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遊抬起頭,才發現是一個小姑娘正抱着把琴,正小心翼翼地對自己說道。
對這個他倒也瞭解,不外乎是一些老樂師收養孤女,教些技藝讓其爲自己養老送終。
不過這通常是老少二人爲伴,怎麼現在只剩一個了?
周遊隨口問道。
“你師傅呢,怎麼奏曲的只有你一個?”
誰想到不問還好,一問之下那小姑娘眼眶霎時就有些發紅。
“阿爺他......前些日子有個和....大師說阿爺他有佛緣,就強行上衙役把他帶到了寺裏,然後就一直沒有消息.....我餓的實在受不了了,就只能......”
剩下的話語已是有些抽噎,但周遊也理解到了什麼意思。
一聲輕嘆。
……這可真是亂世人命不如狗啊。
他拿出錢袋,數出今天的飯錢後,將剩餘的全扔給了那個小姑娘。
“客官....您這是....”
“賞你的,有什麼擅長的曲子拉幾首聽聽,正好我也被吵的心煩,淨淨耳朵。”
小姑娘還想推辭,但周遊只是擺擺手,於是她只能拿起琴,縮到了一個光頭看不見的角落,然後輕輕地拉了起來。
清雅悠揚的聲音響起,一邊是吵鬧不休的酒鬼,一邊是輕唱曲子的孤女.....
不能說風馬牛不相及吧,只能說是違和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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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周遊的菜也上來了。
正如那名小二所說,全都是有夠素的玩意,放眼望去,整張桌子上都不見絲毫的葷腥。
面對這一桌的菜葉子,他也提不起太大的興致,只是手捧着經書,然後有一遭沒一遭地往自己嘴裏夾着菜。
不過就在他感覺有些百無聊賴的時候,不遠處那桌的行酒令總算結束,一幫醉醺醺的禿頭開始侃起大山來。
“我說師兄,你這回可是出息了,居然讓寺裏的上師看上,今後絕對能飛黃騰達,到時候可別忘了小弟們啊!”
被稱爲師兄的正是那位本善,此刻他喝的已經有七八分醉,也在周遭狐朋狗友那一聲聲恭維中越發地洋洋得意。
不過他還是舔着臉,故作謙虛道。
“什麼上師啊,師傅他只是寺裏的大喇嘛,不過由於上師們都在寺裏爲法會做準備,所以暫時管理寺外的一切事物而已。”
那幫狐朋狗友立刻起鬨道。
“一切事物?那不就是主持嘛,師兄你這可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聽到那恭維聲未停,讓這個本善飄飄然了起來。
再加上幾杯黃湯下肚,他的嘴也越發地口無遮攔。
“對了,師弟們,我告訴你們一個祕密——你知道爲啥今兒個的遊行這麼快散了嗎?不是外面傳的師父他身體不適,而是....嗝......突然有了個要緊事情傳了過來。”
那羣小弟中有一人笑道。
“師兄,那你可得好好說道說道了——這事究竟有多要緊,居然還能讓大師撇下歡喜之法這麼着急的回去?”
本善大着舌頭說道。
“我跟你們說,你們可別傳出去啊——你們還記得寺裏之前懸賞千兩黃金,全利州通緝的那個正德嗎?剛纔有人來報,說前幾日在常流莊又再度發現了他的蹤跡.....”
周遊握着茶杯的手不由得攥緊。
——正德他們被密宗發現了?
還有,前幾日?
……自己明明和他們是前後腳分別的,怎麼轉眼間就是數日之差?
雖心中有諸多疑問,但周遊還是耐下心神,聽這幫人吵鬧。
“千兩黃金?我艹師兄,如果咱們逮住他的話,豈不發財了?”
誰料到。
那滿身酒氣的本善卻直接啐了一口。
“呸,你想的美,那傢伙好歹是禪宗的高僧,那有那麼好抓?據報信的探子說,前幾波奔着賞金的人全被他給殺的乾乾淨淨,實在是沒辦法了,纔想着想寺裏求援.....”
聽到這話,周遊的手這才稍微鬆了些。
那正德的實力自己雖未窺得全貌,但有那羅漢舍利的加持下水準絕對不低,別的不說,起碼雜兵過來是有一個死一個。
只是....
而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那本善的腿往凳子上一踩,又再度開始吹噓起來。
“——但各位師兄弟也不用擔心,既然已經傳到這裏,那他就絕對跑不了了。”
只見那本善打着酒嗝拍着胸脯,就彷彿他纔是那帶隊抓捕的人一般。
“——師傅已經糾集起這次來參加法會的所有高手,雖然說外援的密宗高手還未趕到,但僅憑這數量就足以壓死那個正德了,你們師兄我明天就打算和這羣人一起去抓捕正德,到時候非但那千兩黃金有我一份,說不定還能得上師垂青,一起去參加那三壇法會.......”
於是又是一陣的溜鬚拍馬。
不過一開始還是阿諛奉承,但不知道是誰挑的頭,很快話題就轉到了黃色,比如又踹了誰家寡婦門啊,和哪個熟婦勾搭成奸啊.....
周遊聽着也沒啥意思,於是提起斷邪,站起身,便想要結賬離開。
反正現在已經有了正德的消息了,抓緊時間趕過去和他們會和纔是正理——三壇法會現在還未開,在這城裏繼續待下去也沒什麼用。
不過他這不站起來還好,一站起後卻忽然吸引到了那羣光頭的注意。
其中一個掃過來一眼——僅僅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數秒——就轉移到了他的身後。
在那裏,剛剛彈完曲子的女孩也收拾好了樂器,正打算隨着周遊一同離開。
然後,一陣張狂的爆笑聲忽地響起。
“我說師兄,你剛纔不還是在抱怨找不到什麼雛嗎?這不就有一個——來來來,小姑娘,過來給爺幾個彈兩曲,到時候少不了你的賞錢!”
那小姑娘聞言渾身一抖。
她是外地來的,也沒受到過什麼洗腦,她只知道帶大自己的阿爺被這羣光頭給硬生生抓走了,之前就算餓的實在受不了,也都是一直縮在角落裏,死活沒往那一桌湊。
誰想到好不容易賺上倆錢,卻又被這幫傢伙給盯上了。
她抱着琴,如受驚的小鹿一般,慌張的說道。
“不,不好意思各位爺,我,我今天要收工了,再不交邸店的房錢我就沒地方睡了,還請......”
然而那羣人連理都沒理他這番言語,那本善帶着一身酒氣,醉醺醺地走過了過來,同時還淫笑道。
“嘖,瞧你說的,我堂堂一個僧人,慈悲爲懷,怎麼可能會看着你流落街頭?沒地睡沒關係,和我睡不就成了?”
說話間,那雙蒲扇般的手已經朝着那小姑娘伸去——
然而。
就在忽然之間,一聲輕嘆傳來。
“不好意思,老哥,這是我請的歌憐,和你們沒什麼關係。”
下一刻,那隻手就硬生生止住。
那本善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的手背中央,一根竹筷正晃晃悠悠插在那裏。
直刺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