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白眸光一冷:“桃花嗎?我是在幫你避免被一些只會看臉的傢伙盯上。你應該謝謝我纔對。”
“她們純粹是三觀跟着五官走,只看了你一眼,連你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瞭解就草率地接近你,要麼是對感情不負責任,要...
江溯只覺得後頸一涼,彷彿有把冰錐順着脊椎緩緩滑下,頭皮陣陣發麻。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死死掐住,半個字都擠不出來——那兩句話,確實是他說的,但絕不是當着聶觀瀾她媽的面!那是去年冬天,在江家老宅後院堆雪人時,他被聶觀瀾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戳着額頭逼問“你到底圖我什麼”之後,脫口而出的醉話;而那天……聶觀瀾壓根沒帶她媽來!她媽當時正在瑞士做年度體檢!
可現在,聶觀瀾正端坐於餐桌主位右側,左手執筷夾起一片清炒萵筍,右手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去指尖一點油光,眉眼低垂,脣角微揚,像一隻剛舔完爪子、饜足又慵懶的雪豹。
她甚至沒看他一眼。
溫知白的筷子尖在碗沿輕輕磕了一下,脆響如冰裂。她沒抬頭,聲音卻像浸過霜的薄刃:“江溯,你再說一遍。”
OuO手一抖,半截雞翅掉進湯裏,濺起一小片油花。她迅速撈起來,塞進自己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眼睛卻亮得驚人,眨也不眨地盯着江溯,像在等一個能引爆整座火山的引信。
阮深深沒動筷,只將面前那杯溫熱的桂花烏龍茶推遠半寸,指尖在青瓷杯壁上無意識地畫着圈。她垂着眼,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密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可江溯知道——這姑娘一旦開始畫圈,就代表她已啓動“心算防禦矩陣”,正在飛速拆解這句話背後所有可能的時間線、證人鏈與邏輯漏洞。
江媽卻突然笑了。
不是尷尬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種幾十年廚房煙火氣熬出來的、帶着鍋氣與油香的、沉甸甸的笑。她放下筷子,拿起圍裙下襬擦了擦手,目光掃過四個年輕人,最後落在聶觀瀾臉上,輕輕嘆了口氣:“觀瀾啊,你爸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公司那個‘星穹漫遊’項目,融資過億,領投方點名要你親自帶隊。”
聶觀瀾終於抬眸,笑意不減:“阿姨消息真靈通。”
“靈通?”江媽搖搖頭,“是你爸在電話裏,把這事兒當喜事說的。他說,‘小溯這孩子雖傻,可運氣是真好,連老天爺都幫他留着個位置’。”
空氣凝滯了一秒。
OuO悄悄把嘴裏的雞翅嚥下去,小聲嘀咕:“……原來他爸也覺得他傻。”
“咳。”江溯猛地嗆住,抓起橙汁灌了一大口,液體順着喉結劇烈滾動,“媽!您別添亂了!”
“我沒添亂。”江媽目光轉向他,溫和卻不容置疑,“小溯,你記得你十歲那年,發燒到四十度,趴在陽臺上看流星雨,說什麼‘等我長大了,要把最亮的那顆摘下來,送給以後娶的老婆’?”
江溯怔住。
“你十二歲,偷偷把你爸的舊手錶拆了,想改造成能測心跳的‘愛情溫度計’,結果把手錶弄壞了,還捱了頓打。”
“你十六歲,在校刊上匿名寫情詩,被語文老師當範文朗讀,全班鬨笑,你躲在廁所隔間裏,哭了半小時。”
江媽的聲音很輕,像在翻一本泛黃的相冊:“這些事,你都忘了。可我記得。你從小到大,所有笨拙的、莽撞的、認真到有點傻氣的念頭,我都記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溫知白繃緊的下頜線、OuO微微睜大的眼睛、阮深深停在杯沿的指尖,最後落回聶觀瀾平靜的瞳孔裏:“所以,當觀瀾告訴我,你那天晚上蹲在她家樓下車庫裏,一邊啃冷饅頭一邊改PPT,就爲了第二天能讓她多看你三分鐘;當她說你把她三年前隨手畫在便籤上的小狐狸,一筆一劃繡在了你第一件西裝內襯上;當她說你連她喝奶茶喜歡加幾顆珍珠、感冒時總愛用左手擤鼻涕這些事,都記在手機備忘錄第十七頁……”
江溯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瓷磚上刮出刺耳銳響。
“媽!”
“你坐下。”江媽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小溯,你總以爲瞞着所有人,就是保護。可你忘了,有些真相,不是藏起來就安全,而是亮出來才踏實。”
她看向聶觀瀾,眼神柔軟而篤定:“觀瀾,阿姨替你爸,替你媽,替我們全家,正式問一句——你,願意讓小溯,用他剩下的七十七年,慢慢還清他欠你的所有笨拙、所有冒失、所有不夠聰明的溫柔嗎?”
聶觀瀾沒立刻回答。
她慢慢剝開最後一瓣橘子,果肉飽滿晶瑩,汁水欲滴。她將橘瓣送入口中,輕輕一抿,酸甜在舌尖炸開。然後,她抬起眼,目光如初春解凍的溪流,清澈見底,卻暗湧着不可測的深意。
“阿姨,”她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他欠我的,從來不是時間。”
她微微側頭,視線終於第一次真正落在江溯臉上。那眼神沒有責備,沒有戲謔,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他欠我的,是他自己。”
江溯渾身一震,像被一道無聲驚雷劈中。
溫知白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忽然想起去年跨年夜,江溯工作室停電,他在天臺用手機電筒照着改方案,風很大,他凍得鼻尖通紅,卻把唯一一條圍巾嚴嚴實實裹在聶觀瀾脖子上,自己縮着肩膀笑:“反正我火力旺。”——那時她站在樓下路燈影裏,看着他呵出的白氣融進夜色,第一次覺得,自己精心準備的三套“攻心戰術”,像三枚啞彈,還沒靠近靶心,就已鏽蝕成灰。
OuO悄悄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上,指尖在鎖屏上快速敲擊:【緊急情報!目標人物心理防線出現結構性鬆動!建議啓動B計劃:眼淚攻勢+物理接觸+記憶錨點喚醒!】
阮深深終於抬起了頭。她沒看任何人,只是靜靜望着聶觀瀾剝橘子後留在指尖的一點溼潤水痕,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聶小姐,你上次說,江溯改稿時有個習慣——遇到卡殼,就會用鋼筆在草稿邊角畫狐狸。”
聶觀瀾指尖一頓。
“他畫的狐狸,耳朵永遠少一根毛。”阮深深繼續道,“因爲三年前,你隨手塗鴉的那隻,右耳尖被咖啡漬暈開了。他臨摹了三百二十七次,每次都在修正那根缺失的毛。”
客廳空調嗡鳴聲忽然被放大,像潮水退去後的空曠。
聶觀瀾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點水痕慢慢蒸發,留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鹽粒結晶。她忽然笑了,不是慣常那種遊刃有餘的淺笑,而是從眼尾蔓延至脣角的真實弧度,帶着一點疲憊,一點釋然,一點……久違的、近乎少年氣的鬆動。
“深深,”她聲音輕下來,“你記性真好。”
“職業病。”阮深深淡淡道,端起那杯桂花烏龍,吹了吹浮在表面的金箔,“不過,我更好奇另一件事——江溯同學,你電腦密碼,是不是‘guanlan2019’?”
江溯:“……”
OuO:“!!!”
溫知白:“……”
聶觀瀾:“……”
江媽:“???”
“去年十一月,你把加密客戶資料誤傳到內部羣,”阮深深語速平穩,像在宣讀審計報告,“我幫你找回數據時,發現你所有設備、雲盤、甚至銀行APP,密碼都是這個。你試過改,但三次都輸錯,最後崩潰地把密碼本撕了,扔進碎紙機——碎紙機卡住了,我幫你修的時候,看見了。”
江溯扶額,生無可戀:“……求你別說了。”
“不,讓他說。”聶觀瀾忽然接話,笑意加深,“我想知道,他爲什麼選2019?”
空氣再次凝固。
江溯沉默良久,終於抬起眼,直視聶觀瀾。那眼神不再閃躲,不再慌亂,像暴雨初歇的湖面,映着澄澈天光。
“因爲2019年3月17號,”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穿着灰色高領毛衣,抱着一摞《巖土力學》教材,在圖書館後門臺階上被雨困住。我鬼使神差跑過去,把傘塞給你,自己淋着雨跑回宿舍。結果你第二天,把傘還回來,傘柄上用銀色馬克筆寫着——”
他停頓一秒,喉結微動。
“‘謝謝。傘很好,人也很傻。聶觀瀾。’”
聶觀瀾指尖倏然收緊。
“後來我查了天氣預報,那天根本沒雨。”江溯彎了彎嘴角,眼裏有光在跳,“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看見你寫字的樣子,故意讓我記住那支銀色筆,故意讓我……從此再也忘不掉你傘柄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溫知白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被什麼燙到似的別開臉,耳尖迅速染上緋紅。
OuO捂住嘴,眼睛亮得驚人,小聲對阮深深耳語:“……這劇情,比《甄嬛傳》還帶感!”
阮深深沒應聲,只是將那杯桂花烏龍輕輕放在桌角。杯底與青瓷碟相碰,發出極輕一聲“叮”,像某種無聲的落鎖。
江媽長長舒了口氣,眼角泛起細紋:“好了,菜要涼了。小溯,去把陽臺那盆茉莉搬進來,昨兒夜裏降溫,我怕它受凍。”
江溯一愣:“媽?那盆茉莉……”
“就是你去年非要種在陽臺、結果養死三茬、最後被觀瀾順手救活的那盆。”江媽笑眯眯道,“她走之前,說茉莉喜陰,得挪進屋。我今早才發現,新抽的嫩芽,全是朝客廳這邊長的。”
江溯僵在原地。
聶觀瀾慢悠悠剝開第二隻橘子,橘瓣在燈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澤。她抬眸,目光掠過江溯煞白的臉,掠過溫知白攥緊又鬆開的拳頭,掠過OuO拼命憋笑的腮幫子,最後停在阮深深平靜無波的眼底。
她忽然將手中那瓣橘子,輕輕放在江溯空着的碗沿上。
“喏,”她聲音輕快,像拋出一枚熟透的果子,“還你。”
江溯低頭看着那瓣橘子,果肉豐盈,汁水欲滴,彷彿還帶着她指尖的溫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聶觀瀾曾說過一句話——
“江溯,你總把‘喜歡’想得太重,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可真正的喜歡,有時候就是一顆橘子。剝開,分你一半,酸甜自知,不必昭告天下。”
窗外,暮色溫柔流淌,晚風拂過窗欞,帶來遠處隱約的鞭炮聲。除夕將至,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辰。
而這張小小的餐桌之上,硝煙散盡,餘味悠長。
江溯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卻無比堅定地,拈起那瓣橘子。
他沒急着喫。
只是把它舉到眼前,對着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一遍。
彷彿在確認,這光芒,是否真的屬於他。
是否真的,可以長久地,握在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