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僧抬起頭。
至此,他的臉終於從那佛光中露了出來,但也遠遠說不上什麼出奇,僅能說是普普通通而已。
“是正德嗎,你終還是來到了這啊。”
十分平常的一句話,卻不由得讓正德渾身了起來,他用那彷彿從牙縫中憋出來的聲音說道。
“師傅,您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嗎?自從您被抓走後我就開始找您,一開始聽說您是被送到了大雪山,於是我千裏迢迢趕到那域外之地,結果卻沒找到絲毫線索,後來又聽聞有人在烏州看到了您,我又急匆匆地趕往烏州.....”
聽到這話,那老僧低嘆一聲,道。
“正德,您辛苦了。”
誰想到。
那一直溫文爾雅的正德卻突然扯起嗓子,怒吼道。
“我不辛苦!只要師尊您仍然健在,我就算身死寂滅都不辛苦,但是.....但是......但是您怎能如此!”
頃刻間,正德那張少年的臉己然變得猶如瘋魔一般。
“我曾經設想過師傅您的很多情況——被折磨的不成人形,被囚禁在深牢地底,甚至可能早已死去多年.....但我唯獨沒想到您會成爲這種模樣——師傅您怎麼可能在這裏!你又怎麼可能親自舉行這滅世的法會,甚至說......成爲了這密宗的法王!!!”
然而對這一連串的指責,那老僧只是平和的嘆息一聲。
他揮揮手,先是又攔下了一連串箭矢和幾發煞氣,然後輕言道。
“正德,你是不是以爲師傅我已經入了魔?”
正德咬緊牙關。
“以禪入密必入魔,更別提這番密所修之術就是爲徹頭徹尾的魔道,以師傅您的修爲,恐怕此刻已是當世的魔神,徒兒爲了這天下蒼生.....也只能想辦法,度化掉您了!”
然則。
老僧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正德啊,我很久以前就教過你,所謂眼見未必爲實,你到現在還沒有記得……你用下天神道觀世之法,看我現在究竟是何等模樣?”
聽到這話,正德愣了一下——這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又有何可以辯駁的——但出於對老僧的尊重,他還是施展出法術。
一片無形的氣旋盪開,所有的人身上都被染上了一層色彩。
正德他本人是黃色,這代表着一生之中未行惡果,蔡元魁是黑白相間,白的佔多點,這代表着亦正亦邪,周遊一層灰色,朦朧間看不太清楚,而老僧.....
他就坐在蓮花座上,渾身上下鋪灑着宛如大日的金色,乍一看去甚至連那佛光都被掩下。
正德知道這個顏色。
那是證得菩薩果位,離成佛只差一步的無垢法身。
但是......怎能如此?
正德陷入了更大的迷惑。
——明明師傅他已經棄禪入密,明明做下了諸般惡孽,可爲何還能維持住如此圓滿的法身?
而看着正德那已然呆滯住的表情,老僧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常。
他先看了一眼旁邊的周遊與蔡元魁,然後才緩緩說道。
“正德,我知道你在疑惑什麼,但其實原因很簡單。”
“——因爲我從未入魔,也從未修過密宗的法術,並且我一切所作所爲都非屠戮他人,而是恰恰相反,是想要救贖這個世間。”
正德此時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一旁的蔡元魁卻費力地喘息幾聲,然後焦躁地插口道。
“這不可能!我和番密打了這麼多年交道,我還能不知道他們是什麼德行?你若是不修他們的法,他們又怎麼可能讓你登上這至高之位!”
不過無論對誰,老僧的模樣都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是的,施主您說的確實沒錯,所以老衲我耗費了不少的心血,甚至戒律都破了不少.......但這件事怎麼說呢……這樣吧。”
老僧突然抬起頭,看向衆人。
“正德,還有兩位施主,我知道你們現在滿心疑惑,所以我就先和你們解釋一下——至於起因……就從我被了塵出賣時那時開始說起吧。”
說話間,一片金光灑下,化作堅硬的牆壁困住三人,而那老僧也像事不關己一般,開始款款訴說。
“……好叫各位得知,當年我因看不慣番密的人命祭祀之法,所以率領整個慈恩寺與他們開戰。本來一切還好,可誰能想到一直信任的了塵卻成了叛徒,就在我和幾名上師鬥法到關鍵的時候,他突然率人在後面偷襲,措不及防之下,我和當時隨從的僧人全被一舉擒了下來.....”
說到這裏,老僧苦笑一聲,然後又道。
“.......那可真是從西天直落入地獄啊,在被擒住的第一天,他們就廢去了我全部的修爲,然後又以保險爲由,砍掉了我全部的四肢——要知道那可不是直接的斬斷,而是每天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慢慢地剝離掉我的肢體......”
“……而在半個月後,我最後的一點骨頭都被剔了出來,但這還不算完,那些番密的人又拔光了我的牙齒,剜出了我的眼睛,砍掉了我的耳朵,然後把我扔到豬圈裏,和那羣肥豬一同飼養......”
說到這裏,不光是正德,就連見多識廣的蔡元魁都露出了些許難看之色。
然而,老僧仍然無知無覺,就彷彿只是在講述他人的故事一般,在平靜地說道。
“那算是我人生中最爲難熬的日子了,想活活不了,想死又死不掉,整日就被當成牲畜一般被人玩耍取樂——實不相瞞,當時的我甚至想到了背佛——要知道我一生向善,斬奸除惡,濟貧救人,淨處污染,可爲什麼我積累的如此多的善行,最後卻要淪落到這種地步?”
“在我四肢被砍時,佛在哪裏?在我眼睛被剜出時,佛在哪裏?在我淪落到豬圈如芋蟲般蠕動的時候,佛又在哪裏?”
正德囁喏着想要說些什麼,但馬上就就被老僧所制止。
“那也是我離入魔最近的時候,當時我只想着只要能讓我復仇,無論誰來拉我一把都可以。而在自從萌生這個想法後,我也便能聽到很多聲音——無數被污染的神佛誘惑着我,企圖讓我邁出那墮落的最後一步.....”
至此,老僧卻是一聲輕嘆。
“——但是,所有的聲音,我全都給拒絕了。”
看着一下子愣住的正德,老僧忽然笑了笑。
“因爲有一天我突然明白過來,一切之果皆爲一切之因。那正所謂‘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瞋癡’。”
“我今之模樣,不過是我應得的報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