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鼠手按胸口,唸了句“萬壽老祖至福”後,掄起一對玄鐵重錘,獰笑着踏上燃火的長街。
整條街面都隨着它的腳步震動。
邵曉曉背靠牆壁,艱難抬頭,平齊如切的劉海下,鮮血染上長睫,模糊視線。
她重新舉刀,憑着習慣擺正架勢。
刀斜直挺出,鐵刃在火焰中發着冷光,如青瓷鉢中的水。
生死決戰關頭,邵曉曉餘光瞥見了什麼,忽地呆滯。
她的腳邊有一具女屍。
女屍睜大眼睛,死不瞑目。
"**......"
邵曉曉心神一顫。
三個月前,她完成了蘇清嘉的“期末考試”,於十月十八穿越近夜國,來到西景國內。
楚寧是她在西景國修行遊歷時遇到的一個女人。
那天,她看到一個少女躺在地上,抱着頭,被幾個男人用竹條、掃帚、木棍打得遍體鱗傷,她便出手將其救下。
一問才知,這少女名叫楚寧,她捱打的原因是“鬼上身”。
這幾個月裏,她只要觸碰到乾燥的東西,就有可能將其點着,她因此險些將家裏的房子燒了,方士說她這是鬼上身了,把鬼打走就好。
於是,丈夫找了幾個同鄉的壯漢,埋伏在妻子回家的路上,忽然從草叢裏衝出來,對着她一頓打,邊打邊問:“沒走?走沒走?”
“我是不是真被鬼附身了?”楚寧哭着問邵曉曉。
“這非但不是鬼,而是件好事。”邵曉曉寬慰說:“你有修行的資質。”
“修行?”
像楚寧這樣從小生活在村裏的,消息十分閉塞,她只偶有聽過神仙的故事,更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與神仙沾邊,她說:“那太好了,我要去和大家解釋清楚。”
邵曉曉嘆氣道:“他們本就想把你活活打死,你要是說了,他們怕你報復,更要把你殺了。”
楚寧嚇得小臉煞白,問她該怎麼辦,邵曉曉也不知如何是好,便讓她暫時跟着自己去尋個宗門投奔。
“對了,姐姐該如何稱呼?”楚寧問。
離開南塘之前,邵曉曉曾向蘇清嘉討教過闖蕩江湖的經驗。
蘇清嘉漫不經心地說:“我哪有什麼經驗?我一出山便天下無敵了,我遇到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認得我的,一種是不認得的,認得的會自己讓開,不認得的我會讓他滾開。至於不識相的,砍了就行。”
邵曉曉聽完沉默不語。
蘇清嘉又道:“不過,我能給你一個建議。”
邵曉曉忙問:“什麼?”
蘇清嘉道:“到了西景國後,不要告訴別人你的真名,否則,餘月恐怕會比蘇真更快找到你。’
邵曉曉認真記下。
“我叫......蘇暮暮。”邵曉曉說。
之後,她們碰巧遇到百花宗的仙使下山收徒。
百花宗是當地名譽極好的宗門,門內多是俊男美女,楚寧被仙使相中,很是欣喜,又捨不得邵曉曉,便央求着讓她同去百花宗。
關於修行的事,邵曉曉也有過猶豫。
該做一個散修,還是加入宗門修煉?
散修意味着更多自由,加入宗門則有更穩定的修行環境。
??西景國實在太過廣袤,她雖順利抵達這裏,可要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如果沒有足夠的境界作爲倚仗,她恐怕自身難保,更別提遊歷天下,尋找到蘇真了。
磨刀不誤砍柴工,修行仍是她的當務之急。
思忖之下,邵曉曉選擇加入百花宗,但她刻意隱藏實力,只做外門弟子,方便隨時離去。
起初的一個月,一切順遂。
山門修真的生活沒什麼不好。
曉風清露,素雲花海。
邵曉曉不再居無定所,也不必時刻提防野外的妖魔,她全心全意投入修行,法力漲的飛快。
這份安寧在第二月就不復存在。
臭名昭著的鬼獸教開始在這一帶作亂。
邵曉曉雖來這個世界不久,鬼獸教的惡名也如雷貫耳,傳聞入這魔教的人,頭顱會修煉成野獸,三餐以人肉爲食。
最可怕的是,鬼獸教徒平日裏與常人無異,並且能在夜間行動。
某天清晨,百花宗內出現了一具屍體:一名長老死在山上,他的心臟被挖走,脖子和手臂都有明顯的野獸啃咬的痕跡。
鬼獸教混入了百花宗。
消息一出,整座宗門都陷入了恐慌。
百花宗宗主明萱是個漂亮女人,金冠仙裙,雍容貴氣,頗有花中女帝的風範。
她命護花使炎責徹查此事,務必要揪出百花宗內的臥底。
楚寧天賦不錯,被收爲內門,她也讓邵曉曉幫着留意,看看是否有鬼獸教教徒的蛛絲馬跡。
不必楚寧提醒,邵曉曉也很警覺,但她並沒有發現所謂鬼獸教的蹤跡。
楚寧說:“告訴你個祕密,宗內其實已經抓住了好幾個鬼獸教的臥底了。”
邵曉曉問:“這是怎麼抓住的?”
楚寧說:“炎責護法手段高明,自有竅門,哪怕狡詐如鬼獸教,也難逃法眼。”
邵曉曉心下狐疑,又聽楚寧說:“正好,今天要把一批鬼獸教教徒示衆,我們可以去瞧瞧。”
她們見到了三個被吊死的人,這三人皆是獸首人身,有肥頭大耳的豬,有耳朵拉攏的驢,有犄角蜷曲的羊。
楚寧嚇得臉色煞白,喃喃道:“怎麼混進來了這麼多惡徒?”
清除鬼獸教臥底的活動沒有因爲這三人的死亡而結束,相反,它越來越如火如荼。
楚寧臉上沒了笑容,她見到邵曉曉時,總提此事:“你知道嗎?小靈竟然也是鬼獸教的教徒......她平時看起來明明那麼好,還有簫師兄,他還指點過我修行,他竟也是鬼獸教的臥底。這鬼獸教實在太過可惡,盡是人面獸心的
禽獸!”
邵曉曉更加疑惑:“百花宗不過五百餘人,哪來這麼多鬼獸教的臥底?”
楚寧嚇得連忙捂住她的嘴:“這樣的話可別在外頭說,上次也有人這樣抱怨,立刻被抓走啦,護法說了,越是反對這次徹查的,越有可能是鬼獸教的奸細!”
邵曉曉眉頭越皺越緊,片刻後才說:“我知道了。”
當夜,邵曉曉去到亂葬崗,翻出了幾具據說是鬼獸教教徒的屍體。
屍體已經發爛發臭,她撥開脖子仔細查看,發現那裏有明顯的縫針的痕跡!
挑斷針線,分離屍首,她更是發現,這喉管的粗細也完全對不上。
他們根本不是什麼鬼獸教的教徒,野獸頭顱分明是殺完人之後縫上去的!
第二天。
這些屍體出現在了百花宗的廣場上。
人們起初嚇了一跳,很快,他們也發現了屍體的祕密,錯殺好人的事很快傳開,被恐怖氛圍壓抑了許多天的修士集結起來,表達不滿。
明萱召見護花使責詢問此事,負責當即給宗主下跪叩首,表明會嚴查此事。
緊鑼密鼓的調查之後,原是負責身邊紅人的長老李望被責親自揪出。
炎責解釋說,這李望纔是鬼獸教的臥底,他利用私權殘害好人,十惡不赦,被抓住時心虛萬分,已服毒自盡。
大家本就看不慣李望近日的囂張跋扈,見他伏誅,不免拍手叫好。
一片叫好聲中,炎責又解釋,說這廣場上的屍體正是鬼獸教的妖人放的,他們以此示威,挑釁百花宗,宗內還潛藏有鬼獸教的臥底,必須繼續徹查!
邵曉曉對楚寧說:“你這下看明白了吧。”
楚寧憤憤道:“真沒想到這李望纔是鬼獸教的臥底,他殘害了這麼多好人,實在可惡。好在惡人已經揪出,負責護法那麼厲害,想必一定能儘快尋到真兇!”
邵曉曉訝然道:“楚寧,你還不明白麼?責哪是在找鬼獸教,他分明在利用此事清除異己。
楚寧道:“這......很多兇犯可都是按了血書手印承認的!”
邵曉曉嘆氣道:“你沒看到麼?那些弟子身上都有受刑的痕跡,嚴刑拷打之下,他們什麼罪狀不能認?”
楚寧固執道:“鬼獸教最是奸詐狡猾,若不用嚴刑,怎能讓他們招供?這也是無奈之舉。”
當然,她這份堅持未能維持太久。
傍晚時分,楚寧在內門修習課業時被帶走。
有名弟子招認時供出了一衆人,其中就有楚寧。
楚寧這才大夢初醒,她慌了神,大叫冤枉。
無人理會,也無人給她說話。
夜幕降臨。
‘正好藉此機會檢驗一下修爲。’
邵曉曉在決定殺人之前,用這種想法安撫自己不安跳動的心。
近日宗內戒嚴,邵曉曉怕打草驚蛇,沒有直取護花使的宮殿,而是先去了孫極的住所。
孫極是炎責的下屬,修爲低淺卻忠心耿耿,李望被殺之後,他被臨時提拔了起來。
邵曉曉潛到他住所外時,屋內點着金丹燈,窗上映着一個女人跪地的身影,她正被孫極掌摑臉頰,一邊打還一邊罵:
“叫你以前看不起我,現在還不是跪在我面前求我!”
“是賤婢錯了,求你放過我夫君,我夫君絕不是鬼獸教教徒......”女人哭著央求。
“你說不是就不是?現在百花宗我說了算,我說他是他就是,說他不是他就不是!”孫極冷笑道。
“是,大人說的事我全答應,只求大人兌現承諾,放過我夫君。”女人卑微道。
這女人竟是百花宗的一位長老,花容月貌,身份高貴,曾羞辱過孫極。如今他手握權勢,立刻公報私仇。
邵曉曉劫持了孫極。
半柱香後,百花宗的天牢門口。
昏昏欲睡的男人抬起眼皮,問:“怎麼這個時候押人過來?”
“回稟判官大人,這女人是鬼獸教的奸細,她大半夜在河邊啃人手,被我抓到了。”孫極煞有介事道。
“宗內還有這麼漂亮的弟子?怎麼平日裏沒見過?”判官又問。
“哦,是外門弟子,平時在山腰修煉,不容易看到,她叫......蘇暮暮。”孫極道。
“蘇暮暮?”
判官沒察覺他表情的異樣,眼睛在邵曉曉身上掃了又掃,迫不及待道:“好了,辛苦大了,我會好好招待這位蘇姑孃的。”
邵曉曉粉脣微分,閉目輕嘆。
判官以爲她怕了,卻見她輕而易舉地掙脫了手上的束縛,從孫極的腰側抽出了一把刀,朝他砍來。
“你要做什……………”
話未說完,判官的脖子上飆出一條血線。
他的人頭砸落在地時,邵曉曉已飄身殺入牢獄之中。
她本以爲她第一次殺人會噁心,嘔吐。但是什麼也沒有,殺死畜生與殺死妖獸並無分別,刀刃砍斷骨頭時,她甚至感到快意。
邵曉曉的動手太過突然,其餘的守衛和酷吏也未能反應過來,或死或傷,做不出半點反抗。
孫極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響亮,大喊:“我如約送女俠到這兒來了,求女俠饒我一命。”
邵曉曉很快救出了監牢裏的人。
楚寧沒想到邵曉曉會出現,更沒想到她這般厲害,她先是一喜,隨即眼睛又黯了下去,她慚愧地躲在其他人後面,不敢讓她瞧見。
被救出的約莫百人,都受了刑。
他們對這位前來營救的少女感恩戴德,也對炎責仇恨入骨,在邵曉曉鼓動之下,近百人集結起來,搶奪數盞金丹燈,趁夜攻入護花使的府邸。
炎責果真是鬼獸教的教徒。
他被衆人擒獲之時,正頂着張野狗的頭顱啃食一條白皙的手臂。
百花宗金丹亮起,宗主明萱親自參與審判。
真兇雖擒,處置卻是個問題,負責揚起獰惡狗首,露出涎水流淌的猩臭利齒,怪笑道:
“你們別想從我嘴裏審出什麼祕密,每個鬼獸教的教徒都被下了禁咒,我即便想說出祕密,也一個字也無法吐出。”
“你既一個字也不能說,那殺了你便是。”有人提議。
炎責笑得更加大聲:“我可是鬼獸教的香主,你們若敢殺我,必將遭致鬼獸教的報復!到時候,整個百花宗都會覆滅!”
這惡人所言非虛,鬼獸教如果真的攻來,一個百花宗又該如何應對?
衆人的猶疑不定激怒了邵曉曉,她冷冷道:“你們爲無辜之人被殘殺拍手叫好時,可曾想過鬼獸教會報復?律法有言,捉住鬼獸教惡徒便是殺無赦,你們不敢,就由我來!”
冷光一閃,炎責狗頭落地。
弟子們先是被她的殺氣所震,滿場寂靜,隨後又拍手叫好。
經歷了此劫,他們對鬼獸教真正恨之入骨,紛紛拔刀擊鳴,相繼起誓,要與百花宗存亡與共。
炎責沒有說謊,他死的第二天,鬼獸教的壇主魚仙便領着一衆教徒殺了過來。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危難關頭,宗主明萱與幾個聲望響亮的大長老竟從後山小道偷偷逃走,棄整個百花宗於不顧。
弟子們發現此事時,鬼獸教的人馬已在山下。
羣龍不可無首,衆人推舉邵曉曉爲臨時的宗主。
邵曉曉當過最大的官是課代表,何來掌管一宗的經驗,但此刻形勢所迫,她絕不可了衆人的膽氣,只好硬頂着接下。
百花宗抵抗之激烈是鬼獸教未曾預料的,百花大陣的護持之下,鬼獸教首戰即敗,傷亡慘重。
魚仙卻不慌不忙,收攏殘兵開始等待,一直等到老君熄滅。
鬼獸教可在黑夜中自如行動,還研發出了破壞宗門金丹的毒弓。
金丹一旦破碎,黑夜中的修士哪有還手之力?
鬼獸教的行動進行得很順利。
百花宗的金丹被射毀,絢爛的花海也被烈火點燃,死亡的芳香在夜色中浮動,魚仙臃腫怪誕的妖魔之影越來越近。
戰爭是混沌無情的機器,許多人被頃刻奪走了性命,楚寧就是其中之一。
邵曉曉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時死去的。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緊握手中的刀。
她刀術學的很好,只是修行時間太短,法力低淺,連番苦戰之下,絳宮靈元幾近乾涸,難以爲繼。
但她不能後退。
她一旦退了,那些夜色中沉眠的倖存者,將被不費吹灰之力地屠殺殆盡!
大鼠掄着玄鐵巨錘朝她走來。
起初是走,接着是奔,他步子邁的極大,轉眼殺到少女面前,這對將無數活人碾成肉餅的鐵錘當頭砸下,勢大力沉。
邵曉曉矮身躲避,同時持刀前刺,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多餘的動作。
身後的牆壁瞬間崩塌。
煙塵粉末喧騰激盪。
夜風吹散煙塵時,氣勢洶洶的大鼠已跪在地上,心臟被一刀洞穿。
刀刃貫穿心臟時,心臟有力的跳動透過刀身,傳達到了少女的掌心。
這是大鼠發出的最後聲響。
她拔出刀,繼續向前走去。
花貓皺緊了眉頭,盯着她手中染血的長刀,寒聲問:“你這是什麼刀?”
邵曉曉無心回答。
況且,這也不是一個值得回答的問題。
她手中的刀很鋒利,卻絕不是什麼名刀,畢竟刀鐔上還有潭沙市刀片有限公司的商標。
她將刀平舉身前,眼睛看向了瘦長的貓。
這貓妖用的也是刀,雙刀,她刀速極快,先前邵曉曉與之交鋒三十餘招,未能取得上風。
“沒用的東西。”
貓妖瞥了眼大鼠的屍體,冷笑一聲。
她飛旋着雙刀躍起,鬼魅的身影在躍至頂點後消失不見,只剩越來越濃郁的殺氣在長街上瀰漫。
邵曉曉忽然想起她與蘇清嘉的對話。
她問:“學姐,你覺得我去到西景國後,能修成怎樣的境界?”
蘇清嘉道:“我是天下第一,我教出來的徒弟當然也是天下第一,就算現在不是,以後也一定是!”
邵曉曉不敢接話。
蘇清嘉凝視她的雙眼,語氣更鋒銳了幾分:
“曉曉,你須明白,練功不是練的越久越厲害,苦練一門不怎樣的武功幾十年,最後被修煉神功一年半載的後輩打敗的故事屢見不鮮!西景國多得是這樣的人,自以爲學的心法很了不起,實則全是糟粕。
你學的是我的武功,當然就是學了最好的武功,所以,無論如何,你都要相信你的武功,相信它能勝過一切!”
她必須相信自己的武功,相信手裏的刀!
一切都變得簡單。
生死之間,邵曉曉忽地陷入一種空靈的境界裏。
她閉上雙眼,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
她清晰地感應到了貓妖奔走的軌跡,感應到了她在自己身前三丈時起跳,一柄刀旋轉着佯攻,又化盾守護心臟要害,另一把刀則筆直劈落,砍向她的腦袋。
不,這不是感知,而是預演!
這是她腦海中預演的畫面。
邵曉曉揮刀砍出。
三丈之外,貓妖現身,屈膝發力縱身跳起,邵曉曉的刀不偏不倚地出現在她脖子前。
這一幕荒誕可笑,剎不住身體的貓妖倒像是自己將脖子撞到了刀上。
脖子嵌入刀裏。
貓妖瞪大雙眼,手臂低垂,雙刀墜落。
邵曉曉右腿驟動,閃電般踢中下落的刀柄。
兩柄刀彈射出去,越過火焰,射向?上的魚仙。
魚仙收攏摺扇,輕描淡寫地左右格擋,將射來的刀振飛。
火焰長街上,邵曉曉開始奔跑。
她仍舊閉着眼。
空靈的精神網一樣張開,哪怕是每一片火苗的跳動節奏都清晰可見。
魚仙的身影映入她的識海。
她必須在最快的時間找出它的破綻!
同時,她只有一刀的機會,若這一刀未能………………
她放空精神,不作多想。
魚仙持着摺扇,往掌心拍打,發出半脆半悶的聲響。
邵曉曉起初不明白它在做什麼,但很快,她驚奇地發現,自己奔跑的腳步竟與他擊打扇子的節奏一模一樣,不知不覺間,她已嵌入了魚仙的節奏裏!
擊扇聲宛若水流,綿綿不絕,而邵曉曉已從進攻者變成了隨波逐流的魚兒。
她想改變腳步的節奏,但這非但不能使她擺脫,反而會徹底打亂進攻的步伐,以至功虧一簣。
怎麼辦?
魚仙自知勝券在握,肥厚的嘴脣不由咧開。
它再度高舉摺扇,懸而不落,擊扇聲消失不見,邵曉曉的腳步被這聲音帶動,難以避免地一滯。
少女心道不妙時,魚仙已抽出一把魚骨長鞭,鞭尖直刺她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火焰中傳來獸吼之聲。
這獸吼聲不是鬼獸教的教徒發出的,它們來自最貨真價實的野獸。
密不透風的火幕忽地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幾十頭身披彩鱗的異獸踩着房屋的灰燼,發瘋般奔出火焰,橫衝直撞而來。
哪來的異獸?
邵曉曉忽然想起,百花宗豢養着許多以花爲食的靈獸,靈獸毛髮光亮,天生馨香,是各宗爭搶購置的珍品。
這大火終於蔓延到了那座花海中的獸園裏,欄杆崩塌,發狂的羣獸逆火奔跑,干擾了魚仙預謀的進攻。
魚仙皺了皺眉,骨鞭甩動間,獸羣驚嘶,鮮血飛濺。
百花宗的異獸皆有靈性,負傷之後再不敢靠近魚仙,繞道跑下山去。
偏偏有一匹馬是例外。
這馬身材瘦小如驢,毛色頗雜,它這本是一頭野馬,半個月來百花宗偷食花朵,被當衆逮捕,一併關押在了獸園裏。
此馬野性難馴,魚仙的殘忍反倒激起了它的怒氣,它靈巧地躲開鞭子,朝魚仙狂奔過去。
機會來了!
邵曉曉縱身躍上馬背,伏低身子,雜色小馬穿過長街,接近魚仙的輿之時,少女猛地躍起,足尖在魚仙抽打來的骨鞭上借力一點,又抬高三分。
少女凌空揮刀,砍向魚仙粗壯的咽喉。
冷光一閃而過。
邵曉曉疾衝之勢未止,恰又落在了狂奔着的馬背上。
小馬馱着她一路飛馳,衝出火海。
魚仙沒有從後面追來,證明它已被一刀斃命。
她的刀始終值得相信。
紅蓮地獄般的百花宗拋在身後,寒意拂上面頰,這是西景國的涼夜。
她趴在馬背上,身後是煙熏火燎的紫色天穹,風厚重得像一張羊毯,恬和地將她覆蓋,馬蹄慢了下來,她聽見野草被踩彎時發出的聲響,沙沙的,很輕。
“好神駿的馬,你是從哪兒來的?過去可有主人?”
邵曉曉撫摸着馬飛揚的?羽,露出疲憊的笑容。
馬嘶叫了一聲。
“有?”邵曉曉莫名聽懂了它的話,道:“那看來你是與你主人走丟了......對了,你有名字嗎?”
馬不回話。
邵曉曉支着傷痕累累的身子從馬背上坐起,她數了數這馬的毛色,共有五種雜色,她忽地想起課本上“五花馬”的說法,笑道:
“不如就叫你‘五花'好了?”
馬又叫了一聲,眼睛睜的大大的,像是在喫驚什麼。
邵曉曉同樣喫驚:“你,你以前也叫這個?”
馬悶頭向前走。
邵曉曉拍了拍它,道:“好了,先別走,我們得回百花宗去,那裏還有很多人等着安置......放心,這次絕不會把你關起來了。”
馬驚叫了一聲,怎麼也不肯回頭,邵曉曉又聽懂了,卻是渾身發寒:
“你說什麼?魚仙沒死?這,這怎麼可能?”
她直接翻下馬背,朝百花宗奔了回去。
火還在燒着。
?上的魚仙已不見蹤影。
她朝着倖存者居住的宮殿跑去,再次見到了魚仙。
想象中的屠殺畫面並沒有發生。
魚仙肥碩的身軀坐在地上,它的頭顱被擺放在一邊,死白色的魚眼仰望夜空,像一盤菜。
臃腫怪誕的屍體旁,立着一位苗條動人的黑衣少女,她提着盞搖搖欲滅的金丹燈,脣角勾着甜津津的笑,她說:
“蘇暮暮,你都離開這是非之地了,爲何還要回來?真把自己當成百花宗的宗主啦?”
“你......你是誰?”
邵曉曉愣了一會兒,才漸漸認出了對方,“怎麼是你?你......之前是易容術?”
黑衣少女甜甜笑着,並不否認。
這黑衣少女是和她同批進入外門的弟子。
邵曉曉與她並不熟悉,但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只是,先前這少女打扮素樸,姿容平平,哪裏是現在靈秀婉媚,嬌俏可人的模樣?
黑衣少女勾起手指,將邵曉曉垂落鬢邊的凌亂髮絲挽至耳後,微笑道:“你剛剛的確砍中了它的腦袋,但那不是它真正的腦袋,它真正的腦袋藏在了衣服下面呢。不過,它似乎也被你那一刀嚇到了,沒敢去追你。
邵曉曉心有餘悸,問:“所以我走遠之後,他打算去屠戮百花宗的人,然後......你將它殺了?”
黑衣少女輕哼一聲,道:“不然呢?還有誰能出手?別問這麼傻的問題,會顯得你不聰明哦。’
邵曉曉本以爲自己已是藏在百花宗的高手了,不承想此處這般臥虎藏龍。
“你是不是想責怪我,怪我明明這麼厲害,偏偏不早點出手?”黑衣少女問。
“怎麼會......”邵曉曉立刻搖頭,真誠道:“前輩願意出手相助已是大恩大德,晚輩豈有苛責之理?”
“我可不是大恩大德的前輩,我不僅是個壞人,而且還是個小賊,我來百花宗,只是恰好需要百花宗的‘墮仙香'用以煉製刀毒。”
黑衣少女神色坦然,音色動人語調恬柔,道:“其次,鬼獸教全是羣不要命的畜生,若非必要,我也不願招惹它們。不過,既然讓我撞上了這齣好戲,我也很想看看,你這小妹妹費這麼大力氣,到底是要圖謀什麼。”
“我......不圖謀什麼。”邵曉曉輕聲說。
“要是你之前這樣說,我肯定不相信,但現在......”
黑衣少女單臂叉腰,無奈地說:“你明明看着挺聰明的,怎麼喜歡做傻事?我猜猜,你應是個嬌生貴養,負氣離家的大小姐,對嗎?”
邵曉曉不知如何應答,她忽地想起自己還未表示感謝,立刻抱拳道:“多謝前輩出手相救,若非前輩出手,不僅百花宗要在今夜覆滅,晚輩恐怕也兇多吉少。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別一口一個前輩的,顯得我多老似的。”
黑衣少女嫣然一笑,道:“我叫童雙露,蘇姑娘請多指教。”
“童雙露......”邵曉曉記在心底。
“好了,鬼獸教狠毒狡詐,未必只派了一位魚仙,老君未亮之前,我們都不可掉以輕心,明白麼?”童雙露意態輕鬆,語言卻是冷肅。
她親自指導弟子修補金丹,重啓百花大陣,一邊部署一邊幽幽自嘆:“童雙露,你如今流落在外,最不該橫生枝節,怎麼又?了趟渾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