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真本就沒有真睡,他神識出竅,發現那些胖和尚正躡手躡腳地圍在屋外,從門窗的縫隙裏朝內瞧。
他們一邊偷瞧,一邊竊竊私語:
“好肥的肉......咱們把這男的剁了,把這小丫頭賣去靜水庵當妓女!”
“這小子知道腴仙的存在,是不是又是那老頭子派來的?”
“噓,別說了,先去拜佛,這男的不簡單,白天還試探過我,現在說不定正在偷聽我們講話哩~”
11
和尚們一鬨而散。
他們回到佛堂裏,點起了燈,搭着大梯子搖搖顫顫地爬到佛像頭上,抓着佛的腦袋用力一掰。
佛頭轉了個圈,露出了藏在後頭的另一張臉。
一張更仁慈,更悲憫,更莊嚴的臉。
它的仁慈與悲憫越過了美的邊界,顯得妖異,更像一隻察言觀色的妖,要將菩薩的美好品質濃妝豔抹在臉上。
“慈顏永駐,慧目常張~歡喜仙人~萬福無疆~~~”
胖和尚互相擠着唸完了禱詞,接着又排着隊跑到了黑湖的水邊,燈影映上幽暗湖面,所有的光都被吞噬,一絲漣漪也沒泛起。
不知是哪個和尚大喊了一句:“開鍋??”
和尚紛紛把手掏進肥肉的縫隙裏,挖出藏在裏面的金銀珠寶,像扔糉子一樣往湖裏扔。
這些白天看上去視財如命的和尚,怎麼會把錢白白扔水裏?
黑湖泛起漣漪。
一個圓鼓鼓的東西從濃稠的池水裏冒了出來。
看不清它具體的模樣,只看到水裏咕嚕嚕地冒出氣泡,接着,嘔吐物一樣的東西湧了上來,和尚們如獲至寶,大把抓着往肚子裏塞,暴飲暴食中,有人不慎跌入湖中,很快被一條雪白的觸鬚撈回。
最先喫飽喝足的大和尚用袈裟兜起了一堆食糧,往一個黑漆漆的角落跑。
那裏有間華美的小樓,樓裏住的卻不是人,而是一頭黑豬。
“唉,方丈.......讓你不要練那邪功,這下咋辦咯.......”
胖和尚長吁短嘆,而這頭大黑豬也不知聽沒聽懂,不住地往飼料裏拱鼻子,大快朵頤。
所有人都飽餐完畢後,那個詭異的東西沉回了湖中,寺內燈火熄滅,和尚們倒頭就睡,鼾聲如雷。
蘇真本想去湖中一探究竟,可他不放心獨留童雙露在這裏,最終按兵不動。
後半夜很平靜。
早上醒來的時候,童雙露忽然捂着腦袋,不停喊着頭疼。
“怎麼了?”
蘇真立刻幫她檢查身子,並未發現什麼異樣。
“我,我......”
童雙露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喘着氣說:“我昨晚好像做夢了。”
“你夢到什麼了?”蘇真問。
"......"
童雙露眉尖輕顫,略帶痛苦地回憶,說:“我夢到了一個怪物………………”
“怪物?”
“對!它很白,像是沒了皮包裹後,隨意亂淌的脂肪,它朝我一點點蠕動過來,還想挖走我的眼睛!”童雙露恐懼道:“它不是仙,也不是妖,它是個怪物!”
“別怕,這只是一個夢,沒有人能挖走你的眼睛。”蘇真安慰道。
"......"
童雙露抱緊了蘇真,臉頰貼住他的胸膛。
正依偎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亂,胖和尚們在外頭大喊大叫,不知在吵嚷什麼。
其他香客也被驚動,開窗探頭去看,然後,他們叫得比和尚更大聲,更悽慘。
滿院的和尚都變成了豬!
它們正在寺廟裏橫衝直撞。
硃紅的柱子斷裂,崩毀,金燦燦的瓦片暴雨般往地上摔,黑色的肥豬們一路摧枯拉朽,直至一頭栽到湖裏頭去。
湖裏的景象更加駭人。
只見黑湖上浮着一具巨大的屍體。
白花花的屍體像是開的油脂,充塞了棧橋,正冒着濃稠的白汽,幾個還未變成豬的僧人伏在岸邊痛苦,大叫道:
“腴仙??腴仙??你咋不顯靈啦,是誰害了你啊~”
“腴仙啊,腴仙老大啊,你要死了我們可喫啥啊......”
“嗚嗚嗚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
他們身體上冒出鬃毛,鼻子朝天拱起,嘴巴裏的話越來越模糊,直至變成豬的?叫聲。
大豬們發了瘋一樣狂奔着,衝撞着,分不清誰是方丈,誰是長老。
翻倒的燭臺點燃了滿地的油脂,火焰騰地一下竄了起來,沿着棟樑舐上鬥拱,豬毛燎了火,跑的更加癲狂,等它們一股腦都衝入黑湖溺死之後,寺院才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火勢漸大,一發不可收拾,香客們落荒而逃,轉眼跑了個精光。
只有一個大和尚還站在湖水,呆呆地看着湖面上漂的豬屍,對身後的大火不聞不問。
蘇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你在看什麼?”
他一個激靈,渾身肥肉亂顫,接着失心瘋一樣大笑:“太好啦,太好啦,這些畜生終於死了,這些畜生終於死了??”
“你早知道他們是畜生了?”蘇真問。
“三年前!我三年前就發現這幫東西根本不是喫齋唸佛的和尚,它們是一羣豬,一羣肥頭大耳的豬!”
這胖和尚臉上寫滿了驚恐、緊張與興奮,他一邊打着擺子,一邊道:“但我不敢拆穿他們,我也害怕他們發現我不一樣,那些慕名來這修行的僧人,一旦發現它們的祕密,就會被它們剁了喫掉......我只能跟着他們喫......”
胖和尚說到這裏,趴在黑湖邊乾嘔起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肺都吐出來。
蘇真幫他用力拍打後背,問:“這些豬都是哪來的?”
“它們是腴仙養的!”
胖和尚指着湖上漂的那坨白花花的肉,顫聲道:“這極樂寺就是腴仙的豬圈!這裏所有的和尚,都不過是腴仙養來斂財的肥豬!!”
蘇真忙問:“那這些和尚口中的歡喜仙人又是什麼?”
“歡喜仙人?”
胖和尚像是聽到了更可怕的東西,他說:“歡喜仙人就是歡喜佛!它是腴仙的主子,它,它??呃啊??”
胖和尚捂着胸口,一陣詭異的驚悸之下,突然雙眼一翻,口吐白沫,一命嗚呼。
他死的太過突然,連蘇真也沒能救得了他。
或許他早就要死了,是恐懼與執念讓他支撐到了現在。
“腴仙......歡喜佛......”
童雙露喃喃自語,倒也不懼了,反而嫣然道:“陳妄大俠,我們似乎又招惹到禁忌之物啦。”
太歡樓頂。
九鬥老人躺在一張竹椅裏,笑眯眯地看着前來興師問罪的兩人,說:“兩位請坐。
侍女們動作利索,立刻擺好了桌椅,鋪上柔軟的墊子,邀請蘇真與童雙露坐下。
等到兩人落座後,九鬥老人道:“你們回來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快。”
“你早就知道了?”蘇真問。
“當然。”
九鬥老人和善的臉上露出猙獰之色,他說:“很多人都看不清極樂寺的真面目,但我早就知道,它就是腴仙的豬圈!”
“你想利用我們殺掉腴仙?”蘇真問。
“沒錯!”九鬥老人並不否認:“我騙了你們!”
“你和腴仙有仇?”蘇真問。
“四十年前,我輸掉了一場最重要的賭局,被按賭桌上砍了雙手,挖了眼睛,割了鼻子,你可知道贏我的是誰?”九鬥老人問。
“是腴仙?”
“不,不是腴仙,是它養的一頭黑豬!”
九鬥老人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那頭黑豬贏走了我所有的錢,險些把我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獄,它卻用這筆錢在湖上搭了豪華的寺廟,披上了人的衣裳,在那當起了方丈!幸好老君着我,給了我東山再起的機會,否則,我一
輩子也報不了這仇!”
“你知道我能殺了腴仙?”蘇真問。
“你如果殺不掉它,你也沒辦法回來和我興師問罪。”九鬥老人道。
蘇真盯着他,目光冰冷。
室內溫度驟降,杯中滾燙的茶快速凝出了一層泛着寒氣的白霜,細密的裂紋蛛網般爬滿杯壁。
九鬥老人忙道:“公子息怒。”
他抬起稻草手臂,做了一個拱手似的古怪姿態,“老朽自知理虧,故而早已備下賠罪之禮,還請公子息怒。”
他輕輕擊掌。
靜室一側的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了藏在後面的密室。
門甫一打開,珠光寶氣殺氣騰騰地溢了出來!
蘇真掃了一眼,看到了數不清的金銀翡翠、玉膏瓊漿、玄鐵琥珀,其中還有一把寶刀,寒氣逼人,一看就是老匠所的工藝。
見蘇真不爲所動,九鬥老人繼續說:“我知道,錢財寶物對二位而言,或許沒什麼意義,將它們送給公子,只是表達我的誠意,老朽真正要奉上的,是一個消息。”
蘇真道:“你說。”
九鬥老人看了一眼挽着蘇真手臂的少女,緩緩道:“在白雲城的北面,有一片荒僻無名之地,那裏的山中有一座破敗多年,香火斷絕的古廟,世人謂之喜廟。”
“喜廟?”蘇真眉峯微動。
“正是!兩位只要在那裏以古禮熱熱鬧鬧地操辦一場婚事,就能引來一位喜賀仙喫酒,喫過酒後,喜賀仙能滿足你們一個心願,屆時,尊夫人的眼疾一定可以治癒。”九鬥老人信誓旦旦道。
童雙露咦了一聲,問:“既然這位喜賀仙這麼厲害,爲什麼這廟還會荒廢?”
“因爲這喜賀仙不僅能滿足人的心願,據說還是一位極好的廚子,如果這對新人並非誠心相愛,那喜賀仙會將這對新人以及所有來參加喜宴的人,煎炒炸,做成美味的餐食。'
九鬥老人笑容玩味,道:“你們說,誰敢把自己的性命押在別人的真心上?這樣的喜宴,哪來的賓客肯去?沒有賓客,喜宴不熱鬧,喜賀仙也就不會降臨......你說,這樣的廟宇又怎麼可能不破落?”
童雙露看向蘇真。
一隻紅手悄無聲息地在九鬥老人腦後出現。
紅手輕輕一按。
九鬥老人的脖頸立刻垂了下去。
侍女們看見了這幕,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有條不紊地做着手裏的事,只因九鬥老人早已囑咐過她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慌張。
蘇真看向身旁的少女,道:“是真的。”
“世上竟真有這麼古怪的妖物?”
童雙露驚訝之餘,幽然一笑,道:“那夫君可敢試一試麼?”
“我有何不敢?”蘇真笑道。
既然是真的,那不管這位喜賀仙到底牢不牢靠,他們都要去試一試。
AE......
“放心,賓客的事包在老朽身上。”
九鬥老人已悠悠轉醒,他說:“喜廟可擺十八張桌子,我向二位保證,這十八張桌子,沒有一張會有空位!至於婚禮的其他排場,老朽也會一併安排妥當!”
“你這老傢伙,算計得倒是周到。”童雙露道。
“露夫人謬讚了。”
九鬥老人滿臉堆笑,又道:“老朽還有一件小禮。”
童雙露道:“既然是小禮,就不必拿出來了。”
九鬥老人道:“兩位一定會喜歡這件禮物。”
童雙露好奇心被勾起。
九鬥老人對待女使了個眼色,待女立刻將一個匣子端到他們面前。
匣子打開,裏面薄薄一封信。
這信卻非紙製,而是一對薄鐵,燈火落在薄鐵表面,流光溢彩,灼人眼球。
“這是......”
“這是劍帖!”九鬥老人道:“白雲城名劍大會在即,只有得到劍帖的人纔可參加。”
“我們不是來參加名劍大會的。”蘇真道。
“但你們一定需要這兩封劍帖。”九鬥老人道。
“爲什麼?”蘇真問。
“因爲名劍大會上,兩位的老友一定會來,不能與朋友同赴盛宴,豈不遺憾?”九鬥老人反問。
“老友?”童雙露冷冷道:“我與夫君素來獨來獨往,哪來的朋友?”
“白雲城名劍大會,天下用刀劍的名家都會來。”
九鬥老人話語稍頓,繼續道:“其中一定也有伏藏宮的紫衣仙人玉明霜。
蘇真與童雙露一同默然,來白雲城之前,他們都做了易容,但很顯然........
“看來你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份了?”蘇真笑道。
“九妙宮宮主漆知,通天教聖女童雙露,兩位早已名動天下,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太歡樓手眼通天,消息靈通,九鬥老人本就聰明絕頂,從種種情報線索中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他繼續道:“公子於大招寺頂力戰邪魔,又於死人峽中誅殺入魔的賀九命,俠義壯舉天下皆知!更有童姑娘、蘇姑娘、師小姐、玉仙子等諸位風華絕代的佳人相伴,真是羨煞天下之人!利用公子爲我報仇,實在是我走投無路
之舉,而能爲公子與童小姐做一些事,哪怕再微薄,也是老朽莫大的榮幸!”
九鬥老人說的情真意切,這些話彷彿早已排練了許多遍。
“俠義壯舉天下皆知?”
童雙露卻是不信,她輕笑道:“呵,此話當真?”
“當真。”
九鬥老人懇切道:“兩位可能還有所不知,三個月前,靈慕真人就已代表泥象山解除了追殺令,大招寺同樣如此,伏藏宮非但解除了追殺令,還將兩位奉爲貴賓,無論誰想尋仇,伏藏宮都會竭力庇護!至於命歲宮......那本就
是師小姐的孃家,自然也幫着你們。”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着蘇真的臉色:“這幾個月,兩位應是在世外養傷,還未來得及獲悉這些消息,是真是假,兩位出去打探一番便知,老朽絕不敢騙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