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足足數秒後,王崇明方纔回過神來
他僵硬地抬起頭,然而眼中所見,只有個少年的臉。
是那個臨時加進來的沖喜。
微弱的希望纔剛剛開了個頭,轉眼便驟然落下。
誠然,剛纔是這個傢伙提醒的異常,也是他發現三清的不對,但問題是
說到底,這也只是個沖喜而已,入門不過個把月,他就算天縱奇才又有啥能力來救自己?
要不然把他當做誘餌不,這也來不及了。
想到這裏,他嘆了一聲,然後打算臨死前再做上一點好事。
“小子,你還看什麼?不趕緊跑啊!然後找個地方弄死自己,起碼死的能幹淨利落點!”
可惜的是。
面對他這難得的善心,那名叫周遊的沖喜卻彷彿聽不見一般,僅是優哉遊哉走了過來。
艹,這傢伙的耳朵聾嗎?
見此,王崇明也不再多勸,僅是死死地閉上眼睛,並且祈禱那些石象能喫的快一些——起碼能讓自己少受點折磨。
然則。
足足等了半晌,仍不見預期中的痛覺。
好一會後,王崇明睜開眼,卻只見那些石象呆立在那裏,眼前蒙了層薄薄的霧氣,就彷彿被屏蔽掉了視野——
下一刻,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王崇明下意識地想要掙扎,然而那隻手卻彷彿有千鈞之力,輕而易舉地將自己拽了出去,然後就這麼拉着自己,無聲無息地鑽入到了處陰影之中。
好半天後,王崇明纔回過了點神,他就那麼看着沖喜的臉,嘴裏呢喃了半天,最終也只憋出了一句。
“你是誰?”
那沖喜卻只是隨手掐滅了手中的火光,然後笑道。
“師兄你莫不是在說笑,我能是誰?不過是個剛入門不久的學徒而已。”
——我學你個
王崇明只是膽子小了些,性子軟了些,但他可不是傻逼——就和剛纔說的一樣,尋常孩子遇到這種情況,不被嚇傻過去就已經算是心智堅強了,怎麼可能還有那能力來救自己?
而且剛纔只是一晃眼,而且材料也十分粗糙,但他也看到剛纔在其手中燃燒着的,分明的是一道正經的符錄。
觀裏教符法的師叔確實有,但絕不是那個喜歡搞蟲子的變態,更不可能剛入門就開始教授。
所以問題還是那句話。
這傢伙到底是誰?
王崇明縮着身子,謹慎至極地看着那個人。
然而周遊只是在笑
十分普通,乃至於十分平穩的笑容。
平日裏見到這笑容王崇明不會覺得什麼,畢竟就算他混的再怎麼差,也是觀裏活過兩年的弟子,身份地位怎麼都比這些沖喜要高的。
然而在此刻,不知爲何,面對這個笑容,他卻從心底感覺有些發寒。
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沖喜,爲什麼
忽然間。
他想到了什麼。
等等。
等等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
王崇明恍然驚覺。
他記得觀裏有過一些流言,雖然沒人證實過,但一直傳的有鼻子有眼的說是某些詭物會侵佔人的身體,然後藉由其肉身在觀裏行走
難不成這傢伙就是
不對,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想起之前的痕跡,再想想對方的舉動,王崇明越猜越覺得正確,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雙腿跪下,將整個身子匍匐於地,接着小心翼翼地問道。
“剛纔是我唐突了,請問閣下有何吩咐?”
這傢伙失心瘋了嗎?
周遊看着態度驟然大變,就這麼伏低做小的王崇明,完全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他只是想拉個炮灰出來,免得自己成爲這詭異的首要針對對象——而救這個傢伙的原因也純粹是隻有其一個清醒並且方便救的。
但現在看起來
這位不是誤會了什麼?
周遊歪歪腦袋,向前一步。
“你在說什麼呢,我怎麼有點聽不懂?”
誰想到。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王崇明立刻一哆嗦,然後將腦袋伏的更低。
“閣下,我知道不不不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什麼都不會說,只要您能救我一把,從今以後我就是您的狗,您讓我咬誰我就去咬誰”
——這都哪到哪啊?
不過形勢危急,周遊也不想糾結原因,直接開口說道。
“我說你,現在已經平旦左右了,正常來講天早應該亮了,可如今卻仍然不見一點陽光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然而王崇明連抬頭都不敢抬,只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回閣下,巡夜的時間段與正常來講是不同的,據弟子所知,一般來講都得把差事完成,接着才能逃離出去”
差事?
周遊搓起了下巴。如雯罔 已發佈罪歆彰結
這地方的差事只有一個巡邏,而且是需要輪流來的,自己剛纔已經完成了一輪,現在其餘的師兄弟也都死的差不多了
所以說
周遊目光定定地看向王崇明。
王崇明也是個聰明人,傾刻間就理解到了周遊的意思,然後立克苦着臉說道。
“閣下,我現在連走的力氣都沒有了,您雖然救了我一命,但這情況我也不可能再去完成任務這樣,您讓我歇一會,就一小會,可以嗎?”
可週遊只是在笑。
“我說王師兄啊”
“您說。”
“現在這種情況,明顯越拖越危險,你喘一會沒關係,但怕不是再過一陣那羣傢伙全圍過來了爲防止夜長夢多,還是抓緊點上吧。”
王崇明明顯不願,然而前有狼後有虎,他也不想招惹這個本體不知道是啥的玩意——對方既然處心積慮附身在一個沖喜身上,那其中的算計謀劃肯定就不是自己能摻和了的。
於是他只能哭喪個臉,小聲求饒道。
“閣下不,爺,我知道您想出去,但我現在法力耗幹,身體也沒什麼力氣,怕不是出去後就直接被咬死了,根本沒法完成這趟任務啊”
然而,某人的笑容越發胸有成竹。
“放心,這巡邏雖然只能一個人上,但規矩可沒說不能有場外援助有我在,斷不能讓你死了的。”
片刻。
王崇明再度哆哆嗦嗦地走入了後殿之中。
和剛纔相比,如今他的摸樣要滑稽了許多——臉上塗滿了大紅的油彩,原本的道袍被套紙衣代替,頭上還掛着個分外奇怪的帽子——看起來是想編成個道冠,但由於手藝實在太差,現在看起來只象個雜技人的頂戴。
更可笑的是,在他腦袋旁邊,還豎着個照着他摸樣畫出來的頭,與本人不能說三分相象,只能說是毫不相幹,如今正隨着風一搖一晃,看摸樣粘的不甚牢靠,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
——我他媽的不會是真搞錯了吧?
王崇明只感覺一陣又一陣的後悔,然而此刻已經上了賊船,也由不得他再跑路,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個神象前。
那是個星君的雕像,只不過如今已經融化到看不出原貌了,唯有一隻嘴和眼睛相較完好一些。
嘴在慈悲和藹的笑,而眼睛則死死地盯着自己,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擇人慾噬。
頂着隨時都有可能丟掉性命的壓力,王崇明顫鬥着彎下腰,從旁邊香筒裏拿出了根香。
三清在上佛祖保佑,希望那位大爺的法術能真靈些吧!
可是。
就在他掏出火石,想要點火的時候,忽然感覺到。
頭頂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彎’了下來。
如今面前沒別的東西,所以說
彎下來的是什麼玩意,已經不言而喻。
王崇明的動作停了幾秒,但還是竭盡全力穩住顫鬥的手,點燃了那根香。
與此同時。
彎下的東西又近了一些,甚至都能感覺到一根黏滑,尤如舌頭般細長的東西從其中伸出,然後緩緩探到了自己的脖頸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被其碰到,那麼自個的下場恐怕比那師兄好不了多少——
不過就在王崇明已經快被嚇出尿的時候,那舌頭的方向忽然一拐,轉到了那個紙腦袋上面。
其舔舐了幾下,然而似乎感覺有些不對口味,幾息過後,又緩緩地縮了回去。
於是王崇明也能順順利利地地將香點燃,然後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了一眼。
神象依舊是那般模樣,沒有動彈一下,唯有嘴角沾着一些粘稠的水跡,看起來分外地滲人。
在此之後,王崇明又成功地點燃了十來座神象。
整個過程都是十分之順利。
說來也奇怪,明明那閣下編的東西並不出奇,其中也沒灌輸多少的法力——那材料甚至明顯都是回收利用的——然而偏偏卻有種神奇的作用,能夠騙過這些已經詭物的玩意。
最後在竈王爺身前插上三柱香,王崇明刻意不去看那肚子裏殘缺不全的屍體,然後倒退幾步,擦去臉上了冷汗。
這是最後一個了。
所以說
自己真活下來了?
偌大的驚喜浮上心頭,他抬起頭,剛想查找下那個救了自己的身影,然而下一秒,卻忽地一愣。
天沒亮。
整個後殿依舊籠罩在黑夜之中,只有昏暗的燈光不斷搖曳,而且看摸樣還越來越多了!
不,我完成了巡視啊,怎麼
然而,就在此刻,他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還愣着幹嘛,不趕緊轉道出去!”
——是周遊的聲音。
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王崇明慌不急忙地說道。
“閣閣閣下我這已經完成了啊,怎麼這天還是黑着的”
周遊僅是用一句話做出了回答。
“完成了什麼!前面那三清象你供奉了嗎?”
話到如此,王崇明也才恍然驚覺。
但想起那遍佈於整個前殿的血絲,他的腳越發地痠軟。
“閣下,那地方不比這裏,根本不可能糊弄過去啊,您您既然有如此能耐,能不能想點辦法,繞過這一茬”
然而,周遊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想活着出去,那就必須完成巡邏——你都做到這了,難不成還想要功虧一簣,就此被折磨致死?”
這話糙了點,但說的確實沒錯。
剛纔是萬念俱灰,沒有辦法,只能閉目等死,但現在都到這種程度了,眼見得離活命只有一步之遙
王崇明咬咬牙,接着轉到側門,邁了出去。
媽的,幹了!
——再看前殿的時候,這地方已經徹底淪爲了鬼蜮。
血絲已經爬滿了每一個角落,鑽進了每一處的縫隙,如今整個屋子都彷彿化作了個活着的臟器,在以一種緩慢,而又沉重的勢頭在一點點的蠕行,跳動。
進到這個屋子裏的時候,耳邊的呢喃聲變得更甚,眼前更是出現了無數光怪陸離,卻又是分外離奇的景色。
王崇明用力晃了晃腦袋,勉強維持住神志,然後踩着那些血管,一步一挪地走到了三清象之前。
依舊是拿出香,點燃,插上。
——又有什麼東西底下頭,只是這回伸出來的不是黏滑的舌頭,而是更爲滲人的血絲。
強忍着轉頭就跑的衝動,王崇明又點燃了第二把。
太清道德天尊或許說是曾經太清道德天尊的位置。
然而。
就在他即將插上第三把的時候,忽然之間,頭旁邊驟然一空。
足足三四息之後,王崇明才恍然驚覺。
是那顆紙頭被扯了下來。
這前殿終究不比後殿,這堆東西不可能會這麼輕鬆的被糊弄過去!
下一刻。
數十根血絲纏上了他的身體,猛地將他朝着地面拽去!
虛弱的身體根本沒法做出違抗,王崇明只能看着法壇離着自己越來越遠,直至視野驟然顛倒。
功虧一簣?
——不,不,怎麼可能,我不甘心,就差這麼一點就能活下來,我,我不甘心啊!!!
可是。
就在王崇明耳邊,某人的聲音又再度響了起來。
“確實,按照你們說的規矩,這上香只能自己來,別人不能去幫手。”
“可問題是”
“規矩只是說不能幫手,可沒說不能攻擊啊。”
下一秒,王崇明只感覺自己背後被什麼玩意踹了一腳,接着血絲寸寸而斷,整個人都騰雲駕霧似的飛起——
而後,再看時。
自己的手,已經插到了法壇中的香灰裏面。
穩穩當當,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