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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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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懷清禪師最後一次回憶他的人生。

他依舊記得第一次當和尚那天。

那天,江上下着暴雨,作爲夜叉的他潛伏在冰冷的水中,仰望着浪濤洶湧的湖面,直至看到一艘木舟從上頭駛過。

舟上坐着一個面容慈靜的和尚,正在唸誦一部佛經,念着念着,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蹬躍而起,修長的手臂扣着船舷,輕而易舉地翻上了船板,嘶吼着撲向哭哭啼啼的和尚。

誰知這和尚不僅不是軟弱無能之輩,法力還極爲高深,輕而易舉降伏了他。

夜叉只道今日碰到硬骨頭了,心道吾命休矣,誰料這和尚非但沒有殺他,反而哭得更厲害了。夜叉問他哭什麼,和尚說,昨夜佛祖託夢,說佛乘已無路可走,衆生將陷入苦難。

夜叉冷笑道,那你去救法啊,哭個什麼,和尚說,他一生只學過佛法,佛堂失火,怎麼能用火救火?

夜叉說自己是賊夜叉,只要不被識破,喫了誰就能變成誰,你既已走投無路,不如讓我把你喫了,替你把佛法修完,如何?

這本是夜叉的冷嘲熱諷,誰料和尚苦思冥想之後,竟真的答應了。

夜叉大喜過望,生怕這和尚反悔,立刻將他喫了個一乾二淨。他本想嘲笑這和尚愚笨,可他發現,若要不被識破,他就必須將這身份一直扮演下去。

這個和尚名叫懷清。

從這天開始,他就成了懷清和尚。

夜叉扮演僧人可一點不容易。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向另一位高僧請教。

高僧說,只要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便是一個好和尚。

夜叉不明白,他想:人生在世理應隨心所欲,爲何要管束慾望折磨自己?

高僧便告訴他,世上的一切都是不可靠的,這個看上去綺麗的世界,很有可能是魔給衆生編織的幻想,人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精神。善也只能在精神中把握。殺生、偷盜、邪淫、妄語、飲酒都是世所公認的惡,僧人要

實踐善,便要從絕對道德的戒行做起。

夜叉沒聽明白,但對方是高僧,說的話想來也有道理,從那以後,他開始踐行戒律,求證禪定而求解脫,試圖結出那絕對寂靜清虛的道果。

之後,他真的成了好和尚。

言談舉止,思想行徑竟都成了一個和尚,還是當地享有盛名的高僧。

他心想,戒律可以使他這樣殺人喫人的夜叉變成高僧,那世上若人人遵守戒律,豈不是隻有善人而沒有惡人了?

這時候,他又覺得這戒律太過粗糙,無法有效約束世人。於是,他將五戒改爲十善,思前想後,十善還是太少,修修改改三個月後,他終於寫成了一本四十三戒。

他試着踐行這四十三戒。

半年之後,他被煩瑣的戒律逼瘋了,喫了一個人。

那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惡人,惡人死後,百姓歡欣鼓舞拍手叫好,將他本有的罪疚一掃而空。

那之後,他開始喫越來越多的惡人。

他是賊夜叉,消化人靠的是模仿,他將惡人喫掉後,必須裝得和他們一模一樣,才能將他們消化乾淨,可他不願意做惡人,便只能將這些人鎮壓在體內。

有一次,他和體內的惡人們聊天,不少惡人大呼冤枉,說他不是天生的惡人,而是被一本《妖乘經》給蠱惑了。

他感到好奇,開始調查乘經。

一路追查,他發現這本經已經在民間傳了幾十年,幾度易主,通過喫掉妖經曾經的主人,他理解了乘經的存在。

那是一本邪經,看似不厚,實則卷帙浩繁,包羅萬象,不同的人閱讀經書,讀到的內容也截然不同。

它不僅是書,也是法器,有一個絕妙之用??祓除心魔。

懷清覺得,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最後,他在白蛇湖湖底的大墓裏,找到了要帶着妖經殉葬的仇家家主,仇計。

仇計曾是北河院的高僧,武功高強,仍然不敵懷清,就在懷清要取勝的關鍵時刻,仇計喝破了他的身份:

“你哪是什麼和尚,你分明是頭賊夜叉!”

懷清禪師大驚失色。

賊夜叉不能被喝破身份,一旦被喝破,他就得露出原形,除非他將喫掉的人消化乾淨。

可這些年,他喫了太多人。

仇計打暈了痛苦不堪的懷清禪師,並將它拖到墓穴深處,啃食得一乾二淨。原來他也是頭賊夜叉,他是通過懷清禪師在水下的呼吸方式,認出了他是自己同族。

懷清禪師在衆目睽睽之下進入了大湖,如果一直不出現,定會讓人生疑,不得已,仇計只能離開古墓,以懷清的身份活下去。

他無比忌憚懷清,將他封印在了後腦勺,並蓄了一頭長髮,這樣,即便他掙破皮囊顯露五官,世人也無法瞧見。

仇計開始扮演懷清禪師。

他開始恪守懷清所寫的四十三戒。

半年之後,仇計滿頭黑髮盡數熬白,也瀕臨瘋狂。

嚴苛的、近乎自虐的戒律沒能讓他真正向善,壓抑的慾望無處釋放,反倒成了滋養心魔的溫牀,幸虧乘經擁有祓除心魔的神妙之用,否則,他早已自盡,了結性命。

這個過程裏,仇計也漸漸萌生出一個想法:用嚴苛的戒律規範人的言行,再用乘經控制無處宣泄的慾望,這樣,世界就能往清淨美好的方向走去。

至少,不能只是他一個人受苦。

“佛乘亡於人,而興於妖,我將以身燃燈,延續光明。”

仇計開始藉助妖乘經佈道。

他來到了櫳山。

然後死在了這裏。

蘇真打死了仇計連同他身上的幾十張臉,唯獨漏掉了真正的懷清禪師。

失去了仇計的壓制,懷清從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裏醒來。

他疲憊地坐在漣漪四起的污水裏,泥濁的激流繞身而過,他卻像是身處在衆香曼妙的佛堂裏,感到無窮的輕鬆和愉悅。

“仇計早早地走了邪道,將它當成了拔去心魔的器具,所謂佛乘,乃教化衆生的無上之法,妖乘亦是如此,它可以調和這世上的一切,包括最不可化解的仇恨。”

懷清禪師露出微笑。

雙魂同體的猙獰妖王、善容妖心的絕色仙子。

老君待他不薄,在他剛剛醒來時,就將這樣一道複雜的題擺到了他的面前。

他要用妖乘經將這似海深仇化解,使他們從仇人變成愛人。

這是他的一片善心。

可對蘇真、夏如乃至陸綺而言,這絕非好意。

也無需懷清禪師唸經。

他出現的的瞬間,這對不死不休的宿敵便暫時放下仇恨,一齊朝他攻了過來。

禪師念出了一個字。

明明只是一個字,卻包羅萬象。

像是一個剎那念出了一整本書。

蘇真與陸綺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同時滯在空中。

禪師露出微笑。

他開始有條不紊地唸經。

念着念着,他突然聽到了一陣嬌笑聲。

懷清禪師抬起頭。

長着白髮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之色。

只見陸綺睜開了靜若冰湖的雙眸,露出了風致嫣然的笑,笑聲中透着幾分譏誚。

她的身軀兀自凝固着,精神卻已擺脫了控制。

"REA......"

懷清禪師欲言又止,他不明白,這個女人爲何這麼快就擺脫了經文的影響。

妖乘經教化衆生,莫非她在衆生之外?

“你聽說過霧姥的名字嗎?”陸綺問。

“霧姥?”

懷清禪師想起了什麼,詫異道:“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難道你的背後也有......”

陸綺沒有立刻回答,她柔柔一笑,繼續道:“霧姥會在癲狂的歌舞中降臨,越多人目睹,霧姥也會越強大。當年,霧姥選中了世代跳儺戲的封家,並蠱惑封家在廬臺國舉行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儺舞,供數萬人觀摩,我便以剪

除禍患爲名,屠戮了封家滿門。”

“原來是你做的。”

懷清禪師長嘆一聲,道:“難怪妖乘經對你無用,原來你也是神仙選中的人。選中你的是誰?蜒煮?”

“我也在調查蜒煮的下落,但它太謹慎了,生怕像霧姥一樣被早早地喫掉,便主動將自己切成了很多份,其中一份就落到了梅谷六仙手裏,可惜這六個怪人行蹤不定,不知上哪兒去了。”陸綺淺淺嘆息。

“霧姥被喫乾淨了?”懷清禪師問。

“誰知道呢。”

陸綺笑容更爲輕柔,她說:“還有,可別將自己看得太重要,神仙們要回到人間,我們只是給他們的降臨搭建舞臺而已,霧姥的降臨需要癲狂的歌舞,你身後那位應是需要衆生的魔唸吧,它可真是膽小,只顧着喫你獻給它的

心魔,卻從不曾現身幫助你。也對,乘經永遠可以有新的主人。

“你們所依託的是邪祟,而我依託的是真佛,邪祟想要瓜分世界,真佛只想拯救衆生。”懷清禪師認真地說。

“隨你怎樣想。”

陸綺閉上了眼眸,再次睜開時,雙瞳中又泛起了那如水似霧的彩,她輕笑着說:“我自由了。”

《惑神咒》撕開了《妖乘經》的束縛,解放了她僵硬的身軀。

她沒有立即攻向懷清禪師,而是運起一道法力,拍向一旁雕像般一動不動的蘇真。

此刻的蘇真應與待宰羔羊無異。

可這一掌拍去,還未近身,就被一股霸道無比的力量彈開。

陸綺輕輕咦了一聲,她肅容正視,發現這青皮妖物的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着變化。

首先是他的肩與背。

青褐色的鱗甲扎破皮肉,生長出來,一片片相互緊扣,發出密密麻麻的清脆爆響,給他鋪成了一副嶙峋的護具。同時,有什麼東西刺破尾椎,一併長了出來,乍一看以爲那是尾巴,仔細一瞧,竟是條黑色的肥大魚尾,尾鰭宛

若月牙形的彎刀。

強勁的魚尾輕輕掃過下方的濁流,這魁梧沉重的身軀竟輕盈地浮了起來,宛若身處水中。

不僅如此,他佈滿白色尖牙的空腔之中,那一對猩紅滑膩的舌頭也發生着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好似一條不安分的蟒蛇,在口腔與喉道中鑽來鑽去,不斷變化形態。

很顯然,陸綺之前所見到的,尚不是他的完全體,隨着妖乘經的唸誦,這副身軀才徹底甦醒!

對於這些改變,蘇真與夏如卻沒有察覺。

妖僧、仙子、禪師、暴雨......所有的一切幻象般被退,剎那之間,夏如與蘇真同時陷入一片空渺之中,天地彷彿只餘他們兩人。

靜至極處後,虛空開裂,又湧入無數的色彩。

“你看到了嗎?”夏如輕聲問。

“我能看到。”蘇真緩緩回應。

他們的身前。

空茫茫的黑暗裏。

一具嬌小的白骨跪坐在地上。

骨架上沒有一丁點血肉,只有猩紅之氣在纖細的骨骼間縈繞。

白骨的身後,緩緩浮現出一片海洋。

綺麗的色彩岩漿般從海洋中噴射出來,神光絢爛地交織着,每一道光流中都像是融化了世間的一切珍奇寶藏。

可仔細看,那些色彩又卻是由無數的血肉、蟲子組成的,那是怪誕的蟲羣,生有不可數的翅膀和肢足,它們????地穿動着,匯聚成汪洋。這片汪洋更像熔爐,血肉在其中煎熬得五彩斑斕。

嬌小的白骨被這片彩色之海一襯,顯得宛若微塵。

“你們誰願與我走?”

血肉俱銷的白骨少女驀地發問,聲音在黑暗中飄蕩。

一時間。

彩色被黑暗撕裂,無數大雪白的手臂從虛空中伸出,鮮花般將白骨少女簇擁。

它們皆捧着各種各樣的軀體與器官,有琉璃般淡彩透明的心臟,有線條如刀刻的鐵青色手臂,有漆黑肥大的魚尾,有修長勁健的雙腿,有金色的瞳孔,有血色的舌頭......

有身體所需要的一切。

彷彿將軍出徵之前,向天下蒐羅精鐵鑄成鎧甲,羣妖獻上自己最引以爲傲的肢體,爲她拼湊出一份所向披靡的身軀。

肢體與器官朝着白骨飛去,又被有形的絲線串聯在一起。

它們或大或小,皆嚴絲合縫地貼合在這蒼白的骨架上!

“這,這是......”

夏如與蘇真並肩而立,望着傾天的色彩,喃喃失語。

“這是最高海,妖族的地獄輪迴之地。”

蘇真猜到了這片海洋的身份。

至於眼前這個妖怪的身份......

所有的器官組合到一起之後,全部肢體立即受到了一股無形巨力的擠壓,它們變得纖細、白皙,如絲般順滑,如白雪般晶瑩,這融合了無數軀體的妖物,竟變成了一位凹凸曼妙的少女,遠來的風吹過她精緻的面顏,在她的

腦後吹出了一頭熾烈的紅髮。

酒紅色的長髮在光中飄卷,勝過了一切綺麗的色彩。

妖乘經試圖勾起蘇真與夏如的心魔,卻因陸綺的提前甦醒而打斷,他們反倒藉此機會走入了餘月的心靈深處,見證了她久遠的記憶。

這是餘月的誕生之初。

她的魂魄不知怎麼去往了最高海,並在那裏輪迴成妖。

至於先天織姥元君的記憶。

蘇真一點也沒有瞧見。

餘月沒有騙他,那段記憶實在太過遙遠,連她自己都沒有放在心上了。

這一刻。

蘇真忽然明白了苗母姥姥臨死前的哭,也明白苗母姥姥爲什麼說,那天是她最傷心的一天。

苗母姥姥一生都在盼望先天織姥元君歸來,拯救老匠所的匠人,可是,她等來的是羣妖攻入老匠所,燒殺搶掠無數。

餘月早早知道了這一切,卻坐視不理,任由老匠所的悲劇發生。

苗母姥姥等待了一生的救世主,卻給老匠所帶來了千年來最大的災難。

餘月早已不將自己視爲匠人。

她現在是妖。

徹頭徹尾的妖。

所以,苗母姥姥在想清楚一切後,將畢生所學傳給了蘇真。

??這是信仰坍塌後,她對餘月最後的抗爭。

蘇真恍然明白了一切。

眼前的畫面中。

餘月眨着俏麗的雙眼,粉嫩的嘴脣勾起。

露出狡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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