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陰真人沉默良久,她哀柔輕嘆:“看來你都知道了。
玄稽問:“爲什麼?”
紫陰真人道:“因爲我是天生無情之人。”
玄稽皺眉。
紫陰真人想了一會兒,竟真的與他道出了真相:“我的無情並非無情無義,而是我無情無慾,我一生下來就沒有七情六慾,不懂喜怒哀樂,別人玩樂時會笑,我便在玩樂時跟着笑,別人捱打時會哭,我便在捱打時跟着哭。我
的哭與笑都是學來的。
這顆清明無慾的心讓我更輕鬆地踏上了修道之路,可物極必反,它同樣阻礙了我的道途。旁人破境,須以無情斬有情,我則不同,我須從無情生有情。
於是,這些年我一直在試圖愛上一個人。
我發現,女人常常會愛上英武強大的男人,於是我也開始挑選英武強大的人。這樣的人很難尋找,而每一個,我都會給他一次擁抱的機會。若這次擁抱未能令我動心,我便將他放棄。
當年的你沒能令我動心,他也沒有。”
那名弟子在一旁,他像個多餘的人,直到被紫陰真人提及,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敢相信有人敢擅闖師父的寢宮,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似乎聽懂了,又似乎一個字也沒有明白。
紫陰真人也似乎根本沒看見他,她凝視着玄稽,道:“我本已放棄了你,可不知爲何,見到你與你妻子歡睦時,我竟有些不悅,我從未有過明顯的情緒,我本以爲這是一種錯覺,直到......
直到那天,我去到你的家中,我早已知曉你不在家中,但我還是去了。沐雲殷切地款待了我,她是個懂禮節的女孩,作爲師長,我對她並無一絲不滿,我還與她攀談了起來。
那次,我們聊了許多,沐雲忽然說了一句話,她半開玩笑,半喫醋似地說‘那天,我問玄稽誰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猜他脫口而出的是誰?’
我當然猜到了答案,但我偏說除了沐姑娘還能是誰,我偏要聽到她親自說出“他說的不是我,而是紫陰真人你,我從中感到了一絲喜悅,甚至是驕傲,也是這時,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我竟也脫口而出了一句話‘那他的
爲何是沐姑娘呢’。
我不知道我出於何種緣由說這樣的話,它彷彿只是一種本能的隱射。沐雲無比喫驚地看着我,那種眼神我至今難忘。
她欲言又止,我卻聽到了她的全部心聲,‘師徒相戀,世所不倫,紫陰真人怎能說出這麼輕佻的話語?”,她低着頭去爲我燒茶,我靜靜等候,腦子裏不斷回憶起她喫驚的眼神,我感到煩躁。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煩躁,這一切都那麼不可思議,我自問一點也不愛你,爲何會嫉妒?爲何會煩躁?我想不明白。”
記憶及此,蘇真不免感到唏噓。
歷史驚人的相似,漆知也面對過同樣的疑惑,但他很快就想通了:
他就是想要佔有!
這是人最原始的私慾,他不愛那個與他只有一面之緣的未婚妻,卻絕不願其他人將她搶走。
紫陰真人給許多弟子定過婚事,可她從沒有過類似的情感,這種事唯獨在玄稽身上發生了。
她無法解釋。
也沒有人可以解釋。
或許這就是註定的巧合。
紫陰真人並非沒有七情六慾,她只是不懂。
就像一個六七歲時還不會說話的孩子,某一天突然開竅,口齒伶俐,對答如流,或是一本怎麼也看不懂的書,在某個寂寥無人的深夜翻開,忽然發現自己讀懂了它的全部。
又或是無緣由地愛上一個人。
有時只需要一個巧合,一個巧合,人就會忽然想通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忽然成爲從不會成爲的人。
她在那天偶得了“性情”,卻不知該如何約束它。
悲劇就此發生。
燈盞勻出金貴的光,紫陰真人明明立在光裏,卻像是被黑夜的河流吞沒了,她的聲音是河流上經年飄蕩的霧:
“我殺死了沐雲,直到沐雲死去,我也不明白,我究竟爲何要痛下殺手。我不能理解我的所作所爲,可那一刻,我停滯了多年的境界卻出現了鬆動,於是我告訴自己,我做的沒有錯。
修士的一生,本就是爲了追逐大道,我一心向道,何錯之有?
但那之後,一切又回到了平常,破境的感覺再未出現,當年我所得到的,似乎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覺。玄稽,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我總是覺得,你或許能給我帶來些不同的東西。
二十年了,我本以爲你已身死道消,卻沒想到,你已站在比我更高的地方。
我很喫驚,甚至有些......嫉妒?能與你說這些,又讓我感到一絲高興,你總是與別人不同。”
玄稽立在這裏,默默地聽取着她平淡的話語。
他爲了尋求沐雲之死的真相歷經了那麼多苦難,這罪魁禍首卻如此淡然。
她所談及的,始終是她的“性情”。
對她而言,這纔是天大的事,他妻兒之死根本不值一提。
這樣的紫陰真人讓他感到陌生,可似乎她一直都是這樣,她溪水般流過千山萬壑,照盡春花秋月,萬色過眼卻不染纖毫。
“你爲什麼還要殺我的孩子?”玄稽問。
“因爲那是她的骨與肉。”紫陰真人道。
玄稽沉默良久,道:“你應該感到害怕。”
紫陰真人問:“我爲什麼要害怕?”
“我回來是爲了殺你的!”玄稽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我要爲我的妻子與孩子報仇。”
“殺了我?玄稽,你怎麼會說如此愚蠢的話呢?”紫陰真人不解。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仙門人間皆是如此,哪裏愚蠢?”玄稽發問。
“可是,我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嗎?”
紫陰真人盯着他,沒有絲毫畏懼,她說:“最重要的女人已經殺死不那麼重要的女人,固然也是錯,但我甘願接受懲罰。可是,你如果殺了我,那你豈不是連最重要的女人也要失去了嗎?你不會後悔嗎?”
玄稽木立良久。
他的眼睛突然赤紅,他咆哮着衝上前去,將紫陰真人壓在身下。
刀鋒及頸,他卻發現自己下不去手。
那名木訥的弟子見狀想要攔阻,被玄稽一把推開,他看着那名弟子,像在看當年的自己。
積壓多年的慾念在這一刻忽然壓過仇恨,佔據了上風。
他對着那名弟子怒吼道:“就讓你看看,你最敬愛的師父,最本來的面目!”
紫陰真人的臨崖而居,這一夜,崖上似乎落了場雪,那不是雪,而是紛紛揚揚落下的、破碎的白衣。
金丹的燈火從夜燃燒到明。
純白的月亮在天邊隱去,老君的光芒如潮漲起,照亮了月宮的窗欞。
雕花的窗格投下規整的影子,映在紫陰真人綢緞般起伏的身軀上,玄稽頹坐一旁,形容委頓,眼睛裏卻放着比老君更明亮的青白光芒,那名弟子的屍體靠在牆上,不知是誰殺了他,又或者,他是在絕望崩潰後自盡了。
在這個光線朦朧的清晨,這一幕被永恆定格。
“我是個畜生。”玄稽說。
“我不怪你。”紫陰真人說:“你是第一個徵服我的人,這種感覺很不一樣。”
“沐雲一定會憎恨我。”玄稽說。
“死人什麼也不知道,這是天地至理,你何苦嚇自己?”紫陰真人問。
玄稽盯着紫陰真人,頹喪的眼睛又被點燃,他狂怒道:“爲什麼?爲什麼你可以這般折磨我,卻依舊無動於衷?你果真沒有性情麼?我不信!紫陰,我偏要讓你嚐遍情八苦!讓你痛不欲生!”
那天之後,紫陰真人消失不見,無論誰也找不到她。
之後的數月。
老君明亮時,玄稽便負劍出遊,逐一挑戰天下名門,擊敗那些享有盛名的高手。
入夜之後,他便點燃地牢中的金丹燈,在紫陰真人身上宣泄仇恨和慾望。
很快,玄稽將高手榜上的第十名至第一名挑戰了個遍,大獲全勝。
他儼然成了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高手!
期間,他還將許多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仙子收作道侶,與之縱情歡愛,妙蓮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
似他這般,本該是天底下最成功、最令人羨豔的男人。
他也該感到無窮無盡的歡樂。
可玄稽只有痛苦。
殺戮與情慾是麻藥,卻無法令他永遠昏醉。
清醒的時候,他總是會想到那個改變命運的雪天,想起月宮上無憂無慮修行的歲月。
如果沒有紫陰真人,他或許會成爲一個卑賤的馬伕,如今更是年過花甲的老人。
他的一切都是紫陰真人給的。
他不願再折磨她,折磨她比折磨自己更痛苦。
可如果不殺死她,他又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妻兒?
“你想殺死我,然後再了斷自己的性命?”
幽暗的囚牢中,紫陰真人抱住了他,她輕柔耳語,道:“不要死,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忍心殺死你無辜的骨肉嗎?”
數月之後,孩子出生。
玄稽想了許久,決定放下所有的過往,開始新的生活。
也是這一刻,他才明白,他早已厭倦了仇恨。
他依舊愛着紫陰真人。
可他的願望沒有實現。
他推開門。
老君光芒潑到他的背上。
屋內昏暗一片。
剛剛生產完的紫陰真人微笑着剪斷了臍帶,她將嬰兒抱入懷中,稍稍逗弄之後,將剪刀刺進了孩子的心臟。
嬰兒臨死前還在張開手臂,向母親討要擁抱。
潑在背上的陽光變成了冰。
紫真人當着他的面殺死了他們的孩子,他卻無法阻止。
幻夢崩塌的瞬間,他才驚訝地發現,紫陰真人的修爲不知何時超越了他。
“爲,爲什麼?”玄稽站在冰冷的光中,呆滯地問。
“其實,我已經活了一千年。”
紫陰真人端坐在陰影中,懷抱着死嬰,搖啊晃啊,恬柔的語氣像是在給孩子講述故事:
“人不可能活一千年,也不可能沒有七情六慾,所以我從醒來時就知道,我不是人,而是一件兵器。玄稽,你猜是誰創造了我?”
玄稽失魂落魄地看着她,沒有接話。
“是四尊神匠。八王討伐四神匠的戰爭裏,神匠們打算聯手製作四件兵器,所謂四件兵器,實則是四個人,這四人擁有修道者最完美的構造,得天獨厚,普通修士需要以絳宮儲存法力,但兵器不需要,只要生於天地之間,天
地間的法力便能爲我所用。
可惜,第一件兵器剛剛做完,戰爭便結束了。自老匠所醒來,我站在被詛咒的大地上,身後是四神匠巨大的遺骨,遍地的屍骸已化爲木石,風中飄舞着絲緣。
在這個看起來不算血腥的遺蹟上,我自然而然地知曉了生前的歷史,也知曉了我存在的意義??替四神匠向八王復仇。
可是,八王爲了逃避四神匠的詛咒,居然飛昇到了天外。我沒有情感,卻在誕生之前就被植入了向八王復仇的信念,我因復仇而活,復仇的對象卻早已消失在了世上,我又該怎麼辦呢?
我只能飛昇,可我距離飛昇始終差了一線。幸好,我遇見了你,你補足了我最後的缺憾。
玄稽從未想過,這段故事居然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
四神匠與八王的戰爭如巨石砸入湖心,歷史的連續向外擴散,千年不曾歇止。
當年雪院中,他接過紫陰真人遞來的石頭時,欣喜若狂,怎麼能夠想到,它竟這般沉重,沉重到足以壓垮他每一根骨頭。
紫陰真人的聲音繼續傳來,溫柔如春風:
“那天夜裏,你徵服了我,我也終於想起了一件我許多年不曾想過的事??原來我真的是一件兵器,兵器天生就是要被人使用的,在你之前,從未有人膽敢使用過我。
唯有真正認識到“我’,才能將我’超越,這幾年,我像是重新活了一遍,謝謝你,玄稽。”
由無情人有情,紫陰真人已邁入了嶄新的境界。
她甚至孕下了孩子。
這更證明她已然脫胎換骨,從冰冷無情的“器”變成了“人”。
“可你爲什麼要殺了他呢?”玄稽癡癡地看着嬰兒,問。
紫陰真人莞爾:“因爲我恨你。”
玄稽問:“因爲這幾個月裏,我對你的羞辱?”
紫陰真人輕輕搖頭:“不,這是你對我的恩情。”
“那是爲什麼?”玄稽問。
“因爲你恨過我,因沐雲之死恨過我,你怎能恨我呢?你只能愛我??我恨你因爲其他女人恨過我。”
紫陰真人微笑着放下嬰兒,從陰影中走出,在光芒中和玄稽並肩而立,她說:
“從今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囚牢,我會挑斷你的手筋腳筋,廢掉你的修爲,然後挖去你的眼睛,縫上你的眼皮,將你永遠囚禁在這裏??當然,我會保留你的耳朵,因爲一年後的今天,你會聽到我飛昇的消息。我已選好了飛
升之地,便在雲遊湖上。”
玄稽身上的光消失不見。
他跪坐在陰影裏,經脈盡斷,法力全失,眼皮被細密的針線縫的嚴絲合縫。
在嘴巴也被縫上之前,玄說:“紫陰,我向你發誓,一年之後,雲遊湖上,我會把你打落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