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午時,傑恩康復的消息已經在古爾達村莊傳遍了,不信邪的人都特意跑過來看一眼。
村裏的鐵匠目瞪口呆,他本以爲是教堂的把戲來着……看完了傑恩,一邊嘟囔着別人聽不清的話,一邊悻悻回了家,而鐵匠的妻子更是惶恐的在家裏懺悔鐵匠平日的言辭。
照往常,鐵匠肯定要說她兩句的,但今天只是看着妻子,過一會兒自己也忍不住低頭按了按肩膀。
教堂裏,阿米爾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一天,卡西烏斯中途提醒他出來喫飯的時候,都被他揮退了,卡西烏斯只能忐忑地等在房間外,不知道老師在忙什麼。
直到夕陽斜落,教堂沐浴在殘陽餘暉裏。
阿米爾虔誠的合上了他早已熟悉無比的羊皮紙縫製成的神典。
坐在桌前輕輕閉上眼睛,牧師長呼了一口氣。
這次重讀聖言,有了和平時不一樣的感悟。
過片刻他起身用溪水洗了洗手臉,擦乾淨後頓覺清爽了不少,阿米爾打開房門,學徒卡西烏斯剛接待了前來教堂的農夫,此刻回來候在門外。
“老師……”
“卡西烏斯,下午有人來教堂嗎?”
“有一些村民,我接待的。”卡西烏斯低頭道。
“嗯,你跟我來。”
“是。”
卡西烏斯跟着老師來到前面的祭壇旁,頓時精神一振,雙腳併攏,同時微微低頭,雙手垂在身旁,這是聆聽教誨的姿態。
注意到這點,阿米爾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對着祭壇做了個禱告的手勢,用低沉的聲音緩緩道:“今日你見證了主宰的眷顧,可記得我教授給你的功課?”
“您是指……”卡西烏斯有點茫然,小心翼翼道。
“傑恩做了什麼?”
“他……他勤勞,虔誠。”卡西烏斯道。
“是啊,‘流汗播種的人,必將歡呼收割’。”阿米爾直直的望着祭壇,口誦聖言。
卡西烏斯恍然,‘流汗播種的人,必將歡呼收割’,這是神典第六篇中的內容。
“然後呢?”阿米爾繼而問道。
卡西烏斯快速回想。
“昨日傑恩的兒子將他抬進教堂,到傍晚時,他的大兒子在田間勞作完,還沒回家,帶着一身汗水,又來教堂求主宰賜予聖水……”阿米爾輕聲提醒。
“當愛你的家人,愛你的兄弟,他們也愛你,因這血緣的紐帶,是主宰親手繫上的繩索……”卡西烏斯理解了牧師的思路,以謙卑而低沉的口吻,用聖言回答:“那遵行此道的家,屋頂上有鴿翼般的平安盤旋……”
阿米爾很高興,引導着學徒一句句回答。
卡西烏斯朗眼睛漸漸睜大,內心翻湧。
他發現,傑恩一家所做的事,一件一件契合了神典的教誨。
“神的光輝無處不在……”阿米爾說。
“主宰之救贖,不依賴於金碧輝煌的聖殿,也不仰仗於繁瑣複雜的禮儀。常顯於微末之處,應驗於虔信之心。”卡西烏斯答道。
聽着卡西烏斯的回答,阿米爾笑容愈發溫和。
“他昨日受傷咳血,並非不誠……”
“呃……”
卡西烏斯頓了一下,陷入思索。
阿米爾已經很滿意了,他輕輕抬頭,望着祭壇,與教堂牆壁上所刻的壁畫。
等待片刻,卡西烏斯仍留在回想,漸漸有些急躁,阿米爾牧師右手撫上肩膀,口中吐出聖言:
“苦難爲坩堝,其間神恩如金,熠熠生輝,見證至高的奇蹟。”
卡西烏斯身體彷彿被電流湧過,怔了一瞬,隨即深深的低下頭。
就在昨日,在見到傑恩的慘狀時,他這個學習神典的神職人員,竟然也和那些愚昧的農夫一樣產生了懷疑,認爲是不是什麼地方弄錯了。
不,一切都沒錯!主宰注視着古爾達村莊。
無聲的懺悔過後,卡西烏斯抬起頭,試探道:“老師,這件事是不是要……”
阿米爾搖了搖頭,他要親眼看到傑恩下地幹活,再將這件事報告給堂區。
天邊分不清是橙色還是紅色的夕陽,此時如主宰的光輝一般,帶上了神聖的意味,漸漸隱沒。
在天完全黑下來時,傑恩的大兒子勞森帶着他的弟弟妹妹,邁着沉重的腳步從田間走回來。爲了多幹點活,將父親空缺的勞動補上,他們一直勞作到即將天黑,才快速收拾了農具順着路趕回來。
即使這樣,也依舊很遲了,回村時天色完全黑下來,母親希莉婭擔憂的出來望了好幾次,纔看見影影綽綽的黑影。
“母親,我們回來了!”
這一天在荒地上勞作,中午時喫身上帶的冷飯以節省回來喫飯的時間,從天還沒亮到夜幕籠罩,勞森已經很累了,也還不知道村子裏談論父親好起來的事。他強打起精神將農具放下,坐在桌前,感覺到父母好像和昨日有些不同,但沒有力氣去問了。
燈芯草的微光晃動,他只是下意識望着父親那邊的木碗,力氣睡一覺就會恢復,如果多喫一些,明天依舊可以……
“臭小子看什麼!”
傑恩笑着,卻沒有再像昨晚一樣將碗裏的食物分給幾個孩子,而是依舊和往常一樣,端着家裏最大的木碗,碗裏放着最多的食物,“主宰眷顧我們!明天……勞森,明天你繼續去荒地,我去坡上那塊地鋤草,也許兩天……不,再過一天,我就完全好起來了!”
“是的,主宰眷顧我們。”希莉婭放下手裏的大木勺,在屋裏面向教堂所在的方向,虔誠地低頭祈禱。
“主宰眷顧……等等!你說什麼?父親?”勞森乏累的身子直接站起來,震驚地看看父親和母親,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已經準備好接過家庭的擔子,昨晚喫了家裏最多的飯,今天也幹了最多的活……
傑恩大笑道:“我說,明天我就可以去幹活了……最少能幹點輕活,再過一天,我就能完全好起來!”
“這……這……”
勞森依舊不敢置信,傑恩大笑,笑着笑着突然開始哭起來,他按着大兒子的肩膀,淚水從眼裏流出來,勞森嘴脣顫動,望向一旁的母親,希莉婭祈禱完畢,輕輕點頭,臉上浮現笑容,但眼眶也是紅紅的。
在昨晚,這個家庭還搖搖欲墜,最主要的勞動力傷的不能起身,不僅耽誤了得之不易的荒地開墾,可能連收割季都要錯過……
擺在少年眼前的,是開墾了一小半的荒地,還有六個餓的嗷嗷叫的弟弟妹妹,唯一的指望就是受到主宰眷顧的份地,今年能夠有個好收成。
現在隔了一天,父親忽然說他恢復了……
“父親,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快喫飯吧,明天……明天……”
昏暗的燭光下,最小的兩個孩子依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在哇哇大哭,但氛圍已截然不同了。
夏夜裏並不安靜,外面小河汩汩流淌,草叢裏響起蟲鳴。
“效果這麼好?”
顧瞳也有點意外,以前交給威利“驅逐病痛的藥水”時,都是稀釋過的,而老威利偷偷摻進聖壇裏時再次稀釋很多。
此時夜幕籠罩,雖然是聖徒的身份,但顧瞳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隱在古爾達村莊的幕後黑手正在商量陰謀。
這既視感太強了。
“阿米爾一定會將這件事報告給堂區,我可以先讓送信人去給領主送信,這樣可以拖延他一些日子。”老威利低着頭輕聲道。
“不需要。”
顧瞳搖了搖頭,她要看的是如今教會對“不尋常事蹟”的反應。
就算將送信人支開,也不過是推遲那麼幾天而已,該來的總會來,儘早判斷出教會對多年前追捕的‘魔女’重視程度,才能更好應對。
在威利管事的講述裏,教會最強的也就是騎着馬的騎士,這還能把魔女兜着屁股追,菜雞互啄?
“蒂姆和警役頭子本來確信是牧師搞的鬼,現在他們相信是恩典了。”老威利繼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