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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去妄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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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熹微。

大霧瀰漫的樹林像一片荒落的湖,微光朦朧地浮在上頭,下面一片昏幽,溼漉漉地生長着成片的青蘚。

童雙露翹着長睫睜開眼時,正屈膝跪在“湖”心。

少女身軀被縛,綁着雙腕吊在一株古樹下面,沾灰的臉頰似殘了的脂粉。

她嘗試運功,絳宮果然被封鎖,溢不出半點法力。

童雙露揚起玉首,透過凌亂髮幕盯着前方盤膝打坐運氣練功的年輕人,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年輕人置若罔聞。

他旁若無人地修煉着,直至煙霧從七竅嫋嫋騰出後,才收斂氣息,與她對視。

“我就叫陳妄。”他自我介紹道。

“陳妄……”

童雙露哼了一聲,立刻做出判斷:“這絕不是你的真名,你隱藏氣息的手段很高明,竟然把我也騙過了。”

當時她見到這小巡防俊秀呆傻,心生趣意,故意逗他,來了出縱馬長街連傷十餘高手的戲碼。

她心道這少年目睹這幕定會深受震撼畢生難忘。

現在回想,這狀似瀟灑的場景實在是可笑至極!

她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倍感恥辱,臉頰到耳根燒得通紅。

“我的手段並不高明,是你驕狂放縱,疏忽了對我的審察。”陳妄說。

“哼。”

童雙露撇了撇粉脣,惱道:“反正是你贏了,愛怎樣說都行。”

“你背部的紋身是什麼,徒手撕碎我刀鋒的又是什麼法術?”陳妄問。

“我若不說,你能拿我怎樣?”

童雙露語氣嬌蠻,不像階下囚,更像個任性耍賴的公主。

陳妄的回答簡潔明瞭:“用刑。”

“濫用私刑?你還真是個惡捕!”童雙露道。

“我沒有搜刮記憶的法術,只能以刑代之。”陳妄說:“我抓過很多人,各色各樣的人,能撐過酷刑一字不吐的,我暫時沒有見到,你想試試嗎?”

“你問我想不想,我當然是不想。”

童雙露態度大變,可憐兮兮地服軟,說:“我最怕疼了,只要你別打我,我什麼都會告訴你的。”

陳妄靜靜地凝視她。

童雙露乖巧地說:“我的後背並非紋身,而是大招寺鎮魔塔逃逸出的惡鬼‘諸色空’,我以千祕婆婆所授的種鬼祕術將它飼養體內,爲的是驅馳它的神通。”

陳妄默不作聲,抬指一勾,銳利的銀芒在空中閃了閃,緊接着的是童雙露淒厲的慘哼。

她的肌膚被無形的銀線切開,血珠飛濺而出,又被切碎,炸成一蓬蓬悽美氤氳的紅霧。

童雙露渾身劇顫,咬脣怒道:“你這惡捕快,怎麼不守信用?”

“你背後所種之鬼並非鎮魔塔中的‘諸色空’,而是魔王三個女兒之一的‘欲染’,魔王之女貌極美善易容,精通惑人之術,她並非鎮魔塔的惡鬼,而是一個被魔念侵染的婦人所孕育的,從懷上魔種到魔嬰剖宮而出,統共只花了一炷香的時間。”

陳妄平靜地訴說着這些,瞭然於胸,“童姑娘,我說的對麼?”

“……”

童雙露身軀輕顫,語氣嬌蠻依舊:“你明知故問,分明是作弄於我,你這般待我,我什麼也不說了。”

她心中飛快地想:‘此人不僅知曉種鬼祕術,還知曉欲染的來龍去脈,聽他描述魔女欲染的降生,彷彿親眼所見一樣,難道欲染降生之日他就在當場,如果是這樣,那他應是十二邪羅漢之一了。’

“這又是什麼?”

童雙露思緒暗湧間,陳妄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面前,雙指夾着一塊石青色的吊墜。

“這是匿聲玉符,可以隱匿氣息,你作爲殺手不該不認識呀。”童雙露的身軀因痛苦而戰慄,語氣仍舊甜美。

“這個呢?”

“這是火煙石,道觀竊來的,可以屏退惡鬼。”

“你刀上塗的毒又是什麼?”

“百花宗的墮香散,你知道百花宗嗎?新任宗主是我好姐妹,心地善良,還漂亮得不像話,你想不想……”童雙露眨着羽睫捲翹的靈眸。

“這個呢?”陳妄毫不理會。

“……”

如是幾番回答後,童雙露的心陰沉了下去,她的丹藥法寶被盡數搜出,無一倖免。

而當陳妄將一塊懸掛流蘇的尺形銅牌放到她眼前時,她的心經不住地一顫,卻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這是奴家懸掛寶劍上的佩飾,別瞧它小,可是極好的物件,名叫鐵王碑,破銅爛鐵掛上了它,也會變成一把削鐵如泥的好劍。”

“那你爲何不將它掛在青雀刀上?”陳妄問。

“奴家疏忽大意啦……呃啊??”

童雙露剛剛說完,數倍於方纔的疼痛扎入她的身軀,她每一寸肌膚、肌肉都瞬間繃緊,纖細的身軀折成了不可思議的弧度,殘酷而醒目。

陳妄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慘叫不休的少女,目光冷漠。

他操控着無形的絲線,像一個偃偶師。

“這的確是塊煉製完好的鐵王碑,但同時它也是塊令牌,通天教的令牌。”

陳妄用令牌挑起童雙露的下巴,強迫她抬頭,“一千七百年前,妖人童秋聽創立通天教,此後幾經興衰更替,仍活躍於世間,童姑娘,你天賦高絕,與通天教的老祖又是同姓。”

童雙露痛極了,身軀打顫不止,表情卻不扭曲,一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她嘆氣道:“你繼續說。”

“據我所知,通天教所學頗雜,始終沒有一門正統心法,兩百年前,通天教徹底分化爲兩派,一派主修惡鬼之術,一派主修內丹術,兩者都視自身爲正統,相持不下。

直到兩年前,內丹術一脈出了位身份神祕的天才,他率衆殺入總壇,斬殺了惡鬼術一脈的首領,並驅逐了聖女,令分裂百年的魔教重歸一統。”陳妄娓娓道來。

童雙露沉默片刻,氣若游絲,問:“你搜查過我的記憶?”

“沒有。”

“你騙人。”

“我說了,搜魂之法太過粗暴直接,我不愛用。我喜歡用刑罰一點點撬開人的嘴,最簡單的夾棍童姑娘應是看不上的,至於剝皮、凌遲……”

“別說啦。”

童雙露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我知道你是嚇唬我的,我身上還有你想要的東西,你不會讓我死。”

“什麼東西?”陳妄問。

“性靈經,千祕婆婆的性靈經,你是爲它而來的,對吧?”

童雙露語氣軟了下去,說:“你試探了我兩次,也可以說是我試探了你兩次……算我知道你這魔頭的厲害啦,你將這銀絲撤去吧,我不會再謊話了。你放心,我很聰明的,不會做傻事。”

陳妄撤去了切膚碎骨的絲線,用命令式的口吻說:

“告訴我關於性靈經的一切。”

“……”

童雙露的身軀仍被餘痛撕扯着,她急促地喘息了一會兒後,緊繃的身軀才鬆弛了下去。

少女跪坐在地,緩緩開口:“如果你想修煉性靈真經,我勸你放棄這念頭。”

“爲什麼?”

“只有被千祕婆婆選中的人才能修煉性靈經,我是其中之一,而你不是。”

童雙露開始講述她所知曉的故事:“性靈經是千祕婆婆開創的法術,共有四卷,分爲返元、胎囊、種鬼、散神,第一次見到千祕婆婆是十年前,那時我十二歲,修煉惡鬼術第四重時遭到反噬,險些喪命,幾成廢人。

通天教不再對我寄予厚望,我本以爲我的修道之路要就此斷絕,某個下午,我見到了千祕婆婆。

她出現的毫無徵兆,渾身裹在一塊鴉青色的布裏,朝我伸來乾巴巴的手,她說惡鬼術是末技,問我要不要修煉更高明的、遠在惡鬼術之上的法術。”

“種鬼祕術?”陳妄問。

童雙露頷首。

她回憶起十年前的往事,眼睛裏透出幽微的光芒,老君越來越明亮,壓在四周的灰綠陰影慢慢被驅逐,她的聲音也更加清晰:

“那時我年紀雖小,但也不傻,猜到這婆婆也許沒安好心,可我實在走投無路,若在修行上沒有建樹,就只能成爲童氏一脈生育子嗣的工具。我還那樣小,一點不想嫁人,更不想這輩子沒完沒了地挺個大肚子,所以我立刻答應了婆婆。

我潛心修習婆婆所授祕術,傷勢逐漸痊癒,法力更勝從前,種鬼祕術與惡鬼術彷彿同宗同源,連最智慧的長老也沒瞧出端倪。

婆婆告訴我,種鬼祕術是性靈經的四卷之一,我若想得到完整的性靈經,必須將其他三人殺死。

至於性靈經……在婆婆口中,那是藏着無窮奧義的真經,得到了它就能脫胎換骨。當然,我早就不是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啦,一點不信這說辭。”

“千祕婆婆還告訴了你什麼?”陳妄繼續問。

“沒有啦。”童雙露說:“那時我學了種鬼祕術,很高興,高興過後又擔驚受怕的,生怕其他三卷的主人來殺我,於是以閉關修習的名義躲在教壇之內,半步不敢邁出去。”

“你沒有等來其他三卷的主人,反倒等來了通天教內部的叛亂。”陳妄說。

“你這人真是惡毒,連奴家的家門禍事都要取笑兩句。”

童雙露冷睨一眼,語氣幽怨:“人不可能躲一輩子,被趕出通天教未嘗不是個好的契機,若不離開通天教,我也遇不到重傷瀕死的魔女欲染,更收不了她的神通。”

“你知道其他三人的名字與方位?”

“不知道。”

“那你怎麼找他們?”

“看緣分。”

“緣分?西景國何其大,若靠緣分,何異於大海撈針?”

“是,當初我也是這樣想的,現在我想明白啦,性靈經乃不世出的靈物,它比誰都想重歸完整,得到性靈經殘卷的人,命運也在冥冥之中被幹涉了,它會指引我們相遇,互相殺戮。”

童雙露的聲音中透出顫抖着的興奮,她對這樣的命運甘之如飴,“你知道我是怎樣遇到申賢的嗎?我和他可無冤無仇,只是我路過仙客城的時候,聽說這裏有個‘通天仙人’,我心想什麼人這般膽大,竟敢盜用我們通天教的名號,便開始調查他,不久之後,我發現他是胎囊卷的主人。”

“申賢比你大了四十歲不止,卻被你輕易殺死,千祕婆婆挑選傳人未免太不講究了。”陳妄說。

“若我沒降伏魔女欲染,化其神通,未必是申賢對手,申賢的胎囊神功已到了離神之境,再給他一年時間,他勢必脫胎換骨。如果我今天沒殺掉他,一年後勝負又將難料。”童雙露說。

“那還是你的運氣更好些。”陳妄說。

“運氣好?”童雙露淚光瑩然,委屈地說:“我運氣要是真好,絕不會撞上你。”

“我可以幫你尋到性靈經。”陳妄忽然說。

“什麼?”

童雙露又將陳妄審視了一番,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年輕人絕不是性靈經殘卷的主人之一,她困惑道:“我與你無冤無仇,更無恩無惠,你怎麼會平白無故幫我?我說了,性靈經只有千祕婆婆選中的人才能練成,你不相信我麼?還是說……”

少女面露羞色,用試探性的語氣問:“還是說……你其實喜歡上我了?”

“我相信你方纔的說辭。”陳妄回答。

“看來你是真的喜歡上我啦?”

絕美的少女跪在地上,訝異地睜大眼睛,脣畔流離着欲言又止的緋紅,樹隙抖落的光點在她血跡斑駁的裙襬上閃閃發亮。

陳妄絲毫不理會她的挑逗,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會幫你找性靈經,但我要的不是性靈經??我要找到千祕婆婆。”

????

“千祕婆婆?”

童雙露的困惑半點沒有解開:“你找她做什麼?我不知道千祕婆婆去了哪兒,可據申賢的說法,她已經飛昇了。”

“她不可能飛昇。”陳妄說。

“你怎敢肯定,飛昇可不是沒有先例。千年前的第一高手鹿齋緣不就斬空飛昇了?”童雙露說。

陳妄突然沉默,片刻後才冷冷地說:“我不必回答你。”

“哦……”童雙露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口吻突然變得任性而嫵媚:“你,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嗎?”

陳妄皺了皺眉,不受控制地看向了童雙露。

少女裸露着的後背上,惡鬼與羣蛇纏繞的妖豔女人活了過來!

童雙露絳宮被封,不能施法,但她身體裏的魔女欲染卻沒有因此被束縛。

傳說中,欲染是七情六慾的化身,她擁有無與倫比的美貌,奉魔王之命魅惑佛祖,令佛的金面失去色澤。

那是末法的開始,諸魔自此返回人間。

剎那間,世界變得單調乏味,彷彿只餘黑白兩色。

一切光彩都被少女萬花筒般的眼睛吞沒,又化作霞霧噴湧而出,頃刻將陳妄的心神懾住。

“給我鬆綁。”

童雙露容顏千嬌百媚,聲音卻冰冷無情。

身份倒轉。

陳妄被掏空魂魄一樣,木訥地抬起手,順從童雙露的指令切斷了縛着她雙腕的絲線。

少女喘息着垂落雙臂,繼續發號施令:“替我解開絳宮的穴位。”

陳妄駢指如電,聽話地撞開了封鎖絳宮的大穴。

法力在她纖細的身體裏激盪,將鐐銬盡數衝開。

她活動着隱隱作痛的手腳,問:“你的真名叫什麼?”

“陳妄。”少年回答。

“……”

童雙露皺了皺脣,幽幽道:“你自盡吧。”

陳妄沒有猶豫,拔出青雀,伏刀自盡。

少女沒有一絲大仇得報後的喜悅,她雙眸黯淡,神情亦是黯淡。

她也不看屍體,只虛弱地靠着樹幹望向林子外空疏的白光,說:“好了,出來吧。我知道你肯定沒死,你擅長操控絲線,應是個偃偶師,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做到的,但你肯定使了替身術,對嗎?”

無人應答。

童雙露緩緩掃視四周,不見人影,俏臉不免浮現出慍怒之意,“你這惡賊還要戲弄我?你若不現身,我便走了。”

她壓下傷勢,扶着樹幹立起,就要朝湖泊方向走去,身後果然傳來了陳妄的聲音:

“留步。”

童雙露回首望去,秀氣的細眉不由自主擰起。

只見伏劍自殺的年輕人重新站起,拇指抹去了脖頸上的刀傷,露出了白皙新生的肌膚。

“我不是偃偶。”陳妄說。

童雙露更加驚疑不定,她不敢置信她引以爲傲的惑人之術失效了,更不敢相信他脖頸上的刀傷能這麼快恢復如初,他要麼是有奇功傍身,要麼是……

“你原來是妖人!”童雙露恍然大悟。

陳妄不置可否。

“小巡捕大人,您手段高明,奴家輸的心服口服,往後定聽任調遣,絕無二心。”童雙露頹敗垂首,乖順得像只饜足的貓。

“最好如此。”陳妄說。

童雙露認命似地閉上眼。

表露忠心的話語並不可靠,她知道對方一定會有更強硬的手段,或是給她喂某種控制心神的丹藥,或是給她種下奴隸的法印,她都有覺悟。

可是,陳妄什麼也沒做,只冷淡地說了一句:

“和我走吧。”

“去哪兒?若要去尋性靈經,應是你同我走纔對呀。”童雙露小心翼翼地問。

“回仙客城。”陳妄說:“我還有些事沒有辦完。”

“好呀。”

童雙露面色自若,心中惴惴難安。

她並不怕那些控制人心的手段,毒藥總有解藥,咒語亦有解法,可陳妄什麼都不做,這反倒讓她有刺在喉梢之感。

她更好奇,這看似年輕、法術卻奇詭難測的男人心裏,到底賣着什麼藥。

正思量時,空中浮現出一隻骨節分明的白色手掌。

童雙露心神一凜,如臨仇敵,但這手不是衝她來的,只見它鑽入林中,返回時握了把鋒刃扭曲的刀。

這是昨天被童雙露雙手摺爛的刀。

陳妄將它橫在面前,輕拭刀鋒。

童雙露躡手躡腳走到他的身旁,目光落到這平平無奇的刀上,問:“它對你很重要?”

“重要與否,這都是我的刀。”陳妄道。

‘這刀鋼質普通,不是好刃,這樣的高手怎麼用這麼普通的刀?’

童雙露如此思忖,又見刀上隱有刻字,凝神一瞧,輕聲念出:“去妄存真?”

少女突發奇想,打量着陳妄的臉蛋,好奇道:“莫非你叫陳真?”

年輕人不說話,只是重複了一句:“回仙客城。”

陳妄的確是他的假名。

他叫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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