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紅葉林像是永無盡頭。
蘇真在林中穿行。
風聲喧譁,光影往返。
他又看到了那條溪流,看到了溪流中沐浴的女人,看到了樹枝上飄蕩的碧裙。
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抵達這條溪河,宿命般的溪河。
靈慕真人很美,離世而居不近凡塵的美。
這種美總是讓人心動。
人們喜歡美,也喜歡美麗凋敝時的哀,靈慕真人的美是虛幻的,只有將之玷污時,這種美才能“爲我所用”。
但蘇真什麼也不會做。
如果他做出了和漆知一樣的事,他就會成爲漆知,那這片靜止的記憶也將開始流動,流向漆知既定的命運,流嚮晦暗痛苦的百年。
他從來不是漆知。
“我該怎麼出去?”蘇真向靈慕真人詢問。
靈慕真人眨着眼睛,好奇地打量他,莞爾道:“我本以爲你是啞巴。
蘇真道:“我也沒想到你會說話。”
與靈慕真人的交流實屬無奈之舉,他沒有想到靈慕真人會給予回應。
“你爲什麼不看我呢?你不過二十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不是麼?”
靈慕真人面帶笑容,靈動的眼睛裏清溪流淌,她注視着閉着雙眼的蘇真,似有幾分天真的抱怨。
“因爲我還不想死。我不會被你矇騙,更不會給你機會挖我的眼睛,砍我的雙手雙腳。”蘇真呼吸均勻,語氣堅定。
“你即便不睜開眼,我也可以這麼做。”靈慕真人說。
“你是道士,我聽說道士不會不講理。”蘇真道。
“有理。”靈慕真人道:“睜開你的眼睛吧,我已出浴。
蘇真依舊閉着眼。
靈慕真人淡笑道:“閉着眼睛,看不見我,卻也會看不到你自己。
蘇真這才睜眼。
靈慕真人坐在溪邊,果然已穿戴整齊,她依舊那麼不真實,像一道稍縱即逝的霞光,一縷風就能將她帶走。
“晚輩見過真人。”蘇真道。
“你好像很不解。”靈慕真人問。
“是。”
蘇真頷首:“這只是漆知的記憶,爲什麼真人會這樣......栩栩如生?”
“不可理解就不必理解,這有可能只是一場夢,我的一切言辭都是你的直覺捏造的,不是嗎?”靈慕真人問。
“你說的對,這可能只是一個噩夢。”蘇真疲憊道。
噩夢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清醒着卻不能醒來。
蘇真再次問靈慕真人:“我找不到出去的辦法,你能幫我嗎?”
“沒有人能幫你。”靈慕真人道:“何況,你本就在外頭,爲何還要出去?”
“我本就在外頭?”蘇真無奈道:“泥象山的道士也愛打機鋒嗎?”
“對世俗而言,佛道早已無分別,很多廟宇裏還有穿道袍的菩薩。”靈慕真人微笑道,“謎底其實很簡單,我作爲旁人很容易看清,你卻很難。”
蘇真緩緩皺起眉頭。
他靜坐沉思。
溪水打溼衣裳,紅葉落滿肩頭。
林間的光卻始終不見偏轉,晝夜運行的規律在這裏全然失效。
許久,他睜開眼,眼中晨光萬道,他真誠道:“真人,受教了。”
靈慕真人微笑問:“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
蘇真點點頭,道:“漆知已經死在九妙宮了,方纔出現在我面前的人,不是漆知,而是我。”
“是你?”靈慕真人不動聲色。
“是我。”
蘇真再次承認,他說:“每個人都有邪欲,我當然也一樣,貪念、慾念、殺念、怨念......它們是潛藏在心湖下的暗流,是心魔的種子,漆知的記憶對於心魔而言是豐沃的土壤,我過去那些被壓抑的魔念趁機瘋長,佔據了原本
清明的念頭。只差一點,它就要將我吞噬。”
“嗯,你如果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他就會將你同化。”靈慕真人道。
“我不會。”蘇真說。
“若你被困這裏十年,百年,千年呢?你仍舊不會麼?”靈慕真人笑着問。
"......"
蘇真想象着那冗長到可以將人變成任何怪物的時光,道:“我也不知道。”
靈慕真人莞爾,她並未在此深究,而是誇獎了一句:“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能想明白。”
“有真人提點,這並不難想通。”蘇真道。
“這的確不難,難的是很多人都不願承認,每一個自詡正直的人都不會承認自己有這樣強大的心魔,他們即便犯下惡行,也會歸咎於邪魔的蠱惑。”靈慕真人道。
蘇真深以爲然,問:“如果人的慾望就是心魔,人能將它斬滅嗎?”
“不能。”
靈慕真人直截了當道:“沒有人能斬滅七情六慾,所謂太上忘情者,也只是忘而已。人的妄念貪慾絕非心魔,而要斬滅妄念貪慾的執念,往往纔是心魔'之源。”
靈慕真人講述了一個故事:“曾經有個道士,他將一切女人視爲白骨骷髏,從此不再動色心,可有一天,他不知爲何稍稍鬆懈了心絃,又好巧不巧碰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實在談不上美,可道士卻感到心緒不寧。
再平凡的人也美過了白骨骷髏,他本可以欣賞世間自然的美,又何苦扭曲心境,自欺欺人?他地想到這些,道心頃刻崩塌,多年修爲毀於一旦。”
“因爲一個念頭就毀了修爲?”蘇真感到喫驚。
“對於他們而言,道心便是一切的根基。”
靈慕真人語氣悠然,徐徐地說:“許多人樂於從苦修中尋找寧靜,這並非壞事,但我不喜歡,在我看來,能直面內心的醜陋而不爲其所動,遠比以痛苦壓抑慾望更值得敬佩。
“直面內心的醜陋......”蘇真若有所思,問:“這是前輩的道心嗎?”
“這是人心。”
靈慕真人笑容很淡淡的像一道虛影,“我曾經有位師長,他境界高深,爲人正義,受人尊敬,可他私底下卻甘願給一個女人當僕人,他給那個女子敬獻了無數的珍寶祕籍,還心甘情願地舔她的腳。
最初知道這件事時,我大爲不解,以爲那個女人是隱藏極深的高手,我尋到她,向她討教,她卻告訴我,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做一個強者,我這位師長平日裏要面對的東西太多,只有跪在她面前時,他纔可以什麼也不想,死心
塌地做一個奴隸,這對他而言是一種快樂。”
蘇真愣了許久,他說:“我還以爲道士的心都平靜如古井,原來你們也會被情慾所擾?”
“當然。”
靈慕真人注視着蘇真,聲音像林間吹來的風,在溪水上漾出陣陣漣漪,“看到他人的光明,總會慚愧於自己的陰暗。道士是天下修士的楷模,當然要更嚴格地要求自我,這並非是僞裝,而是對三千七百年道統的虔誠。”
“真人也一樣麼?”蘇真問。
“你覺得呢?”靈慕真人笑着反問。
蘇真若有所思,再度躬身行禮:“多謝真人指教。”
“你明白了什麼?”靈慕真人問。
“所謂執於‘真我’,多是厭棄本我',修士所行無愧,又何須一顆晶瑩剔透的心來證明?”蘇真說。
靈慕真人微笑。
這是她最後一縷微笑。
老君的光芒照入這片紅葉林中,靈慕真人在光中變得透明,清風吹捲落葉,真人消失不見,未留一絲痕跡。
蘇真望着紅葉飄墜的霧林,知道那裏有人在等待自己。
他走入林中。
漆知背靠着一株楓樹。
楓紅如血,落在他肩頭的黑衣上,他的雙眸被滿天紅葉映成赤色。
“你果然還在這裏。”蘇真說。
“你爲什麼能找到我?”漆知道。
“因爲你就是我。”蘇真說。
“那你怎麼確信我還沒有離開?”漆知問。
“因爲師稻青不會讓你出去。”蘇真篤定地說。
他言中了。
師稻青不僅幫他治療了傷勢,更在一旁看護。
她清楚地看出,眼前這個昏迷的少年隨時要走火入魔,所以每當魔息稍起,她就注入清氣將之壓下。
漆知雖佔盡優勢,卻始終無法醒來。
他眉目間寫滿了怨恨。
“來吧。”
蘇真空蕩蕩垂落的手中,忽然多出一把刀。
“你覺得你能贏過我?”漆知挑眉。
身處記憶的幻海裏,漆知也輕而易舉地給自己想象出了一把刀,這把刀比蘇真那把更大,更長,也更鋒利。
但蘇真沒有看他的刀,只是徑直向他走去。
漆知倚樹而立,雙手持刀立在身前,擺出古老的架勢。
寒風穿林,吹落楓葉無數。
漆知雙手舉刀獅子躍起,長刀拖着猩紅殘影,撕破風聲。
滿天紅葉碎成血雨。
蘇真也被密不透風的刀光罩住。
鋒芒及身,他的刀卻仍在鞘中。
先機已失,他該如何反擊?
蘇真閉上了眼睛。
他也抽出了刀。
沒有寒光,也沒有刀刃破風之聲,他就這樣將刀向前遞去,就像是在某個晴朗秋日投下的陽光。
這是封花教他的刀術。
蠱身童子的詛咒攪擾了太久,直到今天,他終於重拾一顆波瀾不驚的心。
蘇真睜開眼。
楓葉破碎滿地,像一片色澤豔冶的湖泊,湖心映照着一個落寞的身影。
漆知跪倒在地。
他手上已沒有刀,殺氣消散無蹤,他空洞地凝視着蘇真,感到無窮的困惑。
蘇真也在看他。
包裹在漆知身上的脆弱軀殼無聲剝落,露出了另一個蘇真的模樣。
他見到了所有幽暗的念頭,聽到了心靈深處的不甘咆哮,品嚐到了最赤裸的血肉。
他看到了學生時代那個對他人的成績狀似毫不在意,卻又忍不住妒忌的自己,看到了常常偷看邵曉曉身材曲線,內心充滿非分之想的自己。
看到了在雪山上殺紅了眼,恨不得天下全是惡人,好讓他殺個痛快的自己,看到了暴雨中被童雙露勾動慾火,恨不得將她就地正法的自己。
還有更無恥,更不倫,更幽暗的自己......
蘇真心濤起伏,時而是慾望的奴隸,時而又是它的主宰。
許多時刻,他距離漆知不過一念之差。
“從不是一念之差,我們差的很遠。”
蘇真繼續向前。
他剖開了自己,也開了漆知。
他看到了漆知藏在瀟灑自在背後的擔驚受怕,看到了他的絕望與深深的悔恨。他從來不言說悔恨,但他卻無數次後悔過,只是他不能承認。
如果他否定了自己,那他的道心也會頃刻崩塌。
漆知始終行走在名爲自在的鋼索上,鋼索沒有盡頭,墜落不過早晚之事。
他早已後悔,可惜無法回頭。
所有的紅葉一瞬間脫離枝頭,雪崩般吞沒了所有。
他睜開眼睛。
照見本我,斬去心魔。
蘇真終於踏入一流高手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