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雷電是山峯的獠牙,將黑蒼蒼的天空撕咬下來,眼睛像是進了烏雲,視覺變得模糊不堪,身後時常有擂鼓一樣的響聲,像是羣狼在追趕,利爪已觸及後背,仔細聽又只是一浪急過一浪的濤聲。
陸綺在黑暗中狂奔,腳下是腐爛的大地,水流像是無數的手臂,拖拽着她的腳腕,要將她撕扯到永暗的泥流裏。
黑色的殺手衣已被撕裂,她渾身是傷,沒有一片完整的肌膚,死亡的幻覺在胸腔翻滾,她又想起了百年前被善妒的姨娘裝進麻袋,扔到河流裏的時刻,寒冷的江水滲透麻袋淹沒身體,她的骨骼卻像有火燒。
她朝着黑暗不顧一切地狂奔,恐懼在幽暗中不斷放大。
她用盡力氣喘息,試圖忘記剛纔經歷的一切,噩夢根深蒂固地纏繞着她,作爲一切孽債的報應。
周圍的樹林已被水流沖毀,遠處的山被雲吞噬,幾不可見,她無從辨認方向,只能默默祈禱,祈禱黑暗中不要有金瞳亮起。
這個念頭剛剛閃現,前方的黑暗中,就亮起了光。
一團火焰照亮了她血跡斑斑的臉。
“陸綺仙師?”
有人發出驚訝的聲響。
陸綺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臉,她錯愕了一下,才道:“你是命歲宮的小師父?宮主呢?你們靳宮主呢?”
“陸綺仙師,你,你怎麼………………”
若非這雙見眼睛,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陸綺,是前日裏那個令人魂牽夢繞的絕色仙子。
她......經歷了什麼?
“帶我去見靳宮主!”
陸綺緊緊抓着他的手腕,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命歲宮等人駐紮在一片山壁後的高地上,用陣法簡易地隔絕了大雨,雪君盤膝而坐,身旁赫然是幾張褪下的人皮,她的容貌已經改變,不再是小女孩的模樣,而是一位面容姣好,豐腴成熟的女人。
她換上了白淨的衣裳,披落的長髮挽成髻,身上的傷疤也隨着其他幾張人皮的褪下一併脫落,新生的肌膚嬰兒般白皙細膩。
靳雪君儀態嫺靜,雪膚生輝,看上去宛若新生,可任誰都知道,她受了傷,前所未有的重傷。
最後的空念劍對她而言是場賭博,大半的弟子被陣法反噬,當場斃命,她也付出了極慘痛的代價??心法根基受損,無法再返老還童。
“陸綺姑娘?你怎麼傷成了這樣?”
靳雪君睜開眼,看到了這位傷痕累累的女人。
陸綺見到靳雪君,眸中水波顫動,竟是直接屈膝跪下,垂首道:
“晚輩陸綺見過靳宮主。”
靳雪君眉尖微顫,卻沒讓她起身,只是問:
“發生了什麼事?那頭妖物呢?”
陸綺將她的遭遇大致說了一番,只是隱去了《惑神咒》與《妖乘經》的細節,她目光悽迷,神色悽愴,說:
“我爲那妖物所擒,心若死灰,知道必會受盡凌辱而死,便本着同歸於盡之心,引爆絳宮,自修爲,僥倖開闢了一條生路,逃了出來,這才倖免於難。”
“引爆絳宮,自墮修爲?陸綺姑娘,你好狠的心呀。”
靳雪君眯起眼眸,重新打量了一番跪在眼前的女人。
陸綺沒有說謊,在她身上,已尋不到過往那份靈妙境界與清靜心境,她剛剛邁入第一流的高手,又飛快跌入塵埃,此時的修爲恐怕只與紫袍殺手相當。
靳雪君知道,很多修士寧可身死道消,也不願做這樣的舉動,墮境對身體的損害不可逆轉,墮境之人往往一生都難再寸進,對她這樣出身貧賤的修士而言,失去法力便相當於失去一切。
往日的下屬、僕人將凌駕在她的頭頂,往日的宿敵將千方百計地對她施以報復和羞辱,陸綺本就樹敵衆多,難以想象,回到九妙宮後,她的身體與尊嚴將受到怎樣的踐踏。
這也是許多天才修士,寧死不肯境的原因,他們的驕傲允許他們面對死亡,卻不允許他們迴歸平庸。
“晚輩......實是身不由己。”
陸綺小心翼翼地仰起臉頰,眸光顫了顫,清淚奪眶而出,她說:“晚輩尚是有用之身,實在不願就此毀於妖人之手。”
“有用之身?”靳雪君饒有興致道。
“是,晚輩尚且身懷祕密,事關天下安危的祕密,其一與我殺死善慈和尚的法術有關,其二則與九妙宮的大宮主的野心有關。”陸綺懇切道。
“九妙宮的大宮主?他當初想姦淫一個女修,卻被途經的道士削成人棍,自那以後,你們的大宮主便淪爲天下笑柄,他還能有什麼野心?”靳雪君問。
“大宮主本就心性醜惡,遭遇此事後反倒更加扭曲,他不僅在背地裏修煉能令斷肢復生的邪功,甚至勾結妖人邪祟,攀附上了某種,嗯......詭異的力量,據說,荷蘆宮的慘案也與此相關。”陸綺情真意切地說。
“邪功,邪祟,荷蘆宮......”靳雪君沉吟片刻。
五個月前,荷蘆宮四十五人一夜之間暴亡,這一消息封鎖嚴密,按理來說陸綺不該知曉。
“可我聽說,如今九妙宮中,陸綺姑娘纔是真正的話事人啊。”靳雪君說。
“妾身有苦難言而已,只要一日身在九妙宮中,我便一日無法擺脫大宮主控制,此次來命歲宮拜會靳宮主,便是想與宮主闡明此事,誰料妖僧覺亂作祟,打斷了晚輩原有的計劃。”陸綺語氣悲傷,惹人憐惜。
“原來如此麼?我看你四處拜會高手,出席宴席,還當你是急功近利,沒想到是有苦衷。”
靳雪君目光柔和了幾分,又問:“那善慈和尚又是怎麼一回事?還望陸綺姑娘如實相告。”
“善慈和尚並非爲我所殺。”陸綺語出驚人。
“哦?那他是怎麼死的?”靳雪君問。
“善慈和尚是受邪氣反噬,爆體而亡,不過,這一結果是晚輩一手促成的,至於晚輩是如何做到的......它事關妙蓮祖師傳下的祕籍,晚輩實在不便多言。”
陸綺輕輕拭去煩上的淚痕,螓首垂得更低,腰身也隨之屈折,額頭輕輕沾到地面,重重印了上去。她由跪姿變爲更爲屈辱的匍匐,卑微地央求道:“妾身已是走投無路,求靳宮主出手相救。”
靳雪君靜靜地看着匍匐在前的女人,忽地嫣然一笑,道:
“今日,陸綺姑娘爲了斬妖一事,傾盡全力,受盡折辱亦不肯退讓,讓人佩服得緊,似陸綺姑娘這樣的仙子,去到哪兒都該是座上賓,哪有讓你長跪在地的道理?”
靳雪君親自扶着陸綺的肩膀,如對待女兒一般,將她輕輕抱起,並脫下雪白的外裳,披在了陸綺傷痕累累的仙軀之上。
陸綺找着衣裳,低垂玉首,千恩萬謝,靳雪君不由想起了被覺亂擄去的愛女師稻青,心中哀嘆,竟真起了幾分憐惜之心,她取出了瓷器葫蘆,倒出幾粒丹藥,手指夾着送入陸綺的柔脣之間,替她療傷,陸綺清淚流淌,她輕輕
掙開身子,再次跪地叩首。
“陸綺姑娘這是何必?”靳雪君問。
“靳宮主對陸綺恩同再造,無異於生母,女兒跪一下孃親又有何妨?”陸綺不以爲恥,態度更加溫順。
“我若真有你這樣一個乖巧的女兒,倒是省心。”靳雪君幽幽一嘆。
“靳宮主不必過分擔心,師小姐聰慧過人,定會平安無事的。”陸綺知道她在憂慮什麼,柔聲寬慰。
靳雪君默然無語。
她也身負重傷,境界大跌,再想重回巔峯無異於天方夜譚,她該以怎樣的姿態回到命歲宮,又該怎樣面對那些本就和她不對付的元老?
她閉目沉思之時,陸綺又吞服了幾顆靈氣盎然的仙丹,吐納聚氣,修復破損不堪的絳宮。
除雪君外,命歲宮倖存的弟子只剩四名,他們同樣負傷嚴重,打坐調息之餘,目光有意無意地在陸綺白裳包裹的曲線上浮動,彷彿要將這位跌落塵埃的仙子生吞下去。
陸綺一心養傷,對此渾不在意。
傷勢稍穩之後。
她又盈盈地跪在雪君面前,說:“那妖物雖也受了重創,恐怕魔心不死,還在尋我,妾身唯恐連累宮主,不若我們先回命歲宮,往後的事,再從長計議。”
“你身處之地,正是命歲宮的隱陣,這是與物相生的陣法,我們身處其中,可以清晰看到外邊的場景,可外邊的人,卻看不到我們。”靳雪君淡淡道。
“命歲宮不愧爲四大神宮之一,絕學精妙,令陸綺大開眼界,這......”
陸綺柔聲讚歎,話音未落,她便僵住了。
不遠處,一對金光在暴雨中無聲亮起,於黑暗中四下掃視,正是噩夢般的青色妖影。
陸綺屏住呼吸,不敢作聲。
靳雪君對陣法極爲自信,兀自盤膝打坐,對這位不速之客熟視無睹。
金瞳青皮的大妖四下環視,徑直從她們的身邊飄過,似乎真沒瞧見她們。眼看就要走遠時,這大妖忽然回頭,金瞳中閃過一絲殘忍之色,他猛地甩動魚尾,連續出三道驚豔絕倫的刀光,朝着陸綺劈去。
靳雪君睜開眼眸,閃電般拔出寶劍,橫削直擊,將接踵而來的刀光一一劈開。
“你看得見?!”"
靳雪君大喫一驚,她立刻命令其他弟子結出防禦之陣。
夏如不是看見的,而是聽見的,這副身軀擁有服用銀狐的心,可以聽見周圍人的心聲。
先前路過此地,她的心透過嘈雜的雨水,聽見了雪君的不甘與擔憂,也聽見了其餘弟子的低落與恐懼。
可不知爲何,她沒有聽見陸綺的心聲,若非一名弟子偷偷盯着陸綺的背影,旖旎意淫,暴露了她的存在,夏如可能真會錯失這次良機。
“交出陸綺,我可以放你們走。”夏如冷然道。
“妖魔的話,我半句也不會相信。”靳雪君輕輕搖頭。
修士逢妖必誅,妖物同樣如此,沒有任何調和的餘地。
她重傷未愈,一場大戰又在所難免,所幸這妖物也被陸綺以玉石俱焚的手段重創,鱗甲破碎,鮮血淋漓,她集合衆人之力放手一搏,未嘗不能取勝。
禦敵的陣法飛快結成。
“靳雪君!小心你身後!!”夏如突然爆發出厲喝,身形飛掠而去。
“這等拙劣手段,還想亂我心神?”雪君更確信這妖物也是強弩之末。
她正要出劍。
卻聽“嗤”的一聲。
高聳的心口處,衣裳碎裂,長出了一截銀白色的劍尖。
“哪來的劍?”
她心中生出一抹疑惑。
劍尖一擰,將她的心臟絞碎。
冷意像是飛快上漲的水面,吞沒了她的口鼻與意識,她的身軀軟了下來,最後的餘光瞥見了出劍者的容貌。
陸綺長身玉立,一對美眸無悲無喜。
她抽回了帶血的劍,閃電般斬向了其他幾名陣法破碎後慘遭反噬,無力招架的弟子。
她本就是殺手出身,刀劍使得極好,她用劍最大的特點便是精準,閃電般連出四劍後,這幾名弟子的咽喉便被切斷,夏如欺身接近時,陸綺幽幽開口,聲線中透着天地寂滅般的冷漠:
“取我白宣千尺??”
陸綺的長劍被夏如一爪擊飛,隨後,她胸口中爪,斷線紙鳶般向後跌去,仙容上卻是笑意嫣然。
《屐曲》背後的霧姥要在癲狂的舞蹈中降臨,《妖乘經》背後的無名邪祟則在不斷掠食人間的心魔,至於她所仰仗的邪祟......那是《惑神咒》之後的龐然妖物,它只在目睹欺騙與背叛後,纔會爲惑神咒的持有者顯露出真形。
背叛越是激烈,降臨的邪祟也將越強大。
黑雲反常地瀰漫起血色。
蒼穹上發出烈火烹油般的滋滋響聲。
眨眼之間,節肢動物一樣細長的、長滿剛毛的手臂撕開雲層,緩緩伸向青皮金瞳的身軀。
它降臨了。
餘月從大禮堂中奔出,在一衆學生詫異的目光裏,徑直跳上窗臺,又在他們的尖叫聲中,從二樓一躍而下。
校長蘇清嘉手持晶瑩剔透的雪白長刀,緊隨其後,靈動如飛。
巫刀亮起鋒芒的剎那,兩人之間虛假的和諧徹底撕裂,戰鬥一觸即發,當這柄夢寐以求的巫刀朝她眉心斬來時,餘月驚懼地發現,自己竟不敢接下它的鋒芒。
她從二樓跳下,雙足沾地的剎那,立即箭步前衝,向着學校外頭奔去,背後刀光飛落,靈蛇般緊追不捨。
餘月終於明白,蘇清嘉帶着她參觀校園,真正的目的居然只是爲了向她展示這一切的“真實”,當時她並不在意,只當是蘇清嘉使用了某種高階的幻術,絕不會想到,這一切的來源竟是匠人的力量。
難怪這裏的學生,哪怕上臺表演節目,大都穿着最簡單的校服,原來是缺一個裁縫!
她竟是送上門來了!
餘月倍感恥辱。
她從西景國一路循着線索追到這裏,竟是落入了敵人的圈套之中,現在回想,這些線索極有可能是蘇嘉的刻意安排。
容不得細想,刀刃破風之聲已在身後響起。
兩人距離不斷拉近,眼看就要觸碰到一起,餘月猛地折身,躍上一座高大的假山,隨後全力蹬跳,來到一片矮樓的屋頂,她沿着屋脊飛奔,在樓房之間穿梭,展露出的速度和力量早已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可她根本甩不開蘇清嘉。
鋒芒追趕着她的背脊,刀刃在身後信手切割,沿途的假山、屋瓦都被斬出大片平整的切口,又立刻被神的偉力復原。
餘月用的是蘇真經過修煉後的身體,穿的也是便於跑步的鞋子,可她卻擺脫不了蘇清嘉的追趕,這隻能歸咎爲實力的差距,這讓餘月更加無法接受。
刀光照亮了她的後頸。
餘月矮身躲過了這記橫斬,趁勢出腿去絆蘇清嘉的腳,蘇清嘉輕輕跳起,躲過了這一損招,之後回馬一刀,直刺餘月心口,餘月沒有兵器用於格擋,只能用鬼魅的身法躲避,連續躲了十多招後,餘月一口氣用盡,背心亦浮上
了一層細密汗珠。
她不敢再戰,蹬踏着牆體繼續向上飛躍,來到了一座樓的天臺上。
餘月見地上散落着幾根鋼材,想也沒想,抄起來就當武器,試圖擋住蘇清嘉的刀光,可如今的三首神罡早就暗合了匠人之力,她的鋼管剛剛刺出,立刻變得柔軟如綢緞,反而像蛇一樣順着她的手臂纏上身軀。
餘月大叫不妙,再想甩開這根鋼材已無法做到,只能帶着它更爲不便地閃避,一陣舞蹈般天花亂墜的閃避之後,餘月的耳畔出現一道清越的嗡響。
三首神抵在了她的脖頸。
時近傍晚,暮色四合,天臺上灑着一片血氣瀰漫的暖光,餘月的側臉在光中停頓,顯得極爲落寞。
“裁縫姑娘,你還要往哪兒跑?”蘇清嘉莞爾:“還以爲你要拿學生做擋箭牌,你是知道這沒有用,還是不屑做這麼沒品的事呢?”
“當然是我品德高尚。”
餘月淺嘆一聲,問:“是我輸了,可是,你能讓我輸個明白嗎?”
“你哪裏不明白?”蘇清嘉問。
“關於三首神罡的線索是你故意留給我的?”餘月問。
“是,那是千年之前的事了,那時,我想要把這柄妖刀打造圓滿,給斬空飛昇多一成勝算,可我尋遍天下,始終沒能找到你的魂魄,於是,我寫下了兩份祕籍,一份是通往我飛昇之地的地圖,另一份則是令妖刀現身的口訣,
我將它們藏在死刑犯身上,帶入老匠所中,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進入老匠所,並找到它。”蘇清嘉平靜地解釋。
“你等了我一千多年?”餘月問。
“別把自己想得那樣重要,當年順手爲之的事而已,如果不是孿生?招來了太多麻煩,我幾乎都要忘了這些。”蘇清嘉說。
“那這柄巫刀呢?你從哪裏得到的它,爲什麼他們三個的魂魄會被封印在這把刀裏?”餘月問。
“這柄巫刀只能以魂魄爲鞘。”蘇清嘉說。
餘月當然知曉這一點,她最先搜尋的,便是夏如與蘇真的魂魄,並在夏如的魂魄裏找到了一把拙劣的仿品,之後,她又懷疑這柄刀藏在邵曉曉的靈魂裏,所以追殺了過來,誰知道這一切都是蘇清嘉的詭計,她將邵曉曉帶來學
校,反倒給蘇清嘉提供了寄存之處。
“這三個魂魄並沒有封印在刀中,這柄巫刀是容納他們魂魄的軀殼,同時,這魂魄又是承載巫刀鋒芒的刀鞘。”蘇清嘉說。
“魂魄怎麼能又住在刀裏,又給刀當鞘?你在講什麼?高中課本上的對立統一?”
餘月覺得蘇清嘉在說謊,她閉上眼,沉思了一會兒,肯定道:“沒有法術可以做到。”
“法術不可以,但巫術可以。”蘇清嘉說。
“巫術?”
餘月想起什麼,目露兇光。
“很多人以爲巫術和法術是同一種東西,但其實它們有所差別,巫術更難以捉摸,施展一個火球,百試百靈的是法術,時靈時不靈的則是巫術。法術對於法力的需求是穩固的,巫術則不然,它是不確定的,即使是毫無法力的
人施展巫師的詛咒也有可能靈驗。
人們喜歡有邏輯的事物,討厭不確定的東西,修士也是如此,所以這幾千年裏,巫師總是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屠戮,到我斬空飛昇的那年,僅存的大巫也被鎖在了各國的觀星臺,一生一世只能爲王族佔卜。”蘇清嘉很有耐
心地講述這些,她並不是講給餘月聽的,而是在說給身體裏的邵曉曉裏。
文藝匯演的舞臺劇開始之後,邵曉曉就一直處於很懵的狀態,什麼白雲城斬妖,什麼三首神現世,還有現在提及的巫師,縱使她知道了西景國的存在,也根本聽不懂她們的對話,她能看懂的,只有餘月被學姐正義擒拿,可
是,餘月要被殺死了嗎?
縱然知道了餘月是妖女,邵曉曉也不太能接受殺人這件事,況且她現在用的是蘇真的身體,學姐一刀斬落,不會牽累到蘇真嗎?
“原來你是巫師。”餘月輕聲說。
“我是巫王的後人。”蘇清嘉說。
"......"
餘月努力回憶,終於記起了一些往事:“當年討伐我們的八位王中,巫王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卻也是最難纏的那個,不過,無論對手是誰,我們都沒覺得會輸。”
可現在,所有對歷史稍有瞭解的人都知道,那一戰,四尊神匠被諸王擊敗,匠人的鮮血與屍骨詛咒了他們葬身的土壤,形成了今天最可怕的禁地,老匠所。
“什麼八王,不過是一羣逆臣賊子。”
餘月回憶着模糊不清的往事,咀嚼着早已遙遠的仇恨,眼睛被夕陽映成詭異的紅色:“萬年之前,匠人帶領蒼生踏足了那片貧瘠的土地,從部落到城寨到國家,匠人創造了最初的一切,我們製作衣裳爲人們禦寒,製造農具供
人們耕耘,製造房屋與城牆供人們安居,還有兵器和鎧甲,有了它們,人類才得以忤逆羣妖的獠牙,在荒原上開疆擴土。如今的西景國正是匠人們在蠻荒之中開闢出來的啊,你的先祖非但不感激匠人的蓋世功勞,還發動戰爭將我
們殺死,何其可笑。”
“匠人功高蓋世,從未有人否認,但是,你們的死亡也是咎由自取。”
蘇清嘉的眼睛宛若一面鏡子,餘月眸底的火焰亦在她瞳孔中燃燒,她說:“那個年代太過久遠,諸多往事已不可考,但可以確證,在匠人王朝的末年,你們想要修建四座史無前例的恢弘建築,用這奇蹟般的景觀樹碑立傳,爲
此,你們調用了近千萬人,耗費了上百年的時間,不計其數的蒼生因此喪命。”
定。
餘月靜立天臺之上,望着樓房間往來的白鴿,沉默了好半晌,才說:“樹碑立傳?這便是後世的看法麼?”
“真相是什麼?”蘇清嘉問。
“我不記得了。”餘月輕嘆。
“不記得?”蘇清嘉蹙眉。
“建造四大奇蹟時,我已經活了四千多年,我已經無法回憶起當時的所思所想,只能想起極零碎的畫面,也許,我的神智早已在漫長的時間裏僵化,只能遵循着本能辦事,包括建造四大奇蹟。”餘月話語極輕,帶着深深的不確
幽謐的暮色在天臺上瀰漫開來,太陽的光線越漸柔和,色澤卻越漸鮮豔,途經的雲朵鑲出金橘色的邊。
餘月悄然立在這樣的黃昏裏,再次回憶往事。
先天織姥元君時的記憶稀薄得像霧,她無法想象,她用那個身份度過了四千多年的人生,停留在她記憶裏的,只剩最後的諸王叛亂,鐵火的交擊聲悠遠寂寥,鳴透心神,穿越了千載時光。
“是麼。”
蘇清嘉倒沒覺得餘月在搪塞,她說:“時間會改變太多東西,即使你們建造的四座奇蹟般的建築也不能倖免。”
“我知道。”
餘月輕聲接話:“悼亡塔、饒廟、冥神閣、萬魂燈......我甦醒之後,曾去尋過它們,悼亡塔在歷史上幾度易主,最後在一次大地震中坍塌,成了古遺址,如今蔓草叢生無人問津,冥神閣不知被哪個缺德的腰斬了,殘骸沉入
深湖,成了水生物的宮殿,萬魂燈樓則在大火中灰飛煙滅,只剩半張骨架子。饒廟倒是存留了下來,它如今被大招寺霸佔,我去參觀的時候還被迫交了香火錢。”
“人妖國戰時,饒廟幾經洗劫,連牆皮都被刮乾淨了,在它的修繕工作上,大招寺居功至偉。”蘇清嘉笑了笑。
“隨你怎樣說,我反正就是討厭那幫禿驢。”餘月語氣任性得像個小姑娘,她說:“我給你講了這麼多,你是不是該回報些什麼?”
“你還想知道什麼?”蘇清嘉問。
“你從哪裏得到的這柄巫刀,以及,三神匠的魂魄爲什麼會與這柄巫刀相生相存,是你做的嗎?”餘月問。
“當然不是。我出生的時候,你們已經死了三千年。”
蘇清嘉凝視着如雪的刀刃,說:“這應是先祖的手筆,他與衆王殺死了四神匠,又畏懼神匠們復活,掀起災難,使用巫師祕法拘押了他們本該消散的魂魄,囚禁巫刀之中,也是這個過程裏,他們發現,裁縫的魂魄不知何時消
失不見了。”
“之後呢?”餘月問。
“此中細節我哪知曉,這是絕密的往事,史書中並無記載,是父親口述給我的。”
蘇清嘉說:“總之,在他們的努力下,這柄巫刀成瞭如今的樣子。八王也受到匠人的詛咒,變成了人料,爲了破解詛咒,他們選擇飛昇,也就是後來的玄穹鬥姆、長生太昊那批神仙。”
他們是第一批飛昇者,也是最後第一批。
“三首神經歷了幾代主人?”餘月問。
“它只有我一個主人。”蘇清嘉說。
“只你一人?”餘月困惑。
“他們用神匠之魂貯藏巫刀,希望利用巫刀磨損神匠的怨恨,也希望利用神匠馴服巫刀的兇性,最後的結果卻是,巫刀兇性更烈,匠魂怨氣更重,任何試圖拔刀出鞘的人,反倒被刀拔出了魂魄,所以,這柄刀也被稱爲妖
刀。”蘇清嘉說。
“你把它拔了出來?”餘月明知故問一般。
“是!”
蘇清嘉雙眸中透出了殘忍的驕傲,她的語氣又溫柔得彷彿吟唱詩歌:“妖刀出鞘的那刻,我聽到了三尊神匠不甘的怒嘯,刀光從他們的嘯聲中噴薄而出,一瞬間就將整座冥神閣斬成了兩半,我抱着妖刀墜入了下方的深湖,數
億噸的湖水是一張青蒼色的巨口,將這永世難消的仇恨吞沒。’
“你很強,比我想象中更強。”餘月再度輕嘆,幽幽道:“有這樣一柄妖刀,你的確天下無敵。”
“即便沒有它,我亦可獨步天下。”蘇清嘉淡然道。
餘月不置可否,又問:“你爲何要飛昇?”
“世上無我不可斬之物,理應揮刀破空。”
蘇清嘉給出的理由極爲簡單,她的語氣昂揚抬起,又輕輕落下:“況且,那時的我壽元將盡,只剩一百年可以活了,無論如何都該做些什麼。年幼時,父親給我講述過八王飛昇的故事,可八王之後的數千年,世間再也沒有出
現一位飛昇者,我決心打破這段死氣沉沉的歷史。”
“壽元將盡?”餘月露出疑惑之色,問:“像你這樣的人物,也要經歷生老病死嗎?”
“當然。”
蘇清嘉說:“餘月,你是天生的神明,擁有漫長的壽數,很難理解凡人的苦痛。我活了三百多歲,若無意外,還能再活一百年,這在修道者中已是最長壽的一批。”
“你飛昇是爲了長生不老?”餘月問。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蘇清嘉說。
“你感到失望嗎?”餘月問。
“失望?你覺得這裏不好麼?”蘇清嘉反問。
“你想在這裏度過你最後的一百年?”餘月不太相信。
“飛昇之前,我的人性幾乎被殺戮磨滅殆盡,九香山漫長的沉睡中,我的喜怒憂怖才重新被喚醒,鹿齋緣有着舉世無敵的強大,可她未必就比一個普通的女孩幸福。”
蘇清嘉露出溫柔的笑,像個鄰家的大姐姐在開導叛逆的妹妹,她指着天邊正落下的夕陽,說:“太陽在正午時最爲明亮,可它太刺眼啦,很少有人會直視它的光芒,等到黃昏時分,夕陽西下,它的美纔會開在雲裏,垂落到
山巒上,被世人欣賞。夕陽無限好呀。能安享晚年本就是一種幸福,我也會爲這樣的人生感到幸福。”
餘月無法理解她感到的幸福,舉世無雙的強者隱居到安逸的生活中去,在她看來是一種墮落。
“我不想被世人欣賞,如果可以,我會做永遠明亮的太陽。”餘月說。
“那對世人而言是災難。”蘇清嘉微笑。
餘月凝視着她微笑盎然的眼眸,試圖看到隱藏其後的真相。
“你不想再活下去了嗎?再活幾百幾千年!”餘月最後問。
“聽天由命吧。”
蘇清嘉笑了笑,給出了一個不太符合她身份的回答,又道:“生命正是因爲有限才如此有意義,如果沒有死亡懸臨頭頂,我也不會有動力去活出真正的自我。人的生死本就是世界新陳代謝的一部分,正是死亡讓這個世界變得
生機勃勃。
餘月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蘇清嘉將她的生死觀闡述得再生動美好,也無法動搖她半點念頭。
“你好像不想殺我。”餘月說。
“爲什麼?”蘇清嘉問。
“你沒必要和一個死刑犯聊這麼多。”餘月說。
“乖乖將我弟弟和小如的魂魄還回來,我可以考慮放過你。”蘇清嘉說。
“放過了我,你拿什麼鑄成完整的巫刀?”餘月問。
“我自有辦法。”蘇清嘉說。
餘月冷笑一聲,半點不信。
夕陽在天邊沉沒,彷彿即將溺亡在大海中的火球。
“你知道那場戰爭裏,我的魂魄是如何出逃的嗎?”餘月忽然問。
“願聞其詳。”蘇清嘉說。
餘月翹起嘴角。
她身軀後移,避開刀芒,想要逃走。
蘇清嘉一言不發,靈蛇般的刀光追了上去,速度比餘月快得多。
餘月爲了躲避這柄附骨疽般的刀,竟是在天臺上縱身躍下,這是四樓的樓頂,有十幾米高,從這個高度落下,即便是蘇真的身體也有可能骨折,但就在她跳下時,一陣大風突然颳起。
餘月用裁縫的能力將身軀縫在風裏,風帶着她飛起,身軀輕盈宛若無物,她說:
“陸綺已經把那個東西叫出來了,它一旦現身,不喫掉祭品絕不會回去,你的好閨蜜和弟弟都已命在旦夕了哦,把三首神罡交給我,我幫你去救下他們。
人質終於派上了作用。
蘇清嘉顯然早已預料到了這一點。
她輕輕揮刀,竟是用匠人的能力在樓與樓之間搭建了一座橋,她持刀踏上橋面,朝着餘月的所在追來。
餘月眉頭一皺,她將風捻成了一縷長長的絲線,射到對面樓頂的一角,隨後整個身軀像蜘蛛俠那樣蕩了過去。
這座學校是蘇清嘉的主場,只要離開這座學校,回到那個暴雨橫流的南塘,蘇清嘉的力量必然會大遭削減。
短短幾秒鐘,餘月就利用絲線盪出了校門,可她沒有回到真正的南塘,校門之外,天氣晴朗,接放學的家長形成了車水馬龍的聲勢。
這一切無比真實,如果不是提前知曉,一定會以爲自己真的穿越到了2000年。
“別跑啦。”
蘇清嘉的聲音又在後頭響起,“餘月,整個南塘都是我的地盤,你逃不掉的。”
“你竟用匠人的力量,造了一整個虛假的南塘?!”餘月心想這鹿齋緣的養老生活是有多無聊啊。
“不僅是匠人的力量,也有歲神的力量。”蘇清嘉說。
“歲神?”
餘月微微一愣。
下一刻。
餘月又回到了天臺之上,刀鋒抵着她的脖頸,夕陽在遠山沉落。
“這是我創造的世界,與真實的歷史無關,所以,這裏的時間也由我掌控。”蘇清嘉說:“餘月,別掙扎了。”
“你到底想做什麼?不必拿孿生搪塞我,你這樣的人,又怎麼會被一頭妖魂所困擾?你把我引到這裏,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餘月隱隱猜到了她的想法。
“沒時間和你聊下去了,再聊下去,我的弟弟和閨蜜真要被喫掉了。”
蘇清嘉望着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忽然將刀收至身前,她脣角流露出淺笑,不再與餘月交流,只是自顧自地說:
“餘月,敢接我這一刀麼?”
天邊餘暉落盡。
單薄的刀光彷彿夜幕裏悄然升起的新月。
它斬向餘月。
餘月避無可避。
她盯着刀光,驀地爆發出一陣冷笑,她怒道:“接你一刀而已,我餘月有何不敢?鹿齋緣,你有本事就將這一刀斬下來!!"
刀光吞沒了餘月的眼眸。
在陸綺引爆絳宮,拼死逃生之後,夏如與蘇真之間有過一段對話。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蘇真問。
“我們來找妖乘經,並想通過它的力量,把餘月回這副身體。”夏如說。
“我們現在又在做什麼?”蘇真再問。
“妖乘經非但沒有引起餘月的注意,反倒令這副妖軀完全甦醒,餘月對於這裏可能發生的一切,恐怕早有預料。”夏如說。
“是啊,從遇到師稻青開始,我們幾乎一刻都沒有喘息過,無論是與懷清禪師、妖僧覺亂的惡戰,還是與陸綺的廝殺,每一件事,我們都不得不做,可這一路奔忙,我們都要險些忘了,我們的目的是將餘月給逼回來。”蘇真
說。
“我們被餘利用了。”夏如嘆道。
“餘月知道我們善良,不可能見死不救,也知道我們對陸綺心懷仇恨,勢必會和陸綺不死不休。來到龍山之後,我們便深陷泥沼之中,從這頭戰至那頭,始終沒工夫去做真正該做的事......更何況,我們也不知道,到底要做到
何種程度,才能引起餘月的注意。”蘇真將她的話補充完整。
“爲了奪取三首神,餘月早已做了周密的計劃,今天發生的一切,應該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夏如說。
“沒有辦法了......”蘇真苦思。
“蘇真,你不必過分擔心。”夏如安慰。
“爲什麼?”蘇真問。
“這一戰,並不只是我們和餘月的,她眼中的對手也從不是我們,而是小嘉。”夏如輕輕地笑,說:“我們就去做我們該做的事吧,相信小嘉。”
黑色的肢足撕開雲層,牢牢地抓住了蘇真與夏如的妖軀。
這一刻,蘇真體會到了善慈和尚的無力。
就像一個喜歡觀察大蜘蛛捕獵的人類,突然變成了蛛網上的昆蟲,黑色的蜘蛛在他眼中成了龐然巨物,朝他爬行過來,口器在上方齧動,發出讓靈魂震顫的響聲。
這種恐懼難以用言語表述,它的可怕遠遠超越了死亡本身。
在這等詭異的存在面前,蘇真妖軀的神通幾乎全無作用,他被這些肢抓向了雲層上的高空,一隻只血紅的眼眸在湖水般的天空中亮起,離他越來越近,無形的血盆巨口似乎已經張開,下一秒就要將他吞噬。
也是這時。
一個聲音突然疾呼:
“把身體給我!!"
“餘月?”蘇真愣了一下,立刻質問:“夏如呢?夏老師去哪裏了?”
“別廢話,把嘴閉上,接下來看乾孃的就行!”
餘月的脾氣差到了極點,彷彿一下就能點着。
“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和我後會無期了嗎?”蘇真沒有停止追問。
“我心繫你這個乾兒子的安危,不想你被這個鬼東西喫掉,捨身前來救你,你乖乖感動去吧,別來煩我。”
餘月罵罵咧咧地奪回了這副身體,她對着濃雲翻滾的天空舉起雙臂,左邊的瞳孔中,一隻纖細雪白的手跟着伸出,做出了那個標誌性的道門手印。
“你是被姐姐趕回來的?”蘇真卻飛快做出了判斷。
餘月一言不發。
他們的上方,天空撕開了一個峽谷大小的裂縫。
這蜘蛛狀的怪物便是通過這個裂縫,向人間探出了它的肢爪。
餘月發動裁縫的神通。
空中的裂痕在她的神通下一塊塊地咬合在一起,發出了閘門碰撞般的巨響。
幾節巨足竟肢節被合攏的天空切斷,殘肢向着大地墜落。
餘月知道,如果被這東西拽到上面去就完了,幸好,在此之前,她有足夠的信心將這抹裂隙縫上!
“餘月,原來你機關算盡,到頭來也是這喪家之犬的姿態嗎?”蘇真的譏嘲在她耳邊響起。
“你才喪家之犬!乾孃我暫避風頭罷了,鹿齋緣陰險狡詐卑鄙無恥,誘我良善,我單純,勝之不武!等我重振旗鼓,將你姐姐連你一塊收拾!”餘月忍了又忍,還是回應了蘇真的嘲諷。
“餘月,你也有今天啊。”蘇真忍不住笑道。
“什麼今天?呵,我問鹿齋緣要夏如還是要你,她說要夏如,所以我把她給送走了!你姐姐根本不愛你,你少在這胡思亂想了!”
她一邊說話,一邊用神通彌合天空的裂隙,突然間,她發現身軀無法動彈,“蘇真,你在做什麼?你不想活了?!!"
蘇真纏住了她的魂魄,與她爭奪起身軀的控制權。
餘月的動作一滯,縫合的神通被打斷,無法再進行下去。
“你給我放手!要是被它拖到上面去,我們都得死!”餘月惡狠狠地道。
“爲什麼叫我放手?你也可以放我走,我走了,就沒人阻礙你了!”蘇真張開雙臂,在這副妖軀之內,用盡全力抱住了餘的魂魄。
“你想讓我放你回去?想得美,你走了誰給我當人質?”
餘月拒絕了他的提議,冷冷道:“放手,我沒有嚇你,真到了上面,我也保不住你!”
“能和乾孃這樣的大人物死在一起,是我的榮幸。”蘇真堅決不放。
“你覺得我會被你威脅?”餘冷冷道。
“我想試試。”蘇真說。
“找死!你比你姐還要找死!”餘月咬牙切齒道。
蘇真一言不發,鉚足了勁制止餘月試圖縫合天空的舉動。
餘月要麼就把他這難纏的靈魂送回他的身體,要麼就被他糾纏着進入那片恐怖的虛空。
他用生命作爲賭注,威脅餘月將他“放生”。
巨型的蜘蛛肢節一邊帶着他們升往高空,一邊撕扯着他們的身體。
肢體器官之間縫合的線開始繃斷,將血肉撕裂的痛苦傳達給糾纏在一起的魂魄,兩人一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彷彿困在同一個十字架上遭受酷刑。
天空的裂隙離他們越來越近。
不知道是不是疼痛引起的幻覺。
通過那裂隙,蘇真隱約窺見了天空後的景象。
他看到了許多巨大的影子。
它們飄浮在無限空闊的天地之間,像是沒有生機的肉塊,卻鍍着一層華貴的黃金,在虛空中閃爍着近乎綺麗的耀眼光彩。
他向它們靠近。
越靠越近。
他感受到了這些它們的神聖與肅穆,也恍然間明白了這是什麼。
這是一尊尊佛祖和菩薩。
這似乎是一座浩大的佛堂,散落在虛空中的浩大佛堂。
佛祖菩薩金光璀璨的身軀後頭,竟連接着鮮血淋漓的臍帶,它們蜿蜒在灰霧朦朧的廣袤天地裏,一直向上延伸,不知去到何方。
耳畔。
“蘇真!今天,我縱使身死道消,也絕不會再向你們姐弟倆妥協!”
餘月的怒吼聲再度響起,幾乎要令他魂飛魄散:“我已經死過一次,又何惜再死一次?倒是你,若再執迷不悟,定然灰飛煙滅!!"
蒼天近在咫尺。
死神的鐮刀從眼前劃過。
蘇真閉上了眼,心中忽然一片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
消弭的意識再度回到他的身體。
‘我死掉了麼?”
他做着最輕微的想象,緩緩睜開了眼眸。
星光稀薄,月華如水。
照得他眉目生涼。
風吹上面頰。
似有若無。
他的身體同樣似有若無,要溶解在涼夜裏。
還有什麼在他眼前晃盪,比星光更溫柔,比月色更清媚。
那是少女的微笑。
“曉,曉曉?”
蘇真看到了俯視他的面龐,輕輕念出了她的名字,接着,他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睜大眼睛,“不,你,你是......”
晚風吹拂的天臺上。
月色輕盈。
少女跪坐在他的身旁,長髮垂流,她凝視着他朦朧的雙眸,張開了溫柔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