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毛獅子渾厚如鐘響的吼聲席捲入耳,令他渾身一震。
眼前的黑暗被驅散。
他又回到了那片沼澤附近,青毛獅子慘叫着飛過他的眼前,重重摔倒在地,與妖僧對掌的右臂不堪重負,已是支離破碎,鮮血淋漓!
妖僧還要對着青獅窮追猛打,蘇真立即搶身向前,喚出紫手,全力抵擋。
兩人雙手剛剛相觸,蘇真眼前一個恍惚,竟又回到了漆知的身體裏面!
接着,他胸口傳來骨肉撕裂的絞痛。
應是妖僧分開了他招架的紫手,一掌拍中了他的胸膛!
蘇真已經明白過來:漆知扛不住他們的輪番進攻,眼看要死,玄陰大稽就將他拉來助陣,他的真身則還滯留在九妙宮外,與那妖僧纏鬥着!
‘不管了!!
蘇真一咬牙,對着前方出拳,憑着一身武道直覺,與妖僧抗衡。
“啊啊啊啊啊????別,別打了??”
漆知發出一連串慘叫。
蘇真出拳時,這嬰兒也跟着他一同出拳,打在了漆知的肚皮上。
“不好,這魔意識到危險,想要出來!玉仙子,我來壓住這魔氣,你來殺他!”老人的聲音響起。
他的聲音宛若蘸滿墨汁的毛筆,每一道筆觸都蒼勁有力。
“好!”玉明霜應聲。
金光陡然大盛。
哪怕隔着厚重的脂肪、血肉,蘇真也能察覺到了光亮,像有顆太陽在外頭燒着。
灼燙感接踵而至。
光刺透漆知的身體射了進來。
每一縷射到皮膚上的光都是火焰,火焰瞬間將他裹着,兇戾魔息在火光中亂竄,發出一聲聲悽怨啼哭。
蘇真像是一頭被小鬼們架在火爐上炙烤的野獸,五臟六肺都要熔化在這烈焰之中!
若是尋常嬰兒,恐怕這一關也難過。
蘇真不同。
此時此刻,他是天下最有經驗的嬰兒,恐怕也只有他能應對這必死之局!
念頭及此,蘇真竟想發笑。
生命垂危之際,他像是又看到了長生太昊大君的那張生滿膿瘡的臉,體內的藥典發動猛撲,修補着他在金光中融化的皮膚。
另一邊。
妖僧重創出的傷口也在藥典之下飛速癒合。
妖僧大驚,心想這年輕人出招章法很亂,這自愈能力卻是聞所未聞,若能將他吞了,這要命的劍傷豈非能立即痊癒?
“小友當心!你看哪呢?這妖僧在你背後,他要出絕招了!!”青毛獅子吼聲再起。
蘇真趕忙背過身去。
他隱約瞥見了那黑濁湧動的妖影。
妖影微微搖晃,忽地一步踏出,頃刻裂爲三道分身!
第一道是額頭生眼的七彩妖蟒。
第二道是腋下生爪的龍形巨妖。
第三道則是個骨瘦如柴渾身蠅蟲的老頭!
三道妖影御風而立,亦真亦假,合圍住蘇真,同時發動進攻。
“幻術!這老妖僧還會幻術!”青毛獅子悚然道。
聽到“幻術”二字,蘇真只覺得頭要裂開了,他本就無暇分神,哪有空去分辨什麼幻術?
妖蟒噴吐出彩霧,彩霧中數千個絕世美女翩起舞,咯咯地嬌笑着撲向蘇真,蘇真向上躍起試圖避開,一抹黑雲早等在上頭,是那龍形巨妖。
巨妖腋下生出三對雪白骨爪,對着他悍然出拳,利爪破風聲中,數百記灰白拳影同時砸落。
蘇真的反擊被瞬間擊潰,兩道利爪貫穿了他的雙肩,挾着他扎入妖魅斑斕的彩霧裏。
一身蠅蛆的老人將黑色鐵鈴舉過頭頂,有節奏地搖晃。
幾頭細長黑蟲從鈴鐺裏鑽出,一齊射向蘇真的脖頸。
也是同時。
一柄的素白長劍刺進了漆知的身體,直取他的咽喉。
“先天織姥元君在上,封??”
蘇真怒吼一聲。
漆知磅礴的法力盡數爲他所用。
裁縫的神通被髮揮到了極致!
數不盡絲線憑空飛出,穿針入骨,在血肉與脂肪中繃得筆直。
漆知的身體頃刻間被他縫得鐵板一塊。
玉明霜的劍受到巨大的阻力,困在其中,寸步難行。
蘇真從冰牢的牆壁裏得到啓發,在血肉脂肪中埋了數不清的線,它們本就柔韌,哪怕被斬斷,也會有新的絲線前來填補。
九轉仙人的鎮魔之術、玉明霜的驚神劍技一時都讓他擋了下來。
畫面切換,他的身體也做出同樣的動作,裁縫神通力發動,彩霧中的美人,吸附脖頸的黑蟲皆被切成碎片,就連那四對骨爪也被鐵板一樣的絲線攔在了外頭。
蘇真剛要喘一口氣。
漆知的嘴巴被捏開,一粒通紅仙丹強塞了進來,順着破碎不堪的喉道,砸向他的天靈蓋。
這仙丹若是毒物還好說,可它不是。
這是粒炸藥!
丹藥閃爍出紅黃之焰,與蘇真相隔只剩數尺。
蘇真連忙勾動絲線,與那丹藥相撞,將其提前引爆。
隆隆隆??
漆知的慘叫被爆炸聲壓過。
丹藥威力大的驚人,漆知的內臟被削成了無數的碎片,在體內飛射亂濺。
若非蘇真提前用絲線固定了他的身體,漆知恐怕會在爆炸中直接變成碎塊。
饒是保住了身體,高速飛行下的內臟碎片與刀子無異,他的嬰兒之軀本就脆弱,又被刀子瞬間割了數萬遍,儼然成了團模糊蠕動的血肉,半點人形都看不出來!
疼痛是可怕的。
但超越人體承受極限的疼痛反倒沒有了知覺。
蘇真像是遊進了一片空白的海洋裏。
往日的一幕幕飛逝而過。
有男孩的哭聲,有女孩的笑,遮天的樹蔭發出嘩嘩響聲,最細微的葉隙間,渾濁的水浪噴湧而出。
整座南塘都成了餐盤上的食物,山丘是蛋糕、房屋是奶酪、樹木則是炸得酥脆的薯條......洪水的舌頭柔軟地舔舐了一切,將它們捲入洶湧澎湃的腹中。
水浪中隱約飄浮着一個白色的幽靈。是蘇清嘉。
蘇真本能地遊向她,遊向她張開的懷抱,女孩流露出溫柔的笑:
“不要害怕,累了就來姐姐懷裏吧。”
一切都要迴歸寧靜。
兩個刺耳的聲音從天外傳來,在雪白的水浪間迴響。
“這魔頭要靈魂出竅逃生,我來鎮住他!老夫再借你一劍,斬開這妖物的身體!”白晉正氣凜然。
“哈哈,以爲魂魄離體就能逃走?給我回去!!”妖僧猖狂邪笑。
兩股巨大的力量裹住蘇真,將他拽了過去。
他猛地睜眼。
剛纔的場景是臨死前的走馬觀燈,他若貪戀那安寧,恐怕再也無法醒來。
可即便醒來,也是地獄,還是雙重的地獄。
這是怎樣的折磨?
九轉仙人又出手了。
這次的出手不同往常。
哪怕隔着殘碎的身軀,蘇真依舊看到了神光煌煌的紫焰金爐,看到了上面鮮活爬動的異獸,不,那不是煉丹爐,而是九轉仙人白晉的真軀。
他白衣雲垂,凌駕虛空,早以煉體爲爐,萬種火焰從中噴瀉而出,黑煙怨氣觸之即滅。
玉明霜從丹火中徐徐抽出一把劍。
丹火燎燃的長劍!
手腕翻轉。
劍閃電般刺下。
脂肪與絲線一同燃燒,根本無法彌合,火焰焚燒出的巨大的窟窿,光芒再無阻隔,濃烈地澆灑在嬰兒的身體上!
另一邊。
妖蟒、老人、龍怪已開始分食他的身體。
藥典在體內發出悲鳴,爲生命將逝而哀傷。
死亡的魔爪攫住了他的心臟。
瀕死之時,蘇真驟然感到一陣憤怒。
憤怒的情緒瘋狂暴漲,瞬間壓過痛苦、恐懼和猶疑。
他活生生回到了那個噩夢裏。
求生的意志被憤怒點燃,正熊熊燃燒!
“我借了你這麼多東西,你是不是也該給我點!”
蘇真對這嬰兒之軀發出質問,質問又在下一句中變成了席捲魂魄的咆哮:“玄陰大稽!你既已作出選擇,又在猶豫什麼?你要是想活下去,就把一切都給我!!!"
既然他能利用嬰兒的身體釋放神通,那他的身體爲何不能驅使這嬰兒的神通?
這毫無道理!
?那。
信息碎片風暴般湧入他的腦海。
靈識坍縮成一個點,又急遽膨脹,拓寬出數倍於先前的邊界。
他與魔嬰融爲一體!
妖僧啃咬蘇真的身體時,忽然感覺到不對勁。
身下這副已失去反抗之力的身體似乎變了,卻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同。
“道法唯我,真蓮持淨。”
蘇真和魔嬰同時開口。
九妙宮的法術。
蘇真擁有了魔的記憶。
這不是玄陰大稽的記憶,而是漆知的!
夏如推測的沒有錯,漆知果然是要把自己生下來,至於玄陰大稽,恐怕是作爲意識附在嬰兒身上,與他一同降生,再逐步將其蠶食,完成新生!
蘇真擁有了漆知的全部記憶。
也擁有了九妙宮的所有法術。
殘破的血肉間綻放出刺眼光芒,一支雪白蓮花沐着光,自骨肉間綻放,花瓣卻是由九截柔軟的手臂構成,它們徐徐伸展開來時,每一隻手的指尖都端着一縷聖潔妙印。
彩霧消散,魔軀蠟融。
妖僧的分身在蓮花中陸續毀滅,那張驚疑震惑的老僧面孔被蓮花照得煞白。
“這是......”
老僧還在遲疑,青毛獅子已驚呼出聲:“持淨真蓮?這是九妙宮的持淨真蓮?!”
陸綺與善慈和尚對敵之時,便喚出過這一真蓮妙法,皎潔妖蓮盛放的景象令他畢生難忘。
但它並不知道,這與陸綺生長肉眼的妖異蓮花完全不同,這是最正統的真蓮祕傳,每一瓣都由一道純粹道法構成!
青毛獅子先是恐懼,隨後拍手稱快,朗聲道:“小友!你竟還偷了妙宮的祕籍!快哉,快哉!以後咱一齊將九妙宮道法公之天下,毀了他們的道統!”
它儼然將蘇真當成了真正的兄弟。
方纔的爭鬥中,只要蘇真稍一失神,青毛獅子便不顧傷勢,與妖僧肉體搏殺,拖慢他的進攻。
一番廝鬥下來,這青毛天尊雙臂盡毀,血肉撕裂,肉身幾乎到了一觸即碎的地步。它的瞳孔卻越來越明亮,像是兩團地獄中燃燒的幽綠火焰,在晦暗的林中癲狂閃爍。
“持淨真蓮?”
老僧試圖以手接近那朵蓮花,五指齊斷,血流如注。
他不懼反笑,將斷掌豎於胸前,瞳孔中映出了金光璀璨的無量世界:
“區區九種妙法,又怎比得過無量大佛的恆沙世界?今天老衲就來破了你這九種蠢術!”
老僧斷掌也開成了一朵花。
白骨爲瓣,血肉作蕊。
血花飄向蓮花。
相觸。
沒有相觸!
玉明霜的?火之劍不斷向前推進,卻始終沒能刺入魔嬰體內!
一朵粉色蓮瓣擋在了劍與魔嬰之間。
咫尺之法。
景夢的咫尺之法本就是漆知所授,蘇真施展此技,出手便已登峯造極,遠比景夢高妙得多。
待到玉明霜的劍刺破蓮花瓣時,只剩一截銀白劍體,附着的火焰全被粉瓣世界吞沒。
蘇真張開嘴巴,一口咬住了玉明霜刺來的劍。
明明還在腹中,他卻已擁有一口尖牙!
嚼鐵大法!
蘇真將這把寶劍寸寸嚼爛,大口吞入腹中!
碧刃的顛倒之術,陰澤的戒律之法,陸綺的真蓮妙法,還有符川神師種種大開大闔的徵伐之術??
九妙宮最巔峯的精妙法術,漆知畢生精研的種種祕法,皆在蘇真隨心所欲間施展開來。
生死垂危,蘇真衝破絕望與憤怒的藩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酣暢。
彷彿他真的是一個嬰兒,即將面對新生的世界!
九轉仙人豈能讓他如願?
“小竹,睜大眼睛,爲師教你一種你從沒學過的煉丹之術!”
殘破不堪的七寶妙蓮宮中,白髮老人擋在少女小竹面前,平靜的語氣與授課別無二致。
他屈指一彈,一縷真火一分爲七,鑽入漆知七竅之中。
漆知的身軀再被點燃,整個人變成了一座煙靄蒸騰的熔爐。
萬竅生煙。
白晉猶不罷休,他緩緩抬起右臂,虛空同步浮現出一隻金學,金掌大如芭蕉葉片,隨着他的驅使緩緩落下,洪鐘般罩住了奄奄一息的漆知。
“殺了我,求求你們殺了我吧......把我肚子裏這孽障也殺了......”漆知氣若游絲,難以成句。
他受盡苦楚,已將野心拋之腦後,恨不得他們趕緊將這魔宰殺,好讓他解脫。
臃腫的肉軀被九轉仙人捏在掌心。
白晉五指收緊。
金合找!
手指與血肉觸及之處,傳來煎肉般的嘶嘶響聲,與此同時,魔也被這隻金掌隔空捏住。
炙燙的火焰順着金指的紋路灼遍全身,魔錶面瞬間變成焦炭,隨着蘇真的呼吸吐納,這面焦炭又嗶剝脫落,露出嶄新的新嫩肌膚。
循環往復之下,蘇真的法力飛速消耗,藥典也終於顯出疲態,再難修補他傷勢的缺口。
蘇真也明白了白晉的用意:他要把漆知的身軀當成一個煉丹爐,把他煉成一顆金丹!
“噗??”
蘇真喉嚨一顫,鮮血從渾身的窟窿裏噴出來。
血花盛放,大如鬥笠。
妖僧淤泥凝聚的僧袍在空中狂舞,凌厲索命的拳腳、眼花繚亂的法術,他和蘇真的爭鬥也到了白熱化,勝負與生死都在須臾之間。
妖僧無法理解,這年輕人怎麼會突然頓悟,施展出了幾十種截然不同的法術,且每一種都揮灑自如,非千錘百煉難以駕馭。
兩人兔起鶻落,去撞分合,九種妙法被逐一破解,妖佛血花同樣分崩離析。
他們重新落地之時,皆是遍體鱗傷慘不忍睹。
“大化有言,真佛降臨必有魔王出世,以蒼鷹禿鷲啄佛血肉,以女兒美色腐朽佛心,使淨土敗壞,極樂崩喪!魔,你定是魔王之子!”妖僧的金瞳耀如熔金,要看穿蘇真骨髓裏的魔性。
他並不知道,他口中的猙獰魔王,此刻正受丹火炙烤,受金掌揉捏,身軀瀕臨崩潰。
面對妖僧的質控,蘇真的上下嘴脣碰了碰。
妖僧本以爲他要反駁些什麼,已做好聆聽魔言的準備。
蘇真艱難開口,卻是去問身後遍體鱗傷的青毛獅子:“尊者!你那些酒器法寶以何法訣驅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