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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到底,這也就是件小插曲。
林奇也沒在這事上糾結太久,稍微認了下剩下的船孃,記下了她們各自的名字之後,就下令親衛隊開始登船。
幽靈船足有二三十艘,裝下三千親衛綽綽有餘。...
德古拉公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袖口下那縷蓄勢待發的血色霧氣瞬間凝滯如凍湖。他暗紅的眼瞳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瞳孔深處倒映出林奇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不是穿透領域,而是早已知曉領域存在,甚至……早在這二人踏進領主府百步之內,便已悄然鎖定了他們的軌跡。
“你——”德古拉喉間滾出半聲低啞的音節,隨即戛然而止。
冥伶公主卻比他更快一步反應過來,非但沒被揭穿的窘迫,反而眼睛“唰”地亮得驚人,紫晶般的眸子裏迸出灼灼神採,像兩簇被風驟然吹旺的幽火:“哎呀?!他竟能看見我們?!”她腳尖一點,裙裾未揚,人已輕盈飄至石桌旁三步之遙,歪着頭打量林奇,語氣裏滿是興味,“德古拉爺爺說聖域領域的‘暗夜血幕’連空間褶皺都能抹平,活物踏入其中,連自己的影子都照不見。可他不僅看見了,還知道我們想動手……這可不是靠運氣能蒙出來的。”
林奇沒應她的話,只是將手中《死亡法典》輕輕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他伸手提起茶壺,素白的手腕翻轉,幽魂苔茶湯色清冽如墨玉,無聲注入兩隻骨瓷盞中。嫋嫋熱氣升騰而起,在血月微光裏浮遊如霧。
“茶涼了,滋味就散了。”他抬眼,目光溫潤,卻讓冥伶公主後頸汗毛莫名一立,“兩位遠道而來,想必也渴了。”
德古拉終於徹底收起了試探的念頭。他緩步上前,黑色長袍垂落如夜幕垂降,每一步落下,腳下青磚縫隙裏竟無聲滲出細密血絲,又在瞬息間蒸騰殆盡。這不是攻擊,是示威,亦是臣服前的最後一道門檻——聖域強者以自身血脈爲引,在他人領地內刻下無形印記,若對方無法抹除,便等於默認其主權凌駕於自己之上。
林奇卻只當沒看見。他端起一盞茶,遞向冥伶公主,動作自然得如同遞給鄰家小妹:“嚐嚐。用三階幽魂蘭根鬚焙制,去燥不傷魂,配您這副天生陰脈,最是相宜。”
冥伶公主一怔,下意識伸手去接。指尖將觸未觸時,她忽覺一股極細微、極綿長的陰寒氣息自茶盞邊緣逸出,如絲如縷,溫柔纏繞上她的指尖。那寒意不刺骨,反似初春溪水,沁入魂體剎那,她眉心久積的一縷滯澀竟悄然鬆解——那是她在冥河支流深處潛行半月所染上的“蝕魂淤毒”,連德古拉都只說需靜養數月方能化解。
“你……”她指尖微蜷,聲音輕了一分,“你怎麼知道我有淤毒?”
“您裙襬掃過院門時,帶起了三縷斷續的陰風。”林奇收回手,慢條斯理啜了一口茶,語氣平淡,“風裏裹着冥河第七支流‘泣喉峽’特有的腐泥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被強行壓下的龍涎香。那香本該調和淤毒,可您心緒浮動,香韻便散了,反倒成了引子。”
冥伶公主徹底僵住。德古拉眼中暗芒暴漲,身形微不可察地向前半寸,周身空氣驟然粘稠如膠質。
林奇這才真正抬眸,視線緩緩掠過德古拉繃緊的下頜線,最終落回冥伶公主臉上。他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卻讓整個小院溫度悄然跌至冰點:“公主殿下,您來尋冥河本源,是爲煉化‘幽冥龍髓’,補全皇室血脈中那一道先天陰缺。可您可知,哀嚎迴廊之下,冥河主脈早已改道?真正的‘本源臍眼’,不在泣喉峽,而在——”
他指尖蘸了盞中茶水,在石桌光滑表面緩緩畫下一道蜿蜒曲線。水痕未乾,竟自行泛起幽藍微光,勾勒出一條地下暗河的走向,最終匯聚於一點,那點正正落在鐵脊白巖城舊址下方。
“——在您此刻腳踩之地。”
冥伶公主呼吸一窒。德古拉瞳孔驟縮,枯瘦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咔”一聲脆響。
林奇卻已收回手,指尖茶水蒸發,只餘一抹淡痕。他看向大螢,聲音陡然柔和:“大螢,把《幽魂篆字入門》第三頁翻出來。”
大螢立刻乖乖照做,小手翻開冊子,指着一行歪扭小字念道:“幽……幽冥……臍……臍眼……藏……藏於……地……地脈……裂……裂隙……”
“對。”林奇頷首,轉向冥伶公主,語氣溫和得近乎蠱惑,“殿下若信得過我,三日後,我親自帶您下路。不借德古拉公爵聖域之力,不驚動任何一方耳目,只憑這雙手,爲您掘開白巖城地基,引出那道沉睡千年的本源清流。”
冥伶公主紫眸灼灼,幾乎要燃起火來:“條件?”
“一個承諾。”林奇目光澄澈,毫無遮掩,“若他日亡者國度與卡隆冕下勢力交鋒,殿下只需在關鍵時刻,爲八叉樹軍留下一條退往‘永寂海溝’的航道。”
冥伶公主笑了。那笑如冰層乍裂,凜冽又明豔:“就這?”
“就這。”林奇點頭,“殿下貴爲冥伶,一諾重於萬載寒冰。您若答應,我即刻奉上‘本源圖譜’拓片,並贈您一罈‘淨髓霜露’——此露取自幽魂蘭晨露,混入七階霜語者吐納之息,可助您三日內滌盡淤毒,魂體通明。”
德古拉喉結滾動,終是低聲道:“殿下,此子……不可力敵。”
冥伶公主沒理會他。她凝視着林奇,良久,忽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縷純粹的、近乎透明的幽藍色魂火在她指尖靜靜燃燒,焰心處隱約可見細密如星砂的銀色符文流轉不息。
“以冥伶血脈爲誓。”她聲音清越,字字如磬,“若林奇·玄陰助我得見本源臍眼,我必守此諾,縱使王座傾覆,血海倒懸,亦不違逆。”
話音落,指尖魂火驟然爆亮,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沒入林奇眉心。
林奇閉目一瞬,再睜開時,眼底已多了一枚微不可察的銀藍印記,如一枚新結的霜花。
“好。”他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泛着冷光的幽藍絹帛,雙手遞出,“拓片在此。另附三張‘地脈鎮魂符’,可護您三日不受臍眼濁流反噬。至於霜露……”他轉身,從石桌下一隻不起眼的骨匣中取出一尊小巧玉瓶,瓶身刻着細密的霜紋,“請殿下收好。”
冥伶公主接過,指尖觸到玉瓶剎那,瓶內霜氣竟如活物般順她經絡遊走一圈,她魂體深處最後一絲滯澀轟然消散,通體舒泰如浸溫泉。
她深深看了林奇一眼,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耳邊極輕道:“林奇哥哥,你騙得了德古拉爺爺,可騙不了我哦……”她指尖一點自己左眼,“我這隻眼睛,生來就能窺見‘因果絲線’。方纔您說‘本源臍眼在白巖城下’時,我分明看見,您身後延伸出十七道灰黑絲線,每一根盡頭,都纏着一具尚未腐爛的溺亡屍——它們脖頸上,都掛着同一枚青銅鈴鐺。”
林奇背在身後的左手,食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冥伶公主卻已翩然後退,裙裾旋開一朵幽暗的花:“不過嘛……我喜歡聰明人撒謊時,留下的破綻比真相更迷人。”她眨了眨眼,紫眸狡黠如狐,“三日後,白巖城廢墟見。可別讓我等太久呀~”
話音未落,她已拉住德古拉手腕,兩人身影如墨滴入水,瞬間消散於原地。唯有那縷幽魂蘭清香,猶在空氣中縈繞不散。
大螢仰起小臉,眼巴巴望着哥哥:“哥哥,她是誰呀?”
林奇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望向院門外漸沉的血月,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一個……比扎伍德更難纏的債主。”
他轉身回到石桌旁,重新拾起《死亡法典》,指尖卻停在某一頁泛黃的紙角上。那頁空白處,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極淡的銀色小字,墨跡未乾,彷彿剛剛寫就:
【幽冥龍髓,非金非玉,乃魂之精魄,魄之真形。欲取之,先飼其飢,再斷其脈,終焚其殼。然飼者何物?斷者何脈?焚者何殼?】
林奇指尖緩緩撫過那行字,目光沉靜如古井。窗外,幽魂蘭在血月下無聲綻放,花瓣邊緣,一滴露珠悄然凝結,剔透如淚,映着天邊將墜未墜的血月,竟折射出七重幽微幻影。
領主府外,喧囂依舊。亡靈百貨鋪的夥計正高聲吆喝:“新到貨!‘幽谷牌’防腐骨粉,三百年不掉渣,買十送一!”巡邏骷髏衛兵咔咔走過,眼窩中魂火穩定明亮,毫無異狀。
沒人知道,就在方纔那片刻寂靜裏,冥界南部最龐然的勢力,已悄然與亡者國度最詭譎的血脈,繫上了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絲線兩端,一個是執掌七十餘萬亡靈的年輕村長,一個是身負幽冥龍髓宿命的冥伶公主。
而絲線中央,正靜靜躺着一座被所有人遺忘的舊城——鐵脊白巖城。
城基之下,地脈深處,一道沉睡千年的幽藍脈搏,正隨着血月西斜,開始微微……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