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旭日破雲,城主府政事堂上,文武濟濟一堂。
如李凌霄、楊翼、陳胤傑、王祥等人都來了。於閥執事東順、易舍、李有才,還有天水工坊大總管李建武也赫然在列。
天水工坊已經和於閥進行了互相參股,自然算是於閥工坊業的重要一員,李建武如今的地位,等同於李有才的副手。
綁定。
楊燦只穿着一身暗錦的常服,比起從前的莊重,顯得隨意了一些。
可偏偏他坐在那兒,身上產生的威壓,卻遠甚於從前。
這政事堂中有太多人,已經通過工坊參股和商幫參股的方式,和楊燦進行了深度經過楊燦力挽狂瀾,化不可能爲可能,大敗慕容軍,個人威望更是登峯造極。
而且,他如今在於閥,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存在,不知多少人想抱緊他這條大腿,跟着他更上層樓。
因此,曾經各懷機心的一羣人,現在大部分已經變成了他堅定的擁躉。
大樹,已有參天之勢。
昔日心懷鬼胎的文武百官,此刻盡數化爲楊燦最忠實的擁躉,人人俯首,靜待上位之人發號施令。
楊燦目光掃過下方衆人,沒有過多的客套:“楊某剛從代來回來,諸事纏身,所以也就不說客套話了,咱們開誠佈公。
話說。
“譁~~”
堂下衆官員都以爲楊燦出去這麼久纔回來,而且是大勝而歸,怎麼也得有番客套他們都已打好腹稿,準備了不那麼直白的一篇馬屁,正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說出來,卻不想楊燦竟直入主題,完全打亂了他們的估計。
堂貼。
於是,堂上立刻隨着衆人的動作,形成一股聲浪。
衆官員紛紛拔出簪筆,攤開手札,打開蓋硯,準備記錄會議要點,回去再整理成楊燦道:“此番和慕容閥一戰,我們的戰兵損耗不算嚴重,但爲了堅壁清野,爲了誘敵深入,城鄉損失,卻不容忽略。
因此,如今雖距春耕還早,許多事卻得早早安排了。農具、種子、耕牛、水利建設、曾經破壞的道路、橋樑的修復………………”
“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洪範八政,食爲政首,任何事,如果發生衝突,都得爲農事讓道。
此言一出,東順大執事臉上的皺紋,紋理頓時向上舒展了一些,整個人的神采煥發了一些。
他雖然不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卻一輩子都在忙於農事。
他的父祖、他的家族,莫不如是。
因此,農在他心中的位置,是最重的。
楊燦這番話對農的重視與尊重,讓東順心裏說不出的熨貼。
楊燦道:“我們務必要努力爭取,通過今年一年的時間,把從去年秋末到今年年初,造成的巨大糧農損耗,彌補回來。
“關於農具………………”楊燦看向李有才和李建武:“你們兩位,要對東執事多加配合。
“至於耕牛......”楊燦又看向易舍:“如有不足,易執事可通過草原商路,儘量予以購買、補足。
幾人紛紛答應。
所有人都提筆速記着,氛圍莊重。
楊燦又道:“眼下河隴絲路看似因兵事受到的影響不大,商旅往來也未斷絕,但,慕容閥把這火點起來了,再想滅了它,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楊燦神情嚴肅了幾分,道:“楊某收到確切消息,可以斷定,諸閥的野心不會因爲慕容閥的失敗而消失,相反,恐怕很快就要戰火四起,阻塞商路。’此言一出,堂下頓時議論紛紛。
很多人都以爲隨着慕容閥的戰敗,河隴又將恢復如往的太平,對楊燦的“危言聳聽”有些不以爲然。
但是他們都知道,楊燦手中有一支強大的祕諜組織。
楊燦說他是收到了準確消息,衆人一時便不好反駁。
楊燦看向易舍,道:“易執事,因此一來,商貿方面就要面臨許多問題。
南北商賈能否暢通、本地欠缺的原料如何補充,製成的器物銷往何處?
境內百工是否會因此停滯?商若是出了問題,這些問題都會產生,工坊生產將大受影響。”
易舍一聽,也不禁產生了和東順相似的感覺,彷彿剛喝了一碗糖水。
李有才和李建武,則眼巴巴地向易舍看來。
但,心裏雖有些飄飄然,易舍仔細思索了一下,還是拱手道:“總戎,絲路一旦斷了,對諸閥來說,都是災難,所以,諸閥應該都不想絲路斷絕吧?”
商路命脈從來都不是掌握在商賈們手中,而是河隴各路軍閥。
但各路軍閥也需要商賈爲他們產生財富,所以,易舍不認爲,誰會傻到自斷財路。
楊燦搖搖頭道:“理兒,是這麼個理兒,但是,絲路,因此又不是沒有斷過。
漢朝的時候,三絕三通,第一次,中斷六十年;第二次,中斷十六年;第三次,中斷也是十六年。
的。”
其後,時斷時續的事情,也是時有發生。有時候,諸閥打或不打,也是不由自主易舍聽了,不禁啞然。
楊燦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從今日起,我們於閥商貿,就要努力擴大對草原的商貿往來。
如此,一旦絲路斷絕,我們於閥的商貿,也不至於因此急劇萎縮。”
易舍心道,原來總是想爲了他在草原上的那位美貌夫人,擴大草原商貿規模。
不過,萬一呢?
如果於閥商貿真的大規模萎縮,他做爲主掌於閥商貿的人,自然也受影響最大。
這對易舍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他還是慎重地記下了楊燦說話的要點。
楊燦道:“黑石部落,在此戰中全力配合我於閥大軍,襲剿了玄川部落。
我們擴大對草原的貿易,也算是投桃報李吧。
另外,我手中還有一樁天大的買賣,需要和草原諸部共議。
易執事,你派人去通知桃裏夫人,擇機派出可以全權代表黑石部落的人,來一趟上邽,這件事,我要面談。
易舍鄭重應是,也仔細記了下來。
處理完農業、工業、商貿諸事,楊燦又道:“全境的軍制革新、一些地區的政軍分權革新,在推行中,都有受到不同程度的阻力。
對此,我們必須堅定不移地推行下去,誰敢阻撓,就是擁兵自重、心懷不軌,這件事,也要讓所有人都聽明白。
至於代來那邊,我們則要因地制宜,放開更多的權限。
往後代來的軍事行動,除非軍主與城主聯手行動,出動兵員超過兩千人的,其他一概自決,無需請示閥府授權。
"李凌霄動容道:“總戎,代來本就孤懸於外如果放權,這萬一………………”
楊燦道:“我讓於驍豹和索家出身的索醉骨分掌代來之權,爲的就是防。
但,我們對慕容閥之戰,並未結束。我需要他們不間斷的、小規模的對慕容閥展開襲擾作戰。
以疲敵之策,破壞其春耕農田,劫掠邊境人口,焚燒糧草驛站,持續消耗慕容閥的兵力與財力。
那麼,該放的就得放!
堂上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能順利擊退慕容閥,讓慕容閥喫了大虧,他們已經很滿意了,卻未料到,楊燦竟然開始部署反攻了。
不管信服與否,對楊燦這份魄力,他們卻是服氣的。
隨後,楊燦又對頭一次參加這種會議的李建武道:“天水工坊,接下來也有很多事要做,主要有三條。
第一,重點發展冶煉、軍械、棉麻紡織等產業。
第二,拆分現有工坊產業,將一些產業遷往代來城。
主要是鐵馬掌、馬掌釘、箭鏃生產的產業。
能生產馬具、皮甲、水囊的鞣皮製革業。
能製作箭、弓、推車、柵欄的竹木加工業。
能生產馬袋、衣物、帳篷的紡織縫紉業。
另外,從四大牧場,徵調馬伕和獸醫,前往代來,全力支持代來軍的行動,不拖後腿。
另外,由天水工坊派出幾個大匠師,帶領我們俘獲的班門大匠,在鳳凰山新建鳳凰工坊。
鳳凰工坊要以其所長,另研新器,我是要它補天水工坊之不足,而不是製造同類器物的競爭。
國泰民安、物質豐富了,才需要競爭,從而提供更好的服務。
現在供不應求,甚至各方面的底子都很薄,楊燦需要把一切人力、物力、財力盡歸中樞統一調遣,以半軍事化管制的方式來有效率地提供補給。
這時他需要的是絕對的獨裁和壟斷,而不是內部分爭、同業相伐。
一番涵蓋各個主要方面的政令安排說罷,大堂上落針可聞。
衆人匆匆做着記錄,本以爲楊燦只是稍作歇息,等了一會不見下文,衆人才聽筆抬頭,看向楊燦。
楊燦道:“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諸位,可還有何補充?”
心思細膩些的人,已經注意到楊燦這句話的特別之處。
比如王禕,他便敏銳地發現,楊燦不是要衆人獻策,衆人商議。
今天,他不是共商,而是獨斷。
他說完自己的安排之後,不是詢問大家是否有不認同處,而是問有何補充。
他大勝而歸後的這場大會,不是羣策羣議,而是通知大家。
半晌,方有人回答道:“我等,已無補充,謹遵總戎使號令!’"楊燦聽了不置可否,只把目光徐徐掃過全場,見果然無人提出異議,這才起身,大袖一拂:“如此,今日議事已了,諸位各歸本署吧!”
說罷,楊燦便揚長而去,大堂之內,衆人陸續起身,交頭接耳。
李凌霄坐在椅上,撫着花白的長鬚,眯着雙眼,靜靜地看向楊燦背影消失的屏風處,眸色一片深沉。
李建武快步走到父親身側,眉梢眼角皆是喜氣:“父親,今日之後,我天水工坊就要總領全境百工,還要分設邊城工坊、新設研造工坊,哈哈,這一來,兒就愈發舉足輕重了。”
“爹,你看什麼呢?”說着,他順着父親的目光看了眼屏風,又不是啥新物件,有啥好看的。
李凌霄輕輕一嘆,道:“霸氣外露啊!”
李建武茫然道:“啊?”
李凌霄緩緩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建武啊,爲父年事已高,你們兄弟幾人中,現在看,以後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跟着楊總戎,好好幹!
楊燦出了政事堂,馬不停蹄便奔向中院的客舍。
什麼叫日理萬機,這就是了。
楊燦一邊走,一邊對亦步亦趨的旺財道:“人呢,可接來了?”
旺財道:“回老爺,一早就派人去接了,估摸着就快到了。”
“好!”楊燦說着,大步流星,直奔客舍。
客舍院落一角暖陽照着,無風無寒,白雪映紅梅,景緻清雅明豔。
羅湄兒穿了一襲常服,未施粉黛,素面朝天,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大哈欠,大張着小嘴兒。
反正四下無人,自然無需學獨孤靖瑤那種喜歡裝模作樣的女人,還要掩個嘴巴什麼的,懶得學那閨閣女子的矜持。
哈欠還沒打完,她就看見楊燦帶着大總管旺財,龍行虎步的身影。
羅湄兒下意識地一閃,躲到一處假山石後,悄悄向楊燦看去。
楊燦在抄手遊廊下大步而行,陽光斜照,只亮在他一雙皁色的履上,腳步匆匆。
羅湄兒皺了皺鼻子,看他去處,是去找昨天送回府來的那個胡姬?
那女人有什麼好的,我這麼漂亮的小娘子,他卻不聞不的,他是眼瞎了麼?
想到這裏,羅湄兒纔想起“聞一聞”自己。
糟糕,沒想過他此刻會來客舍,我這粉也沒敷,脣也沒塗,香苞也沒戴,清湯掛麪的,怎麼這般邋遢?
這個時候,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願露面了。
羅湄兒立刻轉過身,匆匆向自己的閨房走去。
由於白崖王妃的身份特殊,不能讓人在雙方結盟並有所動作之前,便知道他們已經在接觸。
因此,楊燦不僅把她安排在自家客舍,而且對的保衛和保密級別都很高,是由硃砂親自負責的。
的人。
這幢相對獨立的客舍院落,外圍是硃砂安排的侍衛院內則是安琉伽王妃自己帶來她帶在身邊的不過二十多人,其中只有兩個侍女。
楊燦走進院子,一名侍女便快步迎上來躬身行禮。
“王妃何在?”
“總戎大人,我家王妃正在花廳。
“頭前帶路。
侍女忙引着楊燦前行,到了花廳前通報一聲,便聽裏邊傳出一個慵懶磁性的聲音:“請楊總戎進來吧。”
楊燦抬步走入花廳,眉峯便微不可察地一挑。
廳內暖意融融,銀絲炭火盆置於軟榻一側,驅散寒意。
安琉伽慵懶地斜倚軟榻,身下鴛鴦軟枕襯得身姿曼妙,一身藕荷色蓮紋輕薄寢衫寬袖鬆弛,烏黑長髮盡數散落肩頭,眉眼媚意天成,風情入骨。
一層薄軟的鵝絨錦衾隨意搭在她身上,一雙瑩白纖細的玉足裸露在外,趾間點染豆蔻花汁,嫣紅剔透,滿目風月。
這般居家慵懶裝束,絕非見外人的樣子,楊燦頓時心中瞭然:這位王妃不死心吶還在打算色誘於我。
見楊燦進來,安琉伽不慌不忙,緩緩將雙足縮回錦衾之內,遮住了惹眼的春色。
她倒是深諳欲迎還拒、留白勾人的分寸。
“王妃這是一路舟車,有些不適嗎?”
楊燦並沒有露出什麼驚豔之色,他如今還在賢者時間,所以裝傻充愣地問道。
安琉伽擁着錦衾,緩緩坐起,肩頭綾羅微滑,露出一片如雪肌膚,聲音軟糯勾人,帶着一種慵懶的誘惑。
“倒不是病痛,只是連日趕路太過疲乏,身子痠軟着,不太想動彈。”
說着,她眉目示意,廳中侍候的侍婢立即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門。
安琉伽眼波似水,大膽而曖昧地睇着楊燦:“楊總戎,妾身的提議,不知你想的怎麼樣了?
如今四下無人,你我敞開心扉,坦誠相待一回,如何?
楊燦目光在那沃雪之谷上定了一定,欣賞一下又沒什麼,不看白不看。
“王妃所言,我一直在仔細斟酌。昨日回城,我馬上召集閥府一衆要員,商議了此事。
"安琉伽美眸一亮:“結果如何?”
楊燦一撩後裾在安琉伽榻前的錦墩上坐了下來,從容道:“我於閥重臣要員,都同意與白崖國合作。只不過………………”
“不過怎樣?”
安“絲路,真會斷了?”
琉伽聞言,脣角勾起一抹魅惑十足的笑,自信又張揚地道:“我們九姓商幫想讓它不斷,可能做不到。但是我們想讓它斷,那它一定就能斷。
楊燦苦笑一聲,點了點頭,道:“不錯,建設,永遠比破壞難一萬倍。’“建設,比破壞難一萬倍?”
安琉伽咀嚼了一遍這句話,臉上笑容更濃了。
“總戎,只要對你我都好,那麼對旁人來說的破壞,對你我來說,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建設呢?”
說着,一隻纖細白皙的玉足悄然從錦衾之下探出,輕輕點在楊燦的錦袍前裾上。
她眸光迷離,暱聲問道:“所以,總戎使這是願意與小女子攜手同行,共赴這場潑天富貴了?”
楊燦彷彿全未看到她大膽的舉動、全未聽到她曖昧的話語,只道:“王妃殿下做得了九姓商幫的主?”
“做得。
“也做得白崖國的主?”
“呵呵,只要我說了,我家大王.......自然會聽。”
楊燦道:“不過,欲定雙方之盟,總得白崖王親蒞吧?”
安琉伽心想,他說要來上,可鬼才知道他現在哪裏啊。
安琉伽正要說話,就聽花廳外面傳來侍女驚奇的聲音:“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