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萊慶坊的所在處說實在十分之偏,如果真算起來的話,這地方都快出章平城了,其中所住的也沒多少戶人,大多從事的生計都是皮革匠之類的。
不過由於其制的手藝遠近聞名,擱着往些時日也有不少客商專門跑來採購,總體倒也能說得上是熱鬧,但如今:,
其實也和這章平沒什麼兩樣。
洋人,長毛鬼,大旱,以及近些年連綿不斷的饑荒::早就已經耗幹了這片土地全部的潛力,如今能跑的全跑了,跑不了的也只是在一點一點書着日子,慢慢的苦熬着而已。
李老頭的臉色自昨晚就非常的差,但始終都口不言,直至今早剛甫一亮天,便連忙帶着周遊趕了過來。
一一入眼去,同樣是一片蕭索。
大約是這裏少有人經過,所以也見不到那衆多的氣弓,只有偶爾間有眼睛從門縫中盯着這兩個不速之客。
但隨着周遊轉過頭,馬上就象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遊皺着眉頭,對李老頭說道。
“師傅,這裏看着情況有些不對啊。”
李老頭保持着一臉和氣的笑容,但從牙縫中擠出來了些許的聲音。
“我知道不對,不用你說,你且安靜的待著,看師傅我幹活便是。”
李老頭就這麼緩步走着,神色如常,也看不出什麼急躁之意。
只有那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哎牙哎牙的聲音,
很快的,他就來到了個稍微好點的房子前,抬頭看了招牌,然後叩了叩門。
“勞駕,請問有人在嗎?”
很快的,甚至尤如那人早就等下門後一般,其中傳來了應聲。
:誰?”
那聲音含糊,其中還帶着一種彷彿患病般的咳嗽。
“我是外地收皮子的,不好意思哈,請問下你們這裏是否還有貨要賣?”
屋內之人又咳了幾聲,聲音是越發的冷漠。
“沒有!這都什麼世道了,誰還沒事皮子啊?我們這幾年前就沒人幹這活了!”
李老頭的聲音頓了頓,很生動地模擬出了愣然之色,然後待到三四息後,他用一種模棱兩可的語氣說道。
“老兄弟,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倒弄點皮子賺倆錢而已:對了,孫傳軍孫掌櫃你知道吧?就是他介紹我們來的。”
而在聽到這話後,屋內中人終於有了點多餘的反應,只見他半掩着門,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但旋即就又再度縮了回去。
只能從那偶然間窺見的身影能夠看出,這位嘍着身子,背脊彎的就如同座拱橋一般。
而且,隱隱約約間,能看到其身上似乎長着好幾個大瘤子。°$完:?¢本×神3¥}站¨|! $已¢發~,£布3>=最[?新#章÷?節?
“孫掌櫃介紹來的也不好使,沒東西就是沒東西,你說啥都沒用!”
見此,李老頭也只能嘀咕着離了這邊,然後轉向別的家走去。
但走了整整三四家,他所得到的說辭也只有一個。
“沒有。”
其中好點的只是一摔門表示拒絕,差點的則直接爆出粗口,讓李老頭有多遠滾多遠。
而且,從始到終,都未曾有一個人開門。
不過李老頭連一丁點的不耐煩都沒有,他就宛如名真正的客商,兜兜轉轉地詢問了半天,最終停在了一處水並邊。
轉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李老頭倒沒在意,而是象是要弄口水一般,繞着那井轉了幾圈。
井倒是十分普通的井,上面還蓋着塊青石一一這也很正常,爲怕外人弄髒水源,通常都會用個重物壓在並上頭,等需要用的時候再拿下來。
只是吧
這石頭重的有些離譜了。
李老頭哼哼抬了半天,那石頭沒挪動分毫。朝着底下看了一眼,又發現了好幾個大鐵鏈子拴在了那石頭上。
見狀,李老頭也只能無奈地放棄,轉而抬起頭,扯着嗓子喊道。
“我說,我們祖孫兩人也趕了挺久的路了,請問誰家有口水能施捨一口?”
然而依舊沒人作答。
那些人就這麼看着他們二人,既不言語,也不說話。
1
分外地滲人。
李老頭似乎也受不瞭如此場景,只感覺一陣毛骨悚然一一但就在他想灰溜溜離開的時候,一個聲音卻忽然叫住了他。
“稍等一下。”
是最初他們叫開門的那個人。
李老頭似乎十分不想過去,但那人也沒在意,只是繼續說道,
“新皮我們確實沒有了,但陳皮還是有一些的,而且作價可以給你便宜些。”
我能問下,這可以便宜多少?”
“一半。”
李老頭差那麼一點就蹦了起來,但他還是壓住情緒,不可置信地問道。
“一半,真能便宜那麼多?”
“都是些陳年舊貨,其中很多都壓了好幾年了,要不然也不能做這個價格。”
“沒關係,完全沒關係,反正我們也能做新處理.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交貨?
那人卻只是低聲打斷
“現在不可以,你要想拿貨的活,後天晚上來,白天我怕遇到那羣狗日的巡城,上次就讓他們敲走了好大一筆,你是第一次來,我也怕你舉報我。”
話都說到這裏了,李老頭也只能先行地答應。
“行吧,後天就後天,那到時候我來的時候再找你?”
可屋子裏回答他的只有靜默。
最後看着那二人從問詢變成無奈,從無奈變成嘆息,最終離開之後,那些眼晴才收了回去。
行走在坎坷不平,年久失修的道路上,李老頭臉上的熱情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冰冷。
說實話,這表情在他臉上並不多見。
這位平日裏最常見的摸樣就是那種不佔便宜不罷休的猥瑣,象是這種正了八經的神情:::
反正周遊基本沒看過幾次。
直至走回到旅館時,他都保持着這般摸樣,然後待到回到房間時,這位又仔仔細細地用紙鳥掃了一圈屋子,最後才一屁股坐到了牀上。
不過他倒沒着急休息,而是抬起頭,看向周遊。
“我說徒弟,你也是這一圈看過來的,你感覺咋樣?”
“什麼咋樣?”
師傅正在問你話呢,別裝傻。”
聽到這話,周遊沉默半響,接着說道。
“很怪,或者說是::很明顯,那整個局域都怪的厲害。”
“怎麼個怪法?”
周遊斟酌了下語句,然後道。
“首先第一點,那邊的人冷漠得有些不正常一一雖然咱到章平以來也沒見過幾次好眼色,但他們這面很明顯已經到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程度了,作爲曾經一個以商業爲主的地方,這種冷漠很不正常。”
李老頭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繼續說。”
“當然,這其實以如今世道不太平,他們防範頗深倒也能說得通,但問題是那驚鴻一警之下,他們所有人的身體狀況貌似都不太好,長了瘤子的不在少數,甚至好幾個人都明顯是病入膏盲了。”
“瘟疫橫行:這倒也能做得解釋。”
“可問題也來到了最關鍵點。”
周遊輕輕地嘆了一聲。
“他們說過已經好幾年沒有制過皮了,哪怕往些年確實有些存貨,但這麼長時間下來,恐怕也早就賣的差不多了一一那問題也來了。”
“這麼一羣沒有土地,沒有生計,又病,甚至行動不便的人::又是靠什麼活着的呢?”
李老頭就看着周遊那平穩的臉,許久之後,忽然笑了出聲。
倒不是否定亦或者嘲諷的笑,而是無比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我徒弟,看得真清楚確實,那地方滿滿都是疑點,但你覺得應該先從哪裏入手?”
周遊就這麼看着李老頭,最後無奈地說道。
“我說師傅,都到這程度了,還用我說嗎?”
李老頭也是搖搖頭,然後吐出了那兩個字。
“水井。”
出乎意料的是,在確定崇亂很有可能藏在那個萊慶坊裏之後,李老頭並沒有選擇獨自前去,甚至沒提那賭約,而是直接聯繫上了花娘子那邊。
花娘在聽說後,同樣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也同樣沒再廢話,利用加緊補充好香料後,便帶着寒露與李老頭一同匯合。
而到了這個時候,已是第二天的子時。
李老頭並未按照對方說的赴約,而是單獨選了個夜深人靜,難有人注意到的時間段。
這時間段的天氣算得極爲寒冷,呵氣成冰已經不再是個形容詞,而是既定的事實。這城裏家境好些的早已生着火,沉沉地睡去,而那些家境差的和逃難的則是裹着單薄的衣物,蜷縮在被風的角落,儘量減少身體一切不必要的消耗。
萊慶坊同樣如此。
踏入此地時,不見得任何一點人聲,也不見什麼犬吠之類的東西,除了腳踩在雪地上,以及偶爾吹過的風聲以外,便再也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老東西,情況好象有些不對啊。”
花娘子穿着一身便於行動的服飾,揹着她那個木琴,皺七眉頭說道。
李老頭翻着白眼以做回應。
“我知道不對,用不到你提醒一一徒兒,你腿腳利索,和那姑娘一起找個屋子看看去。”
不用李老頭說,周遊便已經給寒露投過去一個眼神,然後便放輕了腳步,一點一點地摸了過去。
首選的自然是那個之前窺得一面的房屋。
現將耳朵貼近木門,確定裏面並沒有任何聲息後,周遊朝着旁邊的寒露要了個釵子,對着門鎖捅咕了幾下,那大門便應聲二開。
::屋內的氣味比想象中的更加慘烈周遊也是經歷過糞坑的一一當初彌勒曾將一整個城市都轉換成了個大號廁所,所以對於普通的惡臭還算是有些抗性,但這裏怎麼說呢:
味道確實不是那麼大,但臭氣中間總間雜着一種莫名的味道,混在一起時分外的令人噁心。
那個嘍的房主不出意外地不在家,整個屋子裏除了幾樣簡單的擺設以外,
就再也沒了別的東西。
但周遊還是發現了異常。
桌上殘存着一些食物,但由於燒的太爛,導致看不出到底是什麼玩意,不過此刻上面
已然是發了黴。
食物放久了會發黴,這點周遊還是瞭解的,但現在可是寒冬臘月,這碗飯食明顯也纔剛做了不到一天,這發黴發的:確實着實有夠詭異。
周遊十分中有白分不想直接碰着玩意,於是從旁邊拿了雙筷子,朝着裏面攪了攪。
菌絲盪漾開來,顯露出下面一層灰質的東西一一同樣的,一股奇怪的味道也隨之湧入口鼻。
:::::他現在知道這鬼氣味是從哪來的了。
周遊轉頭看向寒露,但寒露也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
“看起來似乎就是正常發黴,我感受不到什麼異常也不象是有亂的痕跡。”
得,看起來沒啥線索了。
周遊將筷子一扔,接着走出屋子。
李老頭和花娘子似乎進了另一間屋子,此時也是灰頭土臉地退了出來,見到周遊的第一句話便是。
“你也見到那堆玩意了?”
周遊點點頭,然後問道。
“師傅,你知道那是啥?”
李老頭與花娘子對視一眼,接着都是苦笑着搖搖頭。
“我們也看不出什麼問題,不過現在有一點可以確定一一這整個片區十來戶人,現在全都憑空失蹤了。”
“所以說現在唯一的線索是
周遊點頭。
“自然便是那口井了。”
來到井邊,依舊是那塊巨石和鎖鏈,周遊和李老頭都是開鎖的行家,鎖鏈倒是難不住他們,只是那塊青石
“寒露。”
“師傅。”
“去挪開。”
那小姑娘並未露任何爲難之色,就象是聽到了一個平常到再不能平常的命令一般,她就那麼走到石頭旁邊,微微地吸了口氣,然後那麼一舉。
其表現之平常,其用力之輕巧,就彷彿舉得不是石頭,而是棉花一般。不過幾十秒的功夫,那石頭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抬了開來。
:::我草,這特麼是項羽轉世嗎?
還未等周遊和李老頭感慨一聲氣拔山兮力蓋世一一在突然間,某種奇怪的感覺就瞬間湧入了腦海。
那就好似有人將手指滲入腦髓,輕輕地撩撥着神經一般,雖然並不算疼痛,
但不由得讓人感受到一陣毛骨驚然。
低頭朝着井口望去,然後便發現。
裏面並非是井水,而是潰爛的泥漿,濺破的膿液。
給人帶來的感覺
2
就和棺材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