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解除,玄陰大稽的操控徹底失效。
蘇真終於可以專心修行,衝擊一流高手最後的關隘。
他得到了漆知的一切,越過那道門檻已不成問題。
但他現在卻什麼也做不了。
逆氣生的施展撕碎了他的身體,他頹然跪坐,小心翼翼地修補着要害部位的創傷。
青毛獅子的屍體坐在他身邊。
蘇真每次看見都想發笑。
他不知自己爲何笑。
或是對人生無常的諷刺,或是爲災殃得解的欣喜。
又或只是這老魔頭最後的妙言太過有趣,讓他發笑不止。
一個聲音沙啞傳來,透着不耐煩:“別笑了,你也要死了!”
蘇真以逆氣生斬殺了完滿的仁德和尚,他那淤泥包裹的本體卻還留了口氣。
他隱蔽氣息,確認青毛獅子死去,也確認這年輕人傷重到連根手指都難動彈後,才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容貌變了,變得醜陋不堪。
這哪裏還是僧人,不,這甚至不是人,而是地獄服刑的惡鬼!
他也的確是孤魂野鬼了。
仁德和尚痛苦地感覺到,大慈大悲的佛祖已經離去,留他在人世間自生自滅。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能報仇。
他雖也只剩一口氣了,但這一口氣卻比渾身癱瘓的蘇真更足。
蘇真毫不在意,他還在笑,笑出了眼淚。
“你不許再笑了!”仁德妖僧感到煩躁。
“我爲什麼不能笑?”蘇真反問。
“因爲你笑太久了,該輪到我笑了!我會伏在你屍體上大笑三天三夜!”
妖僧見他依舊笑個不停,也感到了一陣不安,他問:“你要知道,我是不會被你的故弄玄虛嚇退的,哪怕你真的有詐,我也會試着擰掉你的脖子!”
蘇真漸漸收住了笑,仁德和尚以爲他怕了,卻聽蘇真說:“我是笑你大敵當前猶不自知,你快看看你身後罷。”
“我身後?”
仁德和尚也笑了,他說:“你想趁機偷襲我?這點小伎倆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怎麼...…………”
仁德和尚忽然發不出聲音了。
他的視線又開始旋轉起來。
這次他有經驗了,心想這肯定是頭被砍掉後在天上飛。
頭顱顛倒了半圈。
他在顛倒的世界裏看到了殺他的女人。
千裏追殺,他還是沒能逃過。
“你這賤......”
頭顱砸碎,紅白腦漿塗鴉般黏在地上。
一道劍火燃起,妖僧的遺體燒了個乾淨。
女子緩步走到蘇真面前,以劍尖挑起蘇真的下頜,將他的臉緩緩託起。
蘇真也見到了她。
女子頭戴冪籬,白紗遮面,道袍皓白如雪,三千青絲墨痕般在白衣上劃過,垂落秀肩,漫過腰臀。
她彷彿來自煙火外的聖地,哪怕是落在地上的靴子都不染纖塵。
一瞬間,蘇真以爲陸綺到了。
但這絕不是陸綺。
眼前的女子雖也姣美清冷,卻是幽蘭般的清雅,洞簫般的冷落,似一束緲月光,自傷自憐般照着她窈窕的影。
西景國沒有月亮,月色卻在此時成了逃不開的印象。
蘇真感到一絲熟悉。
未等他開口,女子先說話了,恬柔的語氣帶着審問的意味:“仁德和尚是你殺的?”
蘇真道:“是。”
女子問:“這頭青獅子呢?”
蘇真道:“它是妙嚴宮的首領,受九妙宮陸綺所,今天越獄出逃,卻遭了這妖僧毒手。”
女子又道:“你身上魔氣很重。”
蘇真道:“因爲不久之前,我身上還住着一尊大魔,魔念已除,怨氣猶在。”
女子的劍向前挺了一寸,劍尖貼住蘇真的下頜,抵住了他的咽喉,“我如何相信你不是魔?”
"......"
殺意凝實在喉頭,蘇真稍有失言皆有可能被斬殺。
他盯着這把劍,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道:“我不是魔,也不擔心你會殺了我。”
女子問:“爲何?”
蘇真凝視着劍身上的倒影,彷彿能透過倒影看穿她冪籬後的真顏。
他認真地說:“因爲師姑娘冰雪聰明,絕不會認錯壞人,同時性情良善,絕不會錯殺好人!”
“你………………認得我?”女子微訝。
“當然!”
櫳山之下,朱厭河上,師稻青的空念劍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蘇真本還有憂慮,在確認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後,最後一份顧慮也煙消雲散。
緊繃的心絃終於放鬆。
蘇真剛一放鬆,立刻意識到了不妙,但已經晚了。
他獲得了漆知全部的記憶,那裏有風流倜儻的往事,有精妙絕倫的法術,同樣也有深入骨髓的苦痛!
蘇真分神的剎那,漆知百年積澱的痛苦報復性地宣泄到他的腦子裏。
癲狂、瘋魔、自毀、滅世......數不清的念頭猛獸般咆哮出籠。
蘇真波瀾曲折的二十年人生在它面前顯得那麼纖細,頃刻就被衝撞得潰不成軍。
蘇真像被釘在了最殘酷的刑架上,痛不欲生,幾欲了斷。
師稻青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看到眼前重傷跪地的少年眼神突然變了。
疲憊與坦誠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噬人的慾念和滔天的恨意!
師稻青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眼睛。
它是地獄刑架下炙烤犯人的火焰,噴薄着屍山血海般的怨怒焰浪!
什麼人會擁有這樣一雙眼睛?好色如癡的淫魔?殺人如麻的厲鬼?還是十世輪迴的死敵?
師稻青得不到答案,這雙眼睛似已穿透了她的衣裳,照見了她心中每一個幽微的念頭!
她渾身發燙,厭惡不已,本要痛下殺手,可想起他方纔的話,心頭一軟,只以劍鞘打中他的脖頸。
漆知海嘯般的侵略被迫終止,蘇真抱着微弱的意識陷入沉眠。
老君的光芒溫柔地覆上蘇真的眼皮,他自朦朦朧朧間甦醒。
這是人跡罕至之地,他醒來前聽到了許多聲響,風聲、水聲、寒蛩鳥雀之聲,唯獨沒有半點人的雜響。
睜開眼是一片凌霜的紅葉。
老君的光芒濾過紅葉林時已變得稀薄,氤氳成一團團紅霧,在風中飄着。
枝葉也在風中飄動,纖細像魚的骨頭。
蘇真在林間走了許久,水聲愈近。
前方是一條雨花石爲牀的河,水流清淺冰澈,一眼見底,河外飄着縷碧色的風......不,那不是風,而是一條薄如蟬翼的紗裙。
這條野外的溪河中,一個女人正在沐浴。
她揹着身,細削的香肩,伶仃的蝴蝶骨,漆黑的長髮遮住了蜿蜒的脊線,在溪流中散成水藻。
蘇真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女子已轉過了頭,她一點不見驚慌,幽紫色的眼睛裏帶着淡淡的笑意。
她笑起來很美,雙頰可見梨渦。
“我好看麼?”女人問。
蘇真立即閉上眼,說了聲“抱歉”,轉身就走。
沒走多遠,他又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
男人黑衣黑髮,星眉劍目,像一把挺鞘而出的劍,說不出的鋒芒銳氣。
男人凝視着蘇真,說:“其實,我很難理解你這樣的人。”
蘇真不解:“什麼?”
男人說:“你知道我當年是怎麼做的嗎?”
蘇真皺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男人長嘆了口氣,說:“當年見到這幕,我立刻衝入那條河中,抓着她的頭髮把她拖到了岸邊的巖石上,她出奇地平靜,平靜得像具屍體,這讓我很不滿意,還出手打了她。”
蘇真恍然大悟:“原來她是靈慕真人。”
男人道:“那也該知道我是誰了。”
蘇真道:“你是漆知。”
漆知笑了笑,道:“你很聰明,你的魂魄也遠比我想象中要堅韌,我還以爲你已經是傻子了,沒想到你還能保持清醒。”
蘇真道:“我也沒想到你還活着。”
漆知道:“我早就死了,是玉明霜親手殺死的,幸好你拿走了我的記憶,讓我這一縷魂魄得以苟延殘喘。”
蘇真默然。
漆知的記憶給予了他巨大的好處,他自然也要承受這份反噬,蘇真對此並無怨言。
“你到底要做什麼?”蘇真問。
漆知答非所問:“你覺得人活着有什麼意義?”
蘇真皺眉。
漆知沒有打算等他的答案,已自顧自答了起來:“人活着的意義就是自在。我出身玄天宮,從小便是宮主最器重的孩子,我從小便可擁有一切,最好的劍,最好的功法,甚至最好的女人,我十一歲那年,師父便給我定了樁親
事,未婚妻是青羊宮的一位小姐。”
話至此處,漆知已變成了一個少年,稚顏清瘦,神色倨傲,他仰視着蘇真,眼神卻充滿輕蔑:
“十一歲,我去到了青羊宮內,那一次旅途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看到了許多聞所未聞的法術,見到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珍寶,我甚至看到我最敬重的師父對人諂媚討好,在此之前,師父在我心中是最高的山峯。
一切轟然坍塌,原來我擁有的從不是最好的,甚至包括這個未婚妻。青羊宮的人對小姐下嫁感到悲哀,我卻覺得她配不上我,玄天宮也配不上我,我該去更好的地方!”
少年緩緩走到蘇真身邊,雙目亮如火炬:
“之後,我離宮出走,負劍遊歷天下,我忘了我的婚事,忘了我過去擁有的一切,甚至忘了玄天宮教我的法術。或許是對我勇氣的嘉獎,我在一片山崖下尋到了尊上古大修的屍骨,得到了他的祕籍。從此之後,我的修爲一飛
沖天。”
少年變成了青年,白衣一塵不染,雙目中的火焰卻越來越旺。
“我的名聲越來越大,我認識了許多名極一時的修士,學會了越來越多的法術,四大神宮也對我投來了橄欖枝,那時,我的修真之途本該步入正軌,直到一件事改變了我。”
“牧清畔要出嫁了。”
“牧清畔是那個青羊宮的小姐,也是我的未婚妻。我只與她見過一面,除了互問姓名,我再沒和她說一句話,甚至連她長什麼樣我都記不清了。
我不告而別,玄天宮只當我死了,婚約自也作廢,她要嫁給別人也沒什麼不妥當的......起初我是這樣想的。”
“可不知爲何,從那天起,我開始感到煩躁,我心頭似有團火焰,令我再無法靜心修煉,飲食遊樂也失了趣味。”
“終於,牧清畔的大婚之夜,我孤身闖入婚宴,擄走了她。”
瀟灑倜儻的青年人閉上眼眸,神色平靜,五官卻在顫慄,他咬牙道:
“我強暴了她!”
“我心中沒有一點負罪,反而無比暢快!人就該是這樣!我要搶走我喜歡的寶物,我要走我喜歡的女人,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做我任何事,所有阻擋在道途上的,我都要將之殺盡!
那天,牧清畔在我身邊嗚嗚哭泣,罵我禽獸不如,我卻感到念頭通達,停滯多年的境界開始鬆動,我終於找到了我!”
“或許,我始終是我,我要最好的劍,最好的法術,最好的女人!只是修道之路太過漫長,我險些忘了自己的初心!”
“你明白嗎?”
青年人眼睛裏的火光熄滅,神色卻更加愉悅。
蘇真注視着他,像在注視兩江暗流湧動的幽潭,稍有不慎就會被吞沒。
蘇真仍舊無動於衷:“對你這樣的人來說,就算能猖狂一時,也遲早會被斬滅,你想做整個西景國的皇帝,可你並不配。
“是!”
漆知出奇地沒有否認:“那天在溪邊見到那女人時,我就感到了不安,但我絕不能害怕,更不能回頭!因爲這就是我的道,我一往無前的道!我若因爲一絲的猶疑而退縮,一絲的不安而膽怯,那我的心就會立刻崩塌。
漆知驀地發笑,這一刻他是世間的風火雷電,也是他自我的因果終結:
“很多年後我纔想明白,這是我宿命的溪流,它已等了我很多年,就算溪流裏沐浴的是妙蓮菩薩本尊,我也必須衝上去!因爲我選擇了做這樣的人,選擇了走這樣的道!我沒有退路……………”
於是,這位已坐上妙蓮宮大宮主之位的男人,撞碎在了這條清淺的小溪裏。
“看來,就算人生重來,你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蘇真說。
“當然。”漆知傲然點頭。
他罪有應得,卻絕不後悔!
“所以我也從不懺悔,我還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百年的折磨不垮我,若不是這次蓮花宴,我險些就要成功了!”漆知聲音在顫抖。
“你不可能成功。”蘇真輕輕搖頭,道:“你雖是九妙宮的大宮主,卻一點不瞭解陸綺,她設蓮花宴,只是不想親手殺你,她既已決心殺你,你就絕無逃脫可能。”
“你說的對,我被她騙了,不僅是她,玄陰大稽也騙了我!我即便順利出生,也遲早會被玄陰大稽奪舍。”
漆知恨的咬牙切齒,卻又很快露出興奮的笑容:“你幫了我,你帶我離開了那具身體,也幫我抹去了玄陰大的影響,你纔是我命定的福星!”
蘇真默然。
世事雲詭譎,塵埃落定前的變局最是難料,他一時不慎,險些又落個萬劫不復。
“我也還活着。”蘇真對漆知說。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漆知冷笑道:“那你就在這裏活着吧,你的身體很好,天賦、根骨、機緣都比我當年更好,我會用他繼續踐行我的道。而你......”
就在這裏等死吧。
漆知與他的話外之音一同消失不見。
蘇真留在了這片結滿霜葉的紅林裏,孤零零一人。
他奪取了漆知的全部記憶,這的確是引狼入室之舉,可他並不後悔,若不這麼做,他恐怕已被玉明霜和妖僧合力斬殺。
這記憶是片苦海。
他沒有舟筏,又該怎麼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