?”

蘇真一頭霧水:“我怎麼會認得?”

“那你的表情怎麼這麼嚇人?”南裳輕聲問。

“我表情嚇人?”

蘇真呆滯着將手放到臉上,這才發現,自己的臉皮繃緊到發酸,眼睛也因爲圓瞪而乾燥。如果前面有面鏡子,那他的怒容恐怕會讓自己都感到害怕。

這是他下意識的反應嗎?還是說,他連這副身體的情緒都無法完全掌控?

蘇真揉了揉臉頰,表情飛快變得柔和,他不知怎麼和南裳解釋,只好說:“我有點怕。”

“哦。”南裳善解人意,很快有了自己獨到的理解,問:“你是見這木雕邪性獰惡,也想用兇的表情嚇回去嗎?”

蘇真愣了愣,沒有反駁。

南裳掩脣微笑,揉了揉他的發。

木雕像燃燒成灰。

灰燼飄滿庭院。

陸綺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帶領衆位弟子坐在破屋茅草裏,念《景上澄清經》。

空空蕩蕩的殿堂裏,清風吹來,沒一會兒,縷縷清風匯聚成團,竟有了洶湧的態勢,蘇真略顯寬鬆的衣裳帆鼓着,鼻尖縈繞的腐氣與焦氣皆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

蘇真感嘆神奇之餘,心中也不由泛起疑惑:這陸綺不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嗎?怎麼還有閒情雅緻來做這祓污除穢的善事?

唸誦過澄清經,衆人便在清風徐徐的神堂中休憩,蒙面的紫袍殺手給衆人分發了食物與水。

“偌大一個九妙宮,白饅頭就水糊弄誰啊?本尊的好徒兒們跟了你可真是受苦,若跟了我,每日鐘鳴鼎食,吞丹飲露,日子比那人間王侯更滋潤百倍吶。”青毛天尊冷嘲熱諷。

陸綺也不慣他,命人撿了塊木疙瘩塞他嘴巴裏,青毛天尊法力被封,空有尖牙利齒,卻是咬不碎這木疙瘩,發出暴怒的喉音,弟子們聽了,不由拍手叫好。

南裳拉着蘇真與車緣尋了個僻靜地坐下。

“這老妖精真是賊心不死,這時候了還滿口胡話,到時候他被打入地牢受苦,我們在九妙宮享福,定氣死個他。”南裳冷冷道。

“享福?”

蘇真懷疑自己聽錯了,同時,一路而來的疑惑在這一刻攢到了頂點:“什麼享福?”

“能入九妙宮修行,難道不是福分嗎?”南裳理所當然地問。

“爲什麼?”

“這有什麼爲什麼?”

南裳對蘇真的反應感到詫異:“西景國裏,像我們這樣擁有修道根骨的人很多,可修道的資源卻極有限,不少修行天才終生埋沒在田間地壟,不被發現。我們雖不幸被妙嚴宮所擄,卻有幸被名門大派所救,能成爲九妙仙宮的弟子,不是福分又是什麼?”

“……”

蘇真一時說不出話,他盯着南裳溫婉明麗的容顏,突然覺得她沒有那麼漂亮了。

陸綺殺人如麻,拋個銅幣的功夫就把那些男弟子的頭顱野草般割掉,這樣的邪教可沒比妙嚴宮好到哪裏去,她們竟覺得投入陸綺門下是福分?

這個世界的是非善惡竟然是這樣的嗎?

蘇真心中一陣黯淡。

南裳沒注意到身旁之人的低落,面容上的嚮往之色反倒越來越濃,她雙手捧腮,輕嘆道:“也不知要修多少年道,才能成爲陸綺這樣的仙子呢。”

不知怎的,先前觀看神像被焚時的怒火再度乘虛而入,在蘇真心中竄了起來,竟讓他將心中想法脫口而出:“陸綺將男弟子們屠戮一空,手段何其殘忍,在南裳姑娘心中竟然是仙子?”

蘇真的質問令車緣嚇了一跳,她驚呼一聲,手上的麪食掉到了地上。

聽到車緣的驚呼,蘇真立刻驚醒??禍從口出,無論他對陸綺多麼不滿,也不該在這裏貿然說出來。

他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

“屠戮一空?”

南裳也愣住了,她收斂微笑,神色肅然:“陸綺仙子將我們從妙嚴宮中解救出來,又納我們爲弟子,恩同再造,你怎能出言詆譭?我觀妹妹漂亮可愛,沒想到竟是忘恩負義之人。”

“詆譭?”

蘇真神色一滯。

突然間,他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一個念頭湧上心靈,令他背脊發寒,瞬間清醒。

“自然是詆譭。”

南裳冷着漂亮的臉蛋,認真地說:“男弟子們分明是被青毛老妖活活捏死,當做丹材扔爐子裏去的,女弟子雖然活了下來,卻也都被當成鼎爐培養……多虧了陸綺仙子,若不是她,我們不知道要在妙嚴宮遭受怎樣的折磨呢。老妖的卑劣罪狀,你怎可強加在陸綺仙子身上?”

車緣拾起麪食,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的污垢,細聲細氣地附和:“是啊,陸仙子是好人。”

話到這個份上,蘇真哪裏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先前所有的詭異一下有了答案。

??男弟子分明是被陸綺殺光的,這些人的記憶都被篡改了!

陸綺篡改之時,他已然換回了身體,所以碰巧保留了這段記憶。

她們對真相一無所知,反倒對陸綺感恩戴德。

尤其是南裳,她成爲了陸綺最狂熱崇拜者,她原本覺得這個餘月妹妹頗爲可愛,可現在,她的態度已全然變了,她挺直身子,瞪着蘇真,說:

“九妙仙宮乃名門聖地,陸仙子更是溫柔慈懷,收你這等忘恩負義之人做弟子,豈不是玷污了宮門清聖?我要去向陸仙子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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