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甜膩的味道十分難以形容,就彷彿將許多的花與藥材混合到一起,漚爛,發酵,最後結合出來的產物
並不算惡臭,甚至不算是難聞,但不知爲何,分外地令人感覺到不適。
見到周遊不由得皺起眉頭,那個師兄拍了拍額頭,恍然大悟地道。
“抱歉抱歉,我忘了師弟你是第一次來了,對這味道肯定有所不適應來,拿着這個。”
川師兄遞過了塊乾淨的手巾,然後比劃着名,讓周遊捂住鼻子。
“我們丹房煉的丹尤爲奇特,我們這些待久了的還好,象是師弟這種初來乍到的肯定會覺得難受——師弟你還算好的呢,有些剛來時人都直接被燻暈過去了,還得我們緊急搶救”
周遊模棱兩可地點點頭,然後道。
“那師兄,咱們這裏煉的是什麼丹?”
這問的算是比較突兀的了,不過川師兄倒是沒在意,而是朝着前方指了指。
“喏,這爐馬上開爐了,師弟自己看着就是了。”
周遊聞言抬起頭。
只見得在氤氳之間,正樹立着個巨大的丹爐。
——之所以說絕大,是這丹爐足足有五六米之高,爐身鑄爲贔屓馱負,爐蓋浮雕兇獸銜日,體積佔了大半間的屋子,幾十個弟子左右奔跑,正接連不斷地往爐底火箱中填着爐火。
旁邊還有數層懸梯,站在最上頭的是個約莫兩百餘斤的胖子,此時正啞着嗓子指揮着下面的人。
“北鬥位火小點,對,對,重明你愣着幹嘛?說北鬥位沒說你那面,還不趕緊添柴!西口再注點液進去,免得燒乾了前功盡棄,甘妮娘,小四你找死嗎!趕緊往後撤撤,你死了不要緊,這爐丹毀了宗主非得把你煉魂焚屍了!”
那是這一門的大師兄?還是說就是那個雲中子師叔?
只是沒等周遊想明白,那焦急的肥臉上突然瞥見這這面倆人,立馬喊道。
“你們倆還愣着幹嘛?還不趕緊過來幫手!”
等會,我們倆?
旁邊的川師兄連尤豫都沒尤豫一下,直接跑到一邊,搬起了柴火與煤炭,而見周遊久久沒有動彈,胖子又吼道。
“你他孃的怎麼還不動彈?”
周遊遲疑兩秒,接着指了指自己。
“您老說的是我?”
“不是你難不成是旁邊那個棍子?沒看到人手不夠啊?還不趕緊幹活!”
話都說到這種情況了,周遊也懶得爭辯了,直接擼起袖子打算幫把手——畢竟自己是有事而來,快點解決也能快點走——誰料到他纔剛起身,那胖子又喊道。
“喂喂喂,你打算幹嘛去?”
“搬柴啊,怎麼了?”
“添柴的人夠了,你給我去拿最後的藥引子去!”
然而周遊這回卻是一臉茫然——他纔剛進這丹房沒幾分鐘,他哪知道藥引子在哪?
上頭看他這模樣,狠狠地一跺腳,然後喊道。
“你這人怎麼呆成這樣的,西側藥櫃,甲字號第三個與第六個!”
周遊這回沒再推辭,而是乾淨利落地轉過身,用輕身法迅速跑到了那兩個藥櫃之前,抽出,然後將藥取到手中
然而,入手之時,他卻微微一愣。
第三個藥櫃裏的那玩意他認識,正是之前穀倉擺陣時,所用的那個活人人偶,不過手中這個明顯精細不少,五官也是活靈活現,甚至能看到那驚恐害怕的模樣。
而第五個
那是團黑色,溼滑,仿若果凍一樣的玩意。
這個同樣是活着的,但拿在手中,某種奇怪的感覺卻湧上心頭。
——那是朦朧中的幻象,恍惚間周遊又回到了自己小時候,仍然是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年紀,而自己的爺爺就陪在自己身邊,衰老的面孔上雖然依舊是那麼嚴厲,可其中的慈愛卻
手中猛然攥緊。
幻象隨之破碎——然而周遊眉頭卻越皺越深。
自己雖然不是原身降臨,但在這麼長時間修行之下,尋常幻象早已難侵蝕他的精神,這個東西居然能做到而且自己看這玩意怎麼那麼熟悉?
不象是本世界原生的生物,反而象是那些外神的眷屬一般?
——拿這玩意當藥引,他們到底想煉個什麼鬼丹?
不過就在這時,那催促聲又再度傳來!
“你他孃的是取藥還是喫藥去了?怎麼這麼墨跡!”
周遊搖搖頭,將殘餘的不適感甩出去,然後又是幾次跨步,跑到了那丹爐旁邊。
“青龍口,把血髓咒偶給扔進去,朱雀口,把肉靈芝扔出去!”
聽着那指揮,周遊辨認了下,接着盤着那懸梯,三下五除二地跳到了第二層,然後分別把這兩樣扔進了注藥口。
那肥臉愣了幾息,然後陡然笑道。
“你小子身手不挺利索嘛,之前幹嘛”
好不容易來句誇獎的話,但還沒說完,胖子突然臉色大變。
“不對,這情況是要提前出丹了?你們幾個,不想死的話給我閃遠點!”
下面的人瞬間作鳥獸散,剛下來的周遊也被那川師兄給拽了出去。
接着,只見那胖子手掐法決,口中念念唸叨着些什麼。
周遊側了側耳朵,想要仔細辨認一下,然而失了景神食餌歌訣的強化感官,他也只能聽到些模糊不清的呢喃。
唯一一句比較清淅的,僅是有個。
“敬請上位,供奉血食,以此爲祭,開蘊爲基”
然而。
之後,就算他想再去聽,也沒法聽清了。
一種古怪,滲人,甚至讓人不由得汗毛倒豎的感覺爬上了背脊。
就在周遊眼前,爐腔內的火焰倏然熄滅,接着,他眼睜睜的看着,細小的紅色冰晶迅速爬滿了爐身。
下一刻,曾經在香火殿中,那三清給他的警告又響徹於腦海。
——這是宗門裏的詭異。
而且是夜裏纔會出現的大詭!
我草,這煉丹是出意外了?
周遊臉色極爲難看,當即就要抽身而退,然後拉着門外的林雲韶就此跑路——然而還沒等他動身,那川師兄又拉住了他。山葉屋 耕辛醉全
“師弟,別急,這是正常步驟,不經過這麼一場根本成不了丹的。”
周遊本來不想理的,但看着周圍的人都是臉色如常,沒露出任何驚恐之色,還是停住了自己的腳步。
於是乎,只見那血色的冰晶越爬越快,很快就要到達爐頂的位置
然而在此時,那最上方的胖子卻投出了塊什麼東西,恰好落入了下方的寶庫後。
於是,冰晶瞬間停止。
一種毛骨悚然,彷彿進食般的咀嚼聲傳來。
咀嚼聲持續了不到十息,然而此刻卻顯得極爲之漫長,所有人都緊盯着爐子,直至冰晶漸漸褪去,這才紛紛長舒了口氣。
上面那個胖子更是大笑着叫道。
“還愣着幹嘛?瑞獸已去,不趕緊去取丹!”
幾個弟子分別跑了過去,歡天喜地的打開了爐門。
——下一刻,那奇怪的甜膩味道更加濃郁,甚至說已經有些恍若實質,哪怕用手巾遮着,仍象是糾纏不休一樣,順着每一個毛孔滲入到了身體之中。
周遊皺皺眉,悄無聲息地運用起天龍血脈,將那些玩意盡數吞食,喫掉。
再看那幾個弟子,已經拿出了盤丹丸,其中每一粒都通體鍍金,散發着馥鬱而又濃烈的香氣。
那胖子此時已經有和體型毫不相稱的靈活性爬了下來,一見到那盤丹藥,立刻是眉開眼笑。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再加之上次出爐的,這次整整出了十四粒好啊,真是好啊,算難得的大豐收了,傳下去,今天明天食堂加餐,所有參與的弟子統統有賞!”
旁邊瞬間傳來了一陣歡呼,而趁着這個時候,周遊也對旁邊的川師兄問道。
“我說師兄,能解釋一下嗎?”
川師兄笑眯眯地說道。
“解釋什麼啊不過是湊巧讓師弟你搭了把手而已師弟你不會這麼點忙都不幫吧?”
“我是說那丹到底是什麼,而且中途爲啥請來了大詭來煉丹?”
川師兄也毫不藏私,撓着腦袋笑道。
“啊,你問這個啊?那丹是赤陽丹,能精進修爲,延年益壽,不過你別想了,都是給師叔和宗主們用的,至於爲啥請來大詭”
川師兄用一種關愛的眼神看着周遊。
“師弟你不知道嗎?咱們五蘊觀諸門裏,大多都得靠着本宗供養的詭物才能維持,可以說有詭纔有五蘊觀,沒了這咱們明天就得完蛋。”
什麼?
然而川師兄說完後,卻也沒做更多的解釋,而是三步並做兩步,一路小跑到那胖子跟前,然後搓着手笑道。
“師傅,您老人家怎麼出來了?今天這煉丹不是說大師兄主持的嗎?”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下那胖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別提那個廢物!老子本來想讓他試試手,誰想到他差點把這爐丹給老子煉廢了!幸好我發現不對抓緊把他給攆了下去,這才勉強搶救下來”
川師兄怔了怔,然後笑容越發璨爛。
“那大師兄他人”
胖子朝地上吐了口濃痰。
“讓老子攆到黑屋去了,他要再敢犯錯,下次咱們值夜的人就是他了!”
說罷,胖子也沒再管,而是吩咐旁邊的弟子,把這爐丹分好裝盒,接着才朝着周遊走來。
——而此刻,周遊方纔見到這胖子的長相。
有一說一,並不算出彩,面容只能是說是一般,甚至有些醜陋——大概是肥油太多,五官都象是深陷一般陷在了臉裏面,再加之被丹爐之前的熱氣燻過,汗水混着油脂,怎麼說呢
就象是塊剛出鍋不久的五花肉。
而一旁的川師兄則是連忙介紹道。
“師傅,這是周師弟,就是本門”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見到胖子掃過目光,周遊拱手拜道。
“弟子周遊,見過雲中子師叔。”
而那胖子——也就是雲中子看了周遊兩眼,忽然滿意地點點頭。
“小子成啊,身手乾淨利落,也懂得爲人處事,比你們那個玄玄”
川師兄在旁邊提醒道。
“師傅,玄誠。”
“對,那個玄誠大師兄強多了,也不外乎沖虛這麼看重你了行了,你跟我進來吧。”
道號雲中子的胖子領着周遊轉向另一側,而川師兄也十分知趣地沒有跟上。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個靜室裏面。
雲中子尋了個軟墊,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後抄起旁邊的茶壺,也沒拿被子,直接對着嘴,咕嚕咕嚕地灌了滿肚子茶水。
好一會後,伴隨着一聲滿足的‘哈’聲,雲中子這才撂下茶壺,轉過頭,對着周遊招了招手。
“沖虛給你的東西呢?拿出來吧。”
周遊十分聽話地從懷中掏出,然後遞了過去。
雲中子接過手,卻沒有打開系在外面的繩子,而是漫不經心地用指甲對着中間劃了下。
很快的,那捲軸也隨之裂開。
某種極爲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那是來自於本能上的警告,周遊連忙低下頭,然後朝着後面退了幾步。
不過在一閃而過的餘光之中,他仍然看到了些東西。
那是一張又一張的臉皮,曾經掛在樹上,如今卻又活過來,哭嚎不斷,被當做紙用了的臉皮。
時間久這麼一點一點的過去。
雲中子仔細看着那些臉皮上的文本,神情從一開始的敷衍,逐漸變成了認真,而後又變回了嘲諷般的表情。
最後,那譏笑已如實質,馬上就要溢滿而出。
“有趣,真有趣,沖虛那傢伙倒是異想天開,找出了這活不過也對,那死婆孃的手段實在太噁心,不用這種確實難對付行了,你也不用在那當泥塑木偶了,告訴沖虛,就說他給了條件再加個三倍,我雲中子就答應了。”
聽到這話,周遊這才抬起頭。
那雲中子已然將案卷收了起來,不過在打發周遊走之前,他撓撓頭,似乎想到了什麼,說道。
“對了,我之前說過,參與開丹的人都有賞吧?”
“是的。”
雲中子豪爽地笑道。
“那行,你雖然不是本門中人,但念你跑一趟也不容易,我也不能出爾反而這樣。”
只見其拿出個硃色錦盒,從中取出個東西,然後扔了過來。
“這個你拿去,就當我賞你的了。”
其摸樣金光璨爛,正是剛纔那爐極爲珍貴,非師叔師伯不能服用的丹藥!
周遊遲疑了幾秒,但還是低下頭。
“弟子知道了。”
走出門的時候,林雲韶已經在外面等待多時。
阿誇說是中途就被招呼走了,所以只有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顆大樹下。
見到周遊走出來,她急忙地迎了上去。
“師兄,我”
周遊啞然失笑,然後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怎麼,等急了?沒辦法,裏面出了點事,眈誤了些時間,這樣,師兄我之後請你喫頓燒鵝,就當賠禮了,怎麼樣?”
然而要小娘卻搖掉他的手,把他拉了出去,直至周圍都見不到什麼人影,這才小聲說道。
“師兄,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剛纔有個人過來,指名道姓地說要找你。”
周遊愣了下,然後有些奇怪地問道。
“指名道姓地找我?怪了,我在這丹房也不認識什麼人啊那人長得什麼摸樣?”
然而小姑娘確實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看清楚,那人穿着身長袍,頭帶着鬥笠,壓根看不清是誰。”
“那是男是女?”
“也不知道,聲音壓的很低,似乎還特意弄得嘶啞。”
周遊越發地摸不到頭腦。
“行事如此詭祕,那他有什麼東西給我留下嗎?”
這回,小姑娘終於點點頭,掏出了張書封。
“他說把這個東西給師兄,上面還用了法術不,我可沒有偷看的意思,只是他之前還神神祕祕地說,請師兄看完之後務必將其銷燬,以免後患”
周遊看了看信封上的微光——不是什麼高明封印,只是道簡單的阻攔而已——仔細想了想,最終還是畫出一道符,將其解開。
抽出裏面的紙,周遊掃了幾眼,然後笑容陡然變得璨爛起來。
“師兄,裏面記的是什麼?”
林雲韶小心翼翼地問道,而周遊只是笑着搖搖頭,然後將信一點點撕碎,全部放到如今最安全的地方。
——自己的肚子裏。
接着,才他說道。
“也沒什麼,不過是一件有趣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