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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月之祭司心裏頓時慌亂更甚。
她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了,趕忙就準備散掉這具投影,好讓分魂能順着靈魂通道盡快逃離。
豈料忙中出錯,她散掉投影的操作出了問題,一下子竟然沒...
“主人?!”
林奇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差點絆在幽靈船翹起的甲板裂口上,整個人晃了晃才穩住身形。他喉結上下滾動,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淺白月牙——這具被玄陰之氣千錘百煉過的軀殼,竟在此刻微微發顫。
艾莉絲卻像沒察覺他的僵硬,依舊單膝跪地,垂首斂目,一白一黑兩片羽翼在灰白天穹下舒展如初生蝶翼,聖光與幽暗交織的輝暈在她周身浮沉流轉,彷彿整片冥域的死寂都爲之屏息。她赤足踩在佈滿焦痕的甲板上,腳踝纖細得近乎透明,皮膚下隱約浮動着淡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契約正在甦醒。
“奴婢艾莉絲,奉萊斯特大人遺命,侍奉此世唯一繼承其真名與權柄者。”她聲音清越,每個音節都裹着微不可察的魂力震顫,彷彿不是說話,而是在吟誦一道尚未寫完的咒文,“您腕骨內側第三枚鱗片下方,有他親手烙下的‘永續’印記——那是開啓我靈魂封印的密鑰。”
林奇瞳孔驟然收縮。
他右手猛地翻轉,袖口滑落至小臂,露出腕骨處三枚排列成三角形的暗銀色鱗片。最下方那枚鱗片邊緣,果然有一道極細的金線蜿蜒而入,此刻正隨着艾莉絲的話語微微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跳。
“……萊斯特老師?”林奇聲音乾澀,“他何時……”
“三年零七個月前。”艾莉絲終於抬眸,那雙澄澈得令人心悸的眼睛直直望進他瞳孔深處,“他將最後一縷神魂熔入永恆安眠峽谷的地脈,以自身爲引,催動‘終焉迴響’陣法。陣成之日,您在死亡聖殿中覺醒玄一的剎那,便是他靈魂徹底消散之時。”
林奇如遭雷擊,僵立原地。
三年前那個暴雨夜……自己正被深淵號角反噬的狂暴能量撕扯得渾身崩裂,玄一的惡魔之翼第一次刺破脊背時,腕骨處確實灼痛難當。可那時他只當是血脈異變,誰曾想那場劇痛的盡頭,竟是萊斯特老師燃盡本源的訣別?
“他爲何不告訴我?!”林奇嗓音陡然嘶啞,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若早知如此……”
“若早知如此,您會放棄玄一,還是放棄死亡聖殿?”艾莉絲平靜反問,羽翼輕振,一縷灰白霧氣自她指尖逸出,在空中凝成三幅殘影:第一幅是萊斯特枯坐於水晶棺旁,手中沙漏裏最後一粒金砂正簌簌墜落;第二幅是幽靈港廢墟中,蒼白輓歌的投影正將一縷猩紅魂力注入亡魂熔爐;第三幅卻是林奇自己,正站在噬魂者號甲板上,掌心託着那枚剛收割的葬骨巨靈靈魂結晶。
三幅幻影同時碎裂。
“萊斯特大人說,命運從不允諾坦途,只饋贈選擇。”艾莉絲緩緩起身,裙裾拂過甲板焦痕,竟未沾染半點塵埃,“您選了力量,便要擔起這力量背後的全部重量——包括我。”
她向前半步,冰涼指尖忽然觸上林奇腕骨。那枚烙印驟然熾亮,金線如活蛇般遊走,瞬間纏繞上她食指。林奇甚至來不及閃避,就見艾莉絲指尖一滴血珠滲出,融進金線之中。剎那間,他識海深處轟然炸開無數畫面:
——萊斯特在冥界裂隙邊緣咳出大口黑血,卻仍用斷骨爲筆,在虛空寫下密密麻麻的符文;
——蒼白輓歌的分魂投影降臨,猩紅眼眸掃過水晶棺時,袖中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
——林奇幼年時被亡靈法師追殺,瀕死之際腕骨突然灼燒,一枚鱗片破膚而出,將追兵的詛咒反彈成齏粉……
“原來……”林奇喉頭腥甜,聲音卻奇異地沉靜下來,“我根本不是意外獲得這些力量。”
“您是‘永續’的錨點。”艾莉絲收回手指,金線隨之隱沒,“萊斯特大人耗盡神魂編織這張網,只爲確保當您踏上冥界時,能第一時間喚醒我——因爲唯有我的羽翼,才能承載您穿越冥界風暴而不被位面意志碾碎。”
話音未落,遠處山嶺間忽傳來一聲淒厲長嘯。灰霧翻湧中,數十道黑影騰空而起,翼展遮蔽血月,每對翅膀邊緣都繚繞着鋸齒狀的空間裂痕——是冥界特有的“裂隙蝠鱝”,專以吞噬迷失靈魂爲生,實力堪比人類八階傳奇!
莫莉婭驚叫:“主人快躲!它們在圍獵……”
她話未說完,艾莉絲已輕輕抬起右手。
沒有咒語,沒有法陣,只是五指微張。
嗡——
整片山谷的空氣驟然凝滯。那些撲至半途的裂隙蝠鱝齊齊僵在空中,翼膜上蔓延開蛛網般的金紋。下一瞬,所有金紋同時爆燃,化作數十道細若遊絲的金線,精準刺入蝠鱝眉心。沒有慘叫,沒有爆炸,只有一片死寂中,數十具龐大屍骸無聲解體,化作漫天金色光塵,盡數被艾莉絲掌心吸入。
她指尖金光流轉,竟凝成一枚鴿卵大小的金色結晶,表面浮現出細微的羽毛紋路。
“冥界法則具象化結晶。”艾莉絲將結晶遞來,“您需要它,才能真正踏足冥界腹地。”
林奇卻沒有接。他盯着那枚結晶,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身衝向船尾。那裏,噬魂者號最後一條完好的舷窗玻璃上,正映出他此刻的模樣——左眼瞳孔深處,一點金芒正與艾莉絲掌心結晶遙相呼應。
“老師……”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您到底在我身上,埋了多少後手?”
艾莉絲靜靜注視着他,羽翼在灰風中微微起伏:“不多。只夠讓您活着走到冥界王座前,親手掀開最後一塊墓碑。”
話音落下,她忽然抬手按向自己左胸。那裏衣料無聲裂開,露出一枚嵌在皮肉中的暗銀色齒輪——齒輪邊緣佈滿細密鋸齒,中央鏤空處,赫然嵌着一塊與林奇腕骨烙印同源的金紋碎片!
“這是‘永續’的另一半。”她指尖用力,齒輪應聲彈出,懸停於掌心,“萊斯特大人將‘時間’與‘空間’的權柄一分爲二。您執掌空間之鑰,我承襲時間之輪。唯有二者重合……”
她目光掃過林奇腕骨,又落回自己掌心齒輪:“……才能真正復活他。”
林奇呼吸驟停。
風捲起他額前碎髮,露出眉心一道極淡的銀色豎痕——那是當年被深淵號角反噬時留下的傷疤,此刻正隨着艾莉絲的話語微微發燙。
“所以,”他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久違的、近乎兇戾的決絕,“老師並非死了,而是把自己煉成了鑰匙?”
“是祭品。”艾莉絲糾正,金紋碎片在她掌心緩緩旋轉,“他獻祭的是‘存在’本身。只要您握着這把鑰匙走到他隕落之地,就能聽見他留在時間夾縫裏的最後一聲心跳。”
遠處,冥界裂隙的漩渦仍在瘋狂翻湧,灰霧被撕扯成萬千條蒼白絲帶。一道身影正從漩渦深處緩緩浮現——蒼白輓歌的投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凝實,猩紅眼眸裏翻湧着難以言喻的情緒。
“吾早該想到。”她聲音穿透空間壁壘,字字如冰棱砸落,“萊斯特那老狐狸,連吾的分魂都敢算計……”
艾莉絲卻看也不看那道投影,只將齒輪推向林奇:“現在,您要選。”
“選什麼?”
“選立刻隨吾前往‘終焉迴響’陣眼,或選先去見您的母親。”她指尖金光微閃,腕骨烙印與齒輪碎片同時共鳴,“但請記住——時間不會等待任何人。當冥界血月升至 zenith,齒輪與烙印的共振將達到峯值。若那時您仍未抵達陣眼……”
她頓了頓,羽翼上的聖光忽然黯淡三分,幽暗部分卻愈發濃稠:“……萊斯特大人的靈魂,將徹底消散於時間洪流。”
林奇沉默着。他慢慢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着那枚剛收割的葬骨巨靈靈魂結晶。結晶內部,一團幽藍魂火正微弱跳動。
“莫莉婭。”他忽然開口。
“在!”
“把這枚結晶,餵給玄一。”
莫莉婭一愣,隨即狂喜:“主人您是要……”
“不。”林奇打斷她,目光掃過艾莉絲腕骨齒輪,又掠過遠處蒼白輓歌的投影,“我要玄一立刻返回主物質位面,帶上這枚結晶,去琥珀港廢墟找瑪蓮安娜。”
他指尖在結晶表面輕輕一劃,一道細若毫芒的銀線悄然滲入:“告訴小姨,讓她用幽靈港的領域之力,將這團魂火煉製成‘記憶之錨’。三個月內,必須完成。”
艾莉絲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您不親自……”
“老師教過我,最鋒利的刀,永遠藏在鞘裏。”林奇終於伸手接過齒輪,冰涼金屬貼上腕骨烙印的瞬間,金線驟然暴漲,纏繞上他整條手臂,“瑪蓮安娜需要證明自己配得上那個王冠。而我要的,是一把能在關鍵時刻斬斷時間枷鎖的刀。”
遠處,蒼白輓歌的投影終於落下,鞋尖輕點甲板,發出清越聲響。她傘沿微抬,猩紅目光在艾莉絲與林奇交疊的手腕上停駐片刻,脣角忽而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有趣。”她指尖彈出一縷死亡之力,竟在空中凝成一枚半透明的沙漏,“萊斯特賭上了時間,吾便陪他賭一把空間——這枚‘逆流沙漏’,能爲您爭取三次逆轉局部時空的機會。但每次使用,都將加速您體內玄陰之氣的侵蝕。”
她將沙漏拋來,林奇抬手接住。沙漏內,金色沙粒正逆向流淌,每一粒都折射出無數個重疊的林奇影像。
“母親大人……”林奇摩挲着沙漏表面,“您知道陣眼在哪?”
蒼白輓歌卻轉身走向船舷,蕾絲陽傘在灰風中輕輕搖曳:“吾只知,當您看見‘倒懸的王座’時,便到了地方。”
她傘尖朝天一指。
林奇抬頭望去——血月之下,雲層竟真的開始緩緩翻轉。灰霧被無形力量撕開,露出一片倒懸的星空。而在星海中央,一座由破碎王冠與斷裂權杖拼湊而成的漆黑王座,正緩緩顯形,座底流淌着液態的、不斷沸騰的冥河之水。
艾莉絲的羽翼忽然劇烈震顫,一白一黑兩片羽翼邊緣同時燃起金焰。她聲音第一次帶上顫抖:“……終焉迴響,已在召喚。”
林奇深吸一口氣,將逆流沙漏收入懷中,反手握住艾莉絲伸出的手。兩人掌心相貼處,金紋與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合,迸發出刺目的光。
“莫莉婭!”他高聲下令,“啓動幽靈船,目標——倒懸王座!”
“遵命!”莫莉婭的聲音帶着破釜沉舟的亢奮,幽靈船殘破的船身驟然亮起幽藍光芒,所有裂縫中噴湧出濃稠負能量,船首撞角轟然變形,化作一柄燃燒着蒼白火焰的巨劍。
就在噬魂者號咆哮着衝向倒懸星空的剎那,林奇餘光瞥見蒼白輓歌的投影正緩緩消散。消散前,她脣角微揚,留下最後一句輕語:
“吾的乖兒子,記得替吾向萊斯特問好——就說,他贏了這局棋,但下盤……”
聲音戛然而止。
噬魂者號撞入倒懸星空的瞬間,林奇腕骨烙印與艾莉絲腕骨齒輪同時爆發出萬丈金光。整艘船被拉長、扭曲,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金色流光,直射向那座流淌着冥河之水的倒懸王座。
而在他們身後,永恆安眠峽谷的入口處,一塊半人高的灰色石碑悄然浮現。碑面依舊空白,唯有一行新刻的銘文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此處埋葬的,從來不是屍體,而是未完成的誓言。】
風過,碑文隱去。
冥界,纔剛剛開始它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