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稻青認出他是那個殺死了仁德和尚的年輕人,她壓住了他體內的魔氣後,便轉交給了長輩照顧。
她始終記得他昏迷前喊的那聲“師姑娘”,此事縈繞在心,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無法想到,他的傷竟會好得這麼快,更想不到他會在生死關頭挺身而出,替她截斷舉世的刀刃。
這些都不是最令她喫驚的。
師稻青見到了先前託住她身體的雪白手掌,記憶驀地回到了朱厭河的暴雨中,她想起了那個曾與她爲敵,又將她護在身後的青皮金瞳的大妖。
他的手段與之如出一轍。
這個懷抱也如出一轍。
只是,她一直以爲,此刻被吊在雷電中的少女纔是她想的那個人,難道......
短短一息,無數的念頭從師稻青心中閃過,她想通了許多事,也認出了這個年輕人。
她覺得自己從未這樣聰明過。
蘇真來不及回應,他取出一枚護體療傷的丹藥,送入師稻青的脣中後,立刻折身掠向夏如所在的方向。
這些刀劍當然不可能斬傷現在的陸綺,只是,她神性盎然的仙上,終於流露出一絲異色:
“怎麼是你?”
‘陳妄。’
陸綺心中浮現出這個名字。
這個僞裝赤面潛入九妙宮惹出驚天動靜的男人,明明早已死在符川神師的手中,之後她也沒能尋到一絲痕跡,怎麼會………………
終究還是疏漏了。
“他要去救主!”
玉明霜再度出劍,截住蘇真的身影。
她用的伏藏宮的劍招,幾乎出於本能,蘇真以一截斷刃回擊過去,用的是漆知記憶中的拆招之法。
叮!
劍尖擦出火星。
玉明霜的劍招被精準絕倫地破去!
她的道心本就低落,又被師稻青擊敗,一再頹,攔不住精氣正盛的蘇真並非不可理解,只是......
“你怎麼會伏藏宮的劍法?!”
玉明霜不敢置信,更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九轉仙人想噴吐丹火時,此人似乎早有預料,居然提前施展法術,刺向他火光湧動的竅穴。
刺向竅穴的是線!
一根根纖細柔韌的線!
玉明霜當即想起了斬殺魔嬰時的場景。
魔?用來切割封堵她劍招的,正是一根根纖細柔韌的線!
她與之糾纏太久,比誰都熟悉,所以蘇真出手的剎那,玉明霜立刻辨認了出來。
xi......
一個驚天的念頭出現在玉明霜的腦子裏。
陸綺的話語將這個念頭向前推了一把:
“漆知,你竟還活着......原來那魔是個幌子,你早已用祕法轉生逃脫了!”
陸綺將蘇真污衊爲惡貫滿盈的漆知,這本是荒誕之詞,可玉明霜立即相信了。
深信不疑!
其餘人也不得不信,震驚之餘,皆感慨這魔?手段之多端。
唯獨九妙宮內見過陳妄的人還留有困惑:如果陳妄就是漆知,那當夜大宮主的發瘋失態難道是演的?他又爲何要上演這賊喊捉賊的戲碼?
他們縱然無法理解,也不會多問。
九妙宮已經易主,任何與漆知有關的人都該被殺死。
一朵蓮花在蘇真背後綻放。
蓮瓣似的雪白手臂舒展開來,每一顆眼睛都鎖住了蘇真不同的部位。
“小心身後!”師稻青出聲提醒。
蘇真同時掐訣施法。
陸綺的血肉蓮花前,一朵幾乎一模一樣的蓮花徐徐盛放,流淌出皎白清輝。
九妙宮的持淨真蓮!
兩朵蓮花凌虛盛放,相互撕扯、扭曲,迸射出不知是聖潔還是妖異的光芒。
這一手持淨真蓮,掃去了許多人心中的猶疑。
??如此登峯造極的真蓮祕法,除了前任宮主漆知,誰又能這般信手拈來?
連陸綺都生出了無限的疑惑。
她知道陳身份神祕,手段頗多,卻怎麼也想不到他能施展出造詣如此之高的九妙法術!
他到底是什麼人?
師稻青雖也困惑,更多的卻是擔憂。
她靠着蘇真的胸膛,對他身體的狀況最爲清楚不過。
與仁德妖僧一戰,蘇真受傷太重,這麼短的時間只夠他勉強治療外傷,此刻他內傷未愈,法力未復,如何能夠久戰?
很快,師稻青的擔憂成真了。
蘇真的持淨真蓮被撕裂殆盡。
失去了真蓮遮擋,他的後背再度暴露。
陸綺的蓮花肉眼中,蘇真的背脊開始扭曲。
下一刻,蘇真的背衫撕拉一聲裂開,脊椎骨肉眼可見地發生彎曲,鮮血噴湧,染紅了白衫。
此刻的陸綺已近乎神靈,哪怕蘇真邁入嶄新的境界,依舊遠不是她的對手!
剩餘的眼睛映出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個部位。
蘇真全力飛向餘月。
十隻白手同時出現在身後,化作盾牌遮擋住蓮花肉眼的視線。
白手頃刻被撕裂殆盡。
幾乎同時,陸綺探掌一抓,天地間散落的雷電之氣頃刻在她掌心聚攏,化作一道比先前還要耀眼的雷電之槍!
“就這般收場吧。”
她擲出雷電之槍,射向鎖鏈下的囚徒少女。
蘇真的身形再快,又怎能快過真正的雷電!
陸綺厭倦了變數,準備結束這一切。
可惜這個結尾太過倉促,無法讓她感到“美”。
師稻青眼睜睜看着這雷電長槍後發先至,呼嘯着從他們頭頂掠過,刺向紅髮少女的心臟。
'K......'
她心跳都停跳了半拍。
巨大的悲劇即將降臨,蘇真卻做出了一個師稻青完全沒有想到的舉動!
只見蘇真猛地折身,忽然衝向了被九轉仙人和玉明霜保護着的南裳!
這一幕發生的太快。
人們反應過來時,蘇真已出現在玉明霜身後,雙手掐住了南裳的脖頸,將她如盾牌般擋在面前。
原來,蘇真營救主的姿態只是幌子,他的真正目標是南裳!
雷槍刺中了紅髮少女的身軀。
槍尖貫穿心臟。
四散的電弧閃爍着耀眼的冷光,如同數十萬道纖細鏈條,囚鎖了她嬌小的身軀。
受刑的少女仰起纖長頸線,發出垂死崩潰的呻吟。
妖主餘月就要這樣死去?
下一刻,陸綺的臉色卻變了。
雷槍下的紅髮少女眼眸飛速黯淡,身軀卻發出異樣的光芒,黑色絲織包裹的雙腿失去了血肉的色澤,水晶般通透瑩亮!
很快,她整個身體都變成了水晶,佈滿細紋的、瀕臨破碎的水晶......
這哪裏是人,這分明是水晶爲質的少女雕像!
白晉見多識廣,他最先認出了這種法術:“真幻之術?”
真幻之術又稱鏡法術。
這種法術極其難練,傳說,將它修煉到極致,可鏡像出與本體別無二致的身外化身!
先前菩薩湖上的激戰,白晉見識了真幻之術的玄妙,卻沒想到,對方已將它修到了這等地步,騙過了所有的眼睛!
如果這個妖主是假的,那真正的妖主又在哪裏?
“如果陸綺要殺你,你該怎麼辦?”
冰牢中的一段對話在蘇真腦海中浮現。
“沒有如果,只要給陸綺一個機會,她一定會殺了我,這三年裏,我一直在爲這一刻做準備。”夏如平靜地回答。
陸綺一直在爲這一天準備。
夏如也一樣。
這三年裏,她一心精研鏡法術,打磨真幻化身,已經到連她本人都無法分辨的地步。
菩薩湖的激戰中,她的假身被擒,真身則藏在湖泊繁複的影子裏,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妖主吸引走時,她悄然現身,裹上一件連帽的黑色風衣,逆着人羣向九妙宮外走去。
唯一遺憾的是,爲了不露破綻,她幾乎將全部法力灌輸到了化身之中,此刻的她無比虛弱,一個三流高手就能將她擊倒。
她不知道那個化身能支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會不會被識破後的陸綺追上。
她只能儘快離開,別無選擇。
也是這時,師稻青來了。
夏如從沒想過師稻青會來。
她本可以心安理得地離開九妙宮,遠走高飛,這位小仙子的到來反倒牽絆住了她的腳步。
??師稻青千裏相救,她豈能獨自離去?
可她又能怎麼辦呢?
看到師稻青即將被殺死在長空中時,夏如已不能冷靜,她幾乎要摘下兜帽,顯露身份,以此給師稻青爭取一絲撤走的時間。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後方伸過來,穿過她的髮絲,捂住了她的嘴巴。
蘇真來了。
她感到安心。
如弓弦的身軀軟了下去。
她從未想過,這個曾經因爲英語成績讓她苦惱的學生,竟有一天會給她帶來這樣的安全感。
“我先送你離開,師姑娘我一定會救下,你不必擔心。”
蘇真明明也沒有十足的信心,語氣卻比頑石還要堅硬,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夏如沒有異議,只是輕柔一笑,“老師相信你。”
冰牢臨別時,蘇真說過會來救她走,於是他真的來了。
他那樣誠實,彷彿能兌現每一個誓言。
“陸綺,你再動一步,我就殺了她。”蘇真冷冷道。
兩截冰冷的刀刃,一截抵在南裳心口,另一截抵在她的脖子上,頃刻就能取走她的性命。
陸綺許久才從妖主的假軀上收回視線。
她撫平了心頭的漣漪,道:“南裳雖是我的愛徒,可爲了天下大義.......裳兒,你應能理解爲師的苦心。”
她的語氣雲淡風輕,右腳抬起,就要往前跨出一步。
南裳怎能理解?!
蘇真出現的那刻,南裳只覺五雷轟頂,心湖近乎乾涸!
她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這個惡魔怎麼還活着!他明明死了一遍又一遍啊.......
像是血淋淋的傷疤被揭開,琉門承受的屈辱湧上心頭,她每一寸皮膚乃至髮根都在顫慄。
她似乎只有逃到死亡中去,才能躲開這個陰魂不散的魔鬼!
她想哀叫,想咆哮,可在陸綺溫柔的問話下,她卻只能含淚說:“徒兒死後,師父務必要誅殺此賊,爲徒兒報仇……………”
南裳捨生取義的言辭感動了許多人。
蘇真無動於衷,他淡淡道:“南裳姑娘大義,我送你上路。”
"......"
南裳想要求饒。
冰冷的刀鋒刺入她的胸口。
卻未奪她性命。
陸綺的秀眉顫了一下,往前跨出的半步也無聲退了回去。
蘇真的猜想更爲確定,他說:“陸綺,你果然捨不得你的‘聖善仁慈心'。”
這一次,陸綺的臉色真的變了。
‘他怎麼會知道......
她遲疑之時,蘇真已?持南裳、護着師稻青掠向九妙宮下方,消失在了離他最近的法殿之內。
法殿大門隨之合攏。
這座戒律使的舊居很快被團團包圍。
陸綺飄至法殿門前,蓮臺消失不見,她的雙足終於重新落地。
她靜立在法殿的門前。
所有人都在等她發號施令,但她沒有動。
任何輕舉妄動都有可能危及南的性命。
她只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