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呼嘯,雪野茫茫。
一口黑色的棺材,穩穩綁在雪橇之上,飛快地劃行於雪中。
原色棺,平民用。紅色棺,喜喪用。白色棺,早天者用。金色棺,帝王和頂級權貴而黑棺,意味着棺中人乃橫死。
兩匹駿馬昂首奮蹄,牽引雪橇破開積雪,馬蹄翻飛間濺起細碎雪沫,在黑棺後方拖長淡薄的雪痕。
雪橇周遭,近千名騎士披風雪而行,鐵騎馬蹄踏碎雪原寂靜,馳騁向前。
楊燦身披狐皮大氅,身下銀馬步履輕盈,在風雪中從容縱躍。
在他身側,一抹紅衣奪目,索醉骨身姿挺拔,豔色衣袍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
三年前,楊燦也曾伴一口棺木,踏上去往鳳凰山的路途,彼時他不過閥府嗣子一介三年光陰輪轉,他再度護前行,目的地換成了代來城。而今的他,卻已是於閥總握軍政大權。
光陰輪轉,世事無常啊。
騎士隊伍中,慕容樓裹着一身臃腫粗笨的狗皮襖褲,頭頂狗皮暖帽,將大半張臉埋中。
他的眼袋很大,眼底空洞灰暗,毫無神採,眉骨與睫毛凝着一層薄白的霜花。
他僵直地坐在馬背上,身軀隨馬匹跑動輕微起伏,形如一具丟了魂魄的提線木偶,寂。
他從未想過,楊燦會留他性命。初聞此安排時,他滿心錯愕,可冷靜片刻便也看透意。
於他而言,這不是放生,是鈍刀割肉的凌遲;於慕容世家而言,他的存活,從此便不掉的大麻煩了。
可他沒有自盡的勇氣,心底殘存的恨意,支撐着他苟活於世,他要靜待時機復仇。
起初,楊燦本打算派遣兵士,護送慕容樓以及慕容彥的棺槨前往代來城,自己則與兵出徵,先去收復武山城。
誰料次日清晨,慕容樓正喝臘八粥的時候,武山城那邊就送來了消息,豹爺已奇襲城,並且遇到了正歇腳於武山的於桓虎,將其斬殺。
捷報傳來,楊燦大喜過望,當即更改了行軍部署。
他下令尤八斤、秦太光、亢正陽三人率領一路步卒,星夜兼程奔赴武山城。
由尤八斤重回武山城執掌防務,秦太光與亢正陽則協同於驍豹、降將莫少羽,順勢城、清水城,並接手兩地城防政務。
待隴、清二城平定,於曉豹便押運於桓虎囤積在隴城的海量糧草物資,趕赴代來城代來城務。
部署既定,楊燦親率一支精銳奇兵,會同索醉骨麾下改良型“元家大馬”騎士,以棺,頂凜冽寒風,踏無垠雪原,全速奔向代來城。
暮色垂落,大軍尋得一處向陽背風的山巒緩坡安營紮寨。此處尚存零星枯草,可添補給牲畜體力。
將士們各司其職,埋鍋造飯、釘立營帳、飼餵戰馬,營地之中煙火漸起。
楊燦則與索醉骨結伴,沿着雪坡徒步而上,登臨山巒最高處。
楊燦一身神力,厚重的狐皮大氅穿在身上毫無累贅,步履沉穩從容。
索醉骨卻褪去外罩披風,穿一件貂皮鑲邊的窄袖短襦,搭配着收口冬縛褲,裝束利即便這般精簡穿戴,登頂之時,她依舊氣息微促、胸口起伏。
反觀楊燦,呼吸勻淨綿長,神色淡然,不見半分疲態。
索醉骨不禁暗自腹誹:真是個不知疲累的活牲口。
殘陽如血,浸染蒼茫天地。
立在山巔極目遠眺,入目皆是無邊無際的皚皚白雪,空曠而荒蕪。
索醉骨眺望着遠方,估算了一下腳程,想着還有不到兩天,就能抵達代來城,而她裏,迅速擴張自己的勢力,心底便翻湧起了難以掩飾的亢奮。
楊燦並未遠望雪景,而是垂眸俯瞰周遭地貌,目光銳利審慎。
這片雪原之上,暗藏兩支慕容閥勢力,分別是破多羅嘟嘟的騎兵,以及玄川部落符衆。
強敵環伺,他不敢有半分鬆懈。
身爲全軍主帥,唯有提前勘察地形、摸清地勢,方能在夜襲突發之時,快速排佈防圍、反擊之策。
索醉骨退在楊燦身後兩步之地,抬手攏了攏凍得微涼的指尖,對着掌心哈出一口白她眸光流轉,帶着幾分玩味的狡黠,像登徒子偷窺美人一般,悄悄打量着楊燦挺拔影。
狐皮大氅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凜凜,自帶威嚴。
就在楊燦轉頭欲看向她的剎那,索醉骨心頭一虛,輕咳一聲掩飾慌亂,主動上前半開口打破了沉寂。
“楊總戎,你打算何時反攻慕容閥?是趁眼下大勝之勢即刻出兵,還是暫緩行軍,後再行謀劃?”
楊燦脣角微揚:“哦?大娘子有什麼見解?”
索醉骨輕輕搖頭,嫣然道:“如今我已是總麾下,自當唯你馬首是瞻。只不過.....
她邁步走到楊燦身側,並肩沐浴在血色殘陽之下,深吸了一口清冷凜冽的空氣。
“若是即刻趁勝出兵,我麾下兵馬損耗雖微,三百騎卻也不足以強攻慕容閥的堅城力着實捉襟見肘。
可若是拖延至開春再戰,又會錯失慕容閥新敗、軍心渙散的絕佳時機。
況且三四月的練兵時長,新晉招募的兵馬能練成幾分戰力,我心中全無把握。不知中,作何打算?”
楊燦淡淡一笑,抬眸望向天邊落日。
此刻夕陽柔光溫緩,不再刺眼灼目,可以直視了。
楊燦緩緩開口道:“我的反攻,已經開始了。
"I索醉骨微微一呆,心中有些喫味兒。
她還以爲,陪着楊燦,一起快馬趕去代來城的她,定然是於閥東進第一人,也是楊容閥最倚重的心腹。
未曾想,楊燦早已暗中排布後手,另有心腹執行密令。
她側首凝望身旁之人,落日餘暉勾勒出他硬朗深邃的眉眼,輪廓分明,氣場沉斂。
“總戎派遣了哪一路兵馬?孤軍深入,無需各部協同策應嗎?”
楊 燦莞爾,輕輕搖頭:“兵刃交鋒,不過是反攻的手段之一,絕非全部。我派出的攻兵馬......”
他轉頭望向山坡下方,那口漆黑棺木在純白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陰沉醒目。
楊燦朝黑棺輕抬下巴:“喏,便是棺中慕容彥、棺外慕容樓了。”
索醉骨先是一愣,旋即恍然,略顯遲疑地道:“你………………是要以攻心之計,亂慕容閥|“手段自然不止於此。”
楊燦道:“慕容氏家底深厚,遠非於家。此番他們輕敵冒進,折損重兵,實力才暫持平。
可慕容家根基雄厚,只要給他們喘息之機,休養恢復,便會再度凌駕於家。
反觀於家,即便內部鐵板一塊,也不宜貿然舉全軍之力,強攻慕容屬地、妄圖一戰更何況眼下,我需借大勝之勢整合內部、穩固根基。
若是我這時強調集一切力量攻入慕容氏的地盤,我的結局,將比現在的慕容氏還楊燦轉過身,看着索醉骨:“這絕佳戰機,我不會放過,卻也不會全然依仗武力硬“大娘子,你麾下如今不足三百騎兵,豹爺抵達代來城後,我會抽調他部分騎兵置他留存的騎兵兵力同樣有限。
單憑騎兵,難攻堅城、難拔要塞。可若是用作騷擾襲擾,你們便拆分隊伍,分批行夠了。
這樣一來,你就可以一邊就地招募兵馬、擴充兵力,一邊派遣小股輕騎,憑藉騎兵勢,不斷侵擾慕容邊境村落,損毀農田水利。
此戰過後,慕容閥戰兵、輔兵折損,加起來不下五萬人。五萬青壯,既是兵士,也作的壯勞力。
一下子損失這麼多壯勞力,對慕容閥的工、農打擊便很嚴重了。
我再毀其水渠、焚其糧倉、踏其青苗、擄其百姓,讓慕容邊境良田連年歉收。
如此一來,本就缺丁少壯的慕容閥,再遭遇糧產銳減,軍心、民力、財力,必然會索醉骨靜靜地聽着,狹長的丹鳳眼尾悄然染上一抹激動的緋紅,心底震撼難平。
楊燦繼續道:“慕容氏在草原上,拉攏了玄川部落,而我這邊,則拉攏了黑石部落也將成爲我們的博弈場。
我會斷他前往草原的商路,斷他在草原上的助力,當然,也可能是他斷我在草原上助力,那就看誰技高一籌了。
慕容氏的地盤,是稍稍偏離絲路主道的,諸閥相安無事的時候,這不僅可以讓他偏靜心發展,商業上也不會受到太多影響。
可是,等你的騎兵足夠強大,擾得慕容自顧不暇、邊境動盪之時,我便徹底封鎖通地的商道。
絲路商賈逐利而行,你說到那時時候,他們會不會冒着戰亂風險,非得繞道前往慕一遭?
原來,這纔是楊燦的反攻手段?
至此,索醉骨方纔明白楊燦的謀劃。
此前她一味執着於兵刃相見、武力強攻,還曾憂心於家底蘊不足,經不起長久戰事她也曾顧慮楊燦初登高位,內部根基未穩,未經整頓便貿然對外用兵,恐生內亂。
此刻她方纔明白,楊燦的謀略,根本不是硬碰硬的蠻力廝殺。
楊燦道:“此戰大勝之後,略陽、清水、隴城、代來四城官吏盡數更迭,秩序重劃分。
境內諸多城鎮、塢堡,有功者嘉獎,有罪者懲治,上下層級皆要重新釐定。
的。
戰勝者如此,戰敗者何嘗不是如此?慕容閥那邊,也要調整時局、重新劃分權位、這個時候,慕容樓又沒有死,他那一系的人豈會甘心大權旁落?你說慕容閥內部的是會比我這邊更多?”
楊燦微微一笑,總結道:“我亂其農時,毀其耕地;擾其政局,斷其商路;掠其子外援。如此持續放血,還怕他不跪在我的腳下唱徵服?“索醉骨聽不懂最後那句話梗兒,但這不妨礙她心頭翻湧的狂熱。
這一刻,她竟生出一股近乎膜拜的衝動,恨不得俯身跪倒在楊燦面前,爲他唱一曲這個男人,好強啊!
迷離魅惑的情愫漫上眼底,她沉寂多年的心房驟然悸動,心跳陡然失序,砰砰作響索醉骨下意識地輕舔脣瓣,正欲開口言語,身前人影驟然一動。
楊燦猛地俯身撲來,將她整個人仰面撲進鬆軟的積雪之中。
索醉骨懵了,這個男人,做事這麼直接、這麼粗魯的嗎?
你都不問我願不願意!
好吧,就算我有點願意,可這兒........是不是有點冷?風也大........
她正胡思亂想着,壓在她身上的力道驟然撤離。
把她撲倒的楊燦,已經騰身而起,單膝跪地,一手握緊劍柄,凜然看向側面山脊。
索醉骨下意識地扭頭向他凝視之處望去,就見雪白的山脊之上,數十道黑影踏雪疾地向這處山巔逼近。
那人羣之中,有人不時停下,抬手挽弓,冷箭破空而出,銳響刺破風雪。
一支寒箭破空而來,直取單膝跪地的楊燦。
“鏘~”
清亮金鐵交鳴之聲驟然炸響,楊燦長劍脫鞘而出,寒光一閃,精準地將飛箭挑飛。
索醉骨恍然大悟,方纔他那一撲,原來是要抱我躲箭?
楊燦此時,已經轉頭向坡下望去。
山坡兩側的雪原深處,密密麻麻的騎兵驟然殺出,如潮水般湧向尚且未完工的營地燦、索醉骨兩部駐軍。
外圍斥候全無示警動靜,顯然已被敵軍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了。
楊燦眸光頓時一冷。
眼下這片雪原,能與他們爲敵的,唯有破多羅嘟嘟部與玄川符乞羅部。
所以,這路來襲之敵,一定是玄川部落派來配合慕容閥作戰的符乞羅部。
他猜對了,這支來犯之敵,正是符乞羅部。
他們縱橫在糧道上,追索隴騎,保護糧道,這幾天忽然失去了隴騎的消息,四下搜終於發現了一些行軍痕跡。
他們悄悄派人潛近,解決了斥候後才發現,這竟是與隴騎無關的另一支於閥軍隊。
既然是於閥兵馬,那自然就是他們要消滅的敵人。
好在楊燦的營地尚未搭建完畢,戰馬馬鞍未曾卸下。
正在挖壕、築營的士卒聞聲而動,紛紛奔向戰馬,抄起兵刃,迎面衝殺而上。
兩軍騎兵瞬間衝撞絞殺在茫茫雪原之間。
刀光映白雪,寒芒刺人眼;箭矢破冷風,呼嘯貫長空。
兵刃撞擊聲、戰馬嘶鳴聲、將士嘶吼聲混雜凜冽風聲,響徹曠野。純白無瑕的積雪被猩紅血色浸染。
“我們立刻下山!”索醉骨心中綺念盡數消散,立即翻身而起。
山脊上敵寇正飛快趕來,且攜有弓箭,山下軍營裏則深陷混戰,主將缺位必會動搖醉骨立刻做出了正確的判斷。
話音未落,索醉骨抬腳便向山下疾奔。
上山容易下山難,加之積雪溼滑、坡道陡峭,她腳步倉促,腳下猛然一滑,身形跟栽入深雪之中。
一隻有力的大手猛然抓住她手臂,這纔將她拽住。
頭。’楊燦道:“這般徒步下山,太慢了。
索醉骨急望一眼那些從遠遠山脊上正越跑越近的敵人,急道:“那你意欲如何?”
楊燦道:“事急從權,大娘子,得罪了。”
“啊?”索醉骨豐豔性感的脣瓣微張,眉眼間滿是茫然,尚未領會他話語之意。
楊燦雙臂一伸,扣住她纖細柔韌的腰肢,沉聲道:“坐穩,留意周遭亂石,謹防撞話音落下,他身形驟然向後一仰,徑直倒向積雪覆蓋的斜坡。
索醉骨被他順勢一拖,身軀下落時,正好穩穩地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狐皮大氅毛絨密實,貼合光滑雪面,阻力極小。
楊燦趁後仰之勢,藉着斜坡重力,如同乘着一張天然雪毯,載着二人飛速向山下滑索醉骨未及反對,胯下“滑板”速度已是越來越快,這要是雪中突兀冒出一塊石頭楊燦,也得把他變成傻子。
索醉骨心中一緊,立即摘下腰間連鞘的寶刀充作滑雪杖,雙目緊盯着飛速滑過的雪她的左手下意識地一把揪住了楊燦的衣領,如同攥緊了馬繮,隨時準備撥繮轉向,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