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至初秋
雖然氣溫已經降了下去,但依舊是說不上多冷,早凋的落葉隨風飄零,天高雲淡,就彷彿被井水淘過一望無際的藍,偶有雁陣掠過,但在這耀眼的陽光之下,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而此時,也正是農忙時分。
雖然晚稻還得過一兩個月才能收穫,不過竽頭之類的已經開始產出——如今這年代,尋常人家基本沒誰能頓頓喫上白米飯,不都是各類雜糧混着野菜當做食物,然後再加之整修房屋村裏公事之類的這時節一般人整天都是在忙得連軸轉,連一點空閒時間都沒有。
不過這些都和馬壠無關。
如今他正趴在地上,手上青筋暴起,死死地握着自己唯一的武器——一把生了鏽的老舊鐮刀——一邊屏氣息聲,死死地看着不遠處的官道。
雖然此時溫度並不高,但由於太過於緊張,汗水仍然劃過那溝壑縱橫的臉,最終緩緩地滴落於地面上。
他之所以趴在這裏這倒不是說忙裏偷閒,想看看這潦闊高遠的景色——作爲一個農民,一個在土裏刨了半輩子食的農民,馬壠早就沒了那種欣賞風景的閒情雅緻。
對他而言,與其學那幫讀書人閒着沒事登高望遠,還不如去山上多挖點野菜,運氣上來了說不定還能撞上只昏了頭的狐狸,也能久違地開開葷。
他在這埋伏了這麼久目的也只有一個。
那便是打劫。
當然,以一個土匪來講,他十分不專業,甚至以他這可憐巴巴的身板,隨便來個強壯點的人都能給他打翻,但問題是,他已經快要餓死了——整整三天粒米未盡。
雖然此時正是秋季,周圍也有不少能勉強填肚子的東西,按理說不至於淪落到這種程度,但哪怕已經餓的頭暈眼花,馬壠仍然不敢拔下哪怕一根野草。
畢竟,他看過那些人的下場。
自家村裏那些想拿食物充飢的傢伙,最終都化作了食物。
他死也不想淪落到那種程度,所以只能趴在官道旁邊,看看自己是否能撞個大運,劫個瘦弱點的最起碼,也能搶點食物,多少熬過幾天再說。
官道上的人並不多,符合要求的就更少了。
這批人太多,自己恐怕還沒下手呢,就已經被亂棍打死了。
這男的又太壯,自己這小身板恐怕很難拿下。
這女的算了吧,人都瘦脫形了,也不知是從哪逃難出來的,還帶着個孩子,自己也沒法下手
於是在猶尤豫豫之間,時間就那麼一點一點的過去。
從大白天等到了天黑,好消息是肚子不怎麼響了,壞消息是胃餓的一陣又一陣抽痛,眼前也開始出現了重影,甚至看到了一個半大孩子獨自行走的幻覺
等等!
這不是幻覺!
馬壠猛地搖搖頭,將注意力集中起來
果不其然,就在他視野之中,一個大約十五六七的毛頭小子在土路間行走,雖看不起具體樣貌,但身材並不碩壯,而且滿身風塵僕僕,看樣子彷彿趕了許久的路一般。
如今這世道,居然還有年輕人敢獨自出來?他莫不是瘋了
算了,管這些幹嘛,難得見到個自己能打得過的,先填飽肚子要緊!
馬壠費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開始他腳步還有些跟蹌,但在食物的誘惑之間,他也榨壓出身上最後一點潛力,奮力地從草叢間奔了出來。
然後,用顫鬥的手,將鐮刀指着那個年輕人。
“此山是,是我開,此,此路是我栽,不,不對,不想死的話,趕緊把身上的值錢玩意也不對,是把喫食交出來!”
正如之前所說,馬壠在打劫這方面極其業餘,就連場面話都是從那戲臺間聽來——還因爲太過緊張,順序給搞錯了。
但問題是,他終究是有武器的。
那把鐮刀雖然鏽跡斑斑,不過刀口仍然算得鋒利,但只要扎到要害處,仍然能夠置人於死地。
——雖然馬壠自己清楚,就算真讓他下手他也不知道,甚至沒膽量下手就是了。
然則。
不知爲何,那手無寸鐵的年輕人卻是不閃不避,而是用一種饒有興趣的目光看着馬壠,直至他自個都有點發毛的時候,纔打了個招呼。
“這位大爺,不好意思,打聽個道——請問你知道寒山寺怎麼走嗎?”
這個時候,這傢伙居然在問路?
馬壠着實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好一會後,他才茫然無措地開口。
“寒山寺?我有點印象,但實在記不清了,你或許可以找別人打聽打聽不對!我這是在打劫呢,你嚴肅點!”
見到那年輕人一點緊張感都沒有的模樣,馬壠用力揮舞着鐮刀,下意識地想嚇唬嚇唬對方——
但就在下一瞬間,那年輕人忽地搖搖頭。
接着,馬壠眼前一花,突然覺得手間空落落的。
僵硬的低下頭,只見到手中的鐮刀不翼而飛——再轉過視角的時候,卻看到了那年輕人在隨手柄玩着那件農具。
剛纔發生了什麼?
事情之突然,甚至讓馬壠一時間都沒有回過神來。
不過很快的,那年輕人便笑着開口。
“這位大爺,這玩意挺危險的,雖然刀口並不利,但破傷風可不是說笑的,看你也不太熟悉,我就先代你保管下?”
而看着那笑眯眯的容顏,馬壠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看書屋 已發佈嶵鑫彰踕
妖怪不,不對,是詭,只有詭物才能這麼神出鬼沒!
想起不久前自己親眼所見的一切,他也顧不得自己的鐮刀,更顧不得自己的肚子了,慘叫一聲,然後轉頭便跑。
可惜。
他才狂奔了不到幾十步之遠,一抬眼,又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臉。
“大爺”
沒有任何尤豫,身體急停,接着調轉個方向,再度逃跑。
只是下一刻,他又看到了對方出現在自己身前。
“大爺,您別這麼慌,我沒啥惡意的”
再慘叫着轉身,然後又一次地被堵住。
——那東西就彷彿會瞬移一樣,每次都會以更快的速度擋住逃跑的路線。
“大爺,我是真沒在意你打劫,也是真只想打聽一下道,你”
對方的話馬壠也沒仔細聽。
三番五次之下,他也明白自己被逼到了絕境,飢餓,恐慌,疲憊,再加之絕望之下,他最終還是兩眼一翻,直直地
就這麼倒了下去。
——也罷。
起碼死了就不必遭這麼多罪了。
而這,便是馬壠最後的意識。
那年輕人則是看着馬壠倒下的身軀,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無奈地拖拉下肩膀。
“我長得就那麼兇狠嗎,問個道都能差點嚇死人”
說真的,周遊頭一次覺得沖虛上人是這麼坑人。
這次吩咐的任務確實很簡單,不過是去找一樣材料,然後權當做壽禮而已。
起因有了,結果有了,按理說這事不應該多麻煩的,但問題就偏偏出現在了這個過程之上。
很簡單。
沖虛上人是讓他去一個叫寒山寺的地方,說那裏有幾個故友,到了地方後自然會給出線索,幫周遊去尋那一樣珍稀材料。
可是吧
——這劇本裏的門派不知是抽什麼瘋,對外公開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坑爹的僞名,而真正的名諱居然只有宗門中的弟子以及極少數人才知道!
這就導致周遊只得象是個沒頭蒼蠅般到處亂轉,這段時間也不知尋了多少個寺——那些荒廢的或者尋錯的還好,大不了空跑一趟,問題是其中還有不少詭物妖孽鳩佔鵲巢的,一旦撞到就得起不小的衝突。
這不,他前幾天纔剛撞上個寺,裏面的和尚早就被做成了肉乾,如今是幾個地龍挺着個光頭在那唸經,一番廝殺下來,雖然是勉強都宰了,但身上的道袍也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自己還弄個灰頭土臉。
所幸的是,這一段時間東跑西撞下來,倒也不是沒有收穫——起碼他知道那寒山寺應該就在這一帶,但具體在哪就得找本地人打聽了。
可是本地人嘛
如今就在自己眼前挺屍呢。
周遊撓了撓腦袋,但最後還是凌空畫出了道清靜符——在之前的靈光乍現,以及這段時間的練習,他倒也能用出一些類似引氣做符的手段了——然後隨手一彈,將符咒彈到了馬壠的頭上。
片刻之後,隨着一陣激靈,這個苦命人終於是從昏迷中甦醒。
但下一秒,他睜開眼睛時,首先看到的就是周遊那和善的笑臉。
“勞駕”
“詭啊!!!!!”
可惜馬壠絲毫理解不到其中的善意,當即拔腿就想跑——然而這回某人沒給他機會,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
馬壠下意識的想要掙扎,然而那手臂雖然瘦弱,卻彷彿有千鈞之重一般,壓的他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嘗試幾次後,馬壠終於是意識到了力量上的巨大差距,只能絕望地轉過身,然後‘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大老爺,小的我知錯了,小的我也不跑了,但求大老爺您發發慈悲,給我一個痛快,別讓我象那些人一樣活受罪”
那些人?
周遊皺皺眉毛,但還是耐心安撫道。
“不是,大爺,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我真只是想找你問問路,沒別的意思的”
看着對方將信將疑的臉,周遊嘆了聲,然後乾淨利落地擼起袖子,然後把骼膊遞了過去。
“你看,我這有溫度的吧?咱明顯就是個大活人,不是什麼詭物妖類。”
馬壠抬起腦袋,膽小慎微地掃了一眼,終於是陡然鬆了口氣。
“對,對不住,確實是我看錯了,那,大,大爺不對,是這位兄弟”
但還沒等他改換好名稱,腹中忽地一陣抽動,發出了一陣‘咕嚕’的聲音。
哪怕以他的老臉,都是下意識的一紅。
但周遊卻並沒有露出什麼鄙夷的神情,而是從腰包中拿出了點乾糧,接着遞給了馬壠。
“我的事倒是不着急,看大爺你也餓壞了,要不先喫點?”
看着對方手中的食物,馬壠先是嚥了口吐沫,然後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這是給我的?”
“沒錯。”
“可我沒錢”
“既然都拿出來了,自然是分文不取。”
馬龍顫顫巍巍地接過,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攥緊,沉默半晌後,才低下頭,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
好好的一個大活人,這地方又不是鬧旱災雪災,怎麼可能餓成這樣?
周遊有些不解,但還是在一旁看着,直至馬壠把最後一點殘渣塞進嘴裏,這才又遞過去個水袋。
“大爺,你喝口水順順吧,別噎到。”
馬壠拔開木塞,狠狠地灌了幾口,接着一抹嘴,喘息着說道。
“爺,您這可真是救了命了我這人嘴笨,也不知怎麼說謝謝但您想問什麼直說,只要我知道的,絕對不敢有任何隱瞞!”
看着那感激涕零的模樣,周遊也未多說些什麼,而是繼續之前的問題。
“大爺,請問下,你知道寒山寺這地方在哪嗎?”
馬壠真真切切地仔細琢磨了一會,但最後還是愧疚地說道。
“有印象我以前聽裏正說過這名,但確實不知道具體所在實在對不住”
——得,有線索就成!
沒頭蒼蠅般撞了大半個月,周遊此刻終於是長舒一口氣,然後說道。
“那敢問這裏正在那?我自己去詢問下便成。”
很普通的一句話,但不知爲何,聽到的一瞬間,馬壠的表情卻突然凝結住。
那樣子就象是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懼般,甚至連動都不敢動上一下。
好一會後,他纔開口。
“抱歉,恐怕您是找不到裏正爺了。”
“額他是去世了還是出遊了?”
“都沒有,起碼我離開時是沒有。”
“那是爲何?”
馬壠深吸一口氣,接着說道。
“因爲村裏現在正被一夥強人佔着,足足有幾十個,您恐怕是進不去了。”
周遊聞言頓時笑出了聲。
“大爺,您這有所不知,我手上還有兩把刷子,幾十個強盜對我來講還不算什麼”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馬壠便直愣愣地開口。
“您的身手我剛纔就見到了,但那夥強人不是普通的盜匪,而是”
“被妖詭侵蝕,徹底淪爲怪物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