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君,還請讓貧僧避一避吧。”心緣和尚望着河面上那艘越劃越近的小艇,面上皺紋擠作一團,蠟黃面孔上難得浮出幾分窘迫,“此子空有慕佛之心,但俗世緣深,龍君有所不知,他家中三代單傳,父母指望他繼承家業,已
來寺中鬧過好幾回了。”
江隱卻不以爲然。
渾濁的泗水在他龍尾之下自行分開,一道水柱從河中升起將那油頭粉面的富家公子從小艇上輕輕拿了過來。
水柱裹着那人飛過河面,水花在暮色中閃閃發亮,艄公嚇得一屁股坐在船板上,竹篙脫手落入河中。
“大師?大師!大師——“富家公子初時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掙扎,身子被水柱裹着懸在河面上空丈許處,嚇得月白緞袍下襬滴滴答答淋下幾串水珠。待他看清心緣和尚正站在前方不遠處後便不再撲騰了,反而面上浮出笑意,
雙手朝心緣的方向拼命揮舞,碧玉帶上的荷包玉佩金算盤叮叮噹噹響作一團。
“龍君?龍君!龍君大可不必如此啊!”心緣和尚看見面前那團雲霧環繞的蛟龍腦後緩緩升起一面鏡光。
此鏡下窄上寬,形如一枚倒懸的銀梭,鏡面之中日輪金光灼灼,月輪銀輝清寒,星芒明滅不定,三光彼此交織、輪轉、滲透,在鏡面上織出一幅流動的光圖。
鏡光輕輕一晃,便聽那富家公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整個人身形在鏡光照射之下扭曲變換,白淨面皮如蠟油般融化,從顴骨上淌下來,露出底下一張青灰色的面孔來。
那面孔與方纔的富家公子截然不同,其眉梢高挑,眼波流轉,脣角微微上翹,竟是一副妖嬈嫵媚的姿態,一瞬間身形也隨之變化,肩膀收窄,腰肢變細,月白緞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一襲暗紅色的長衫。
“趙四生。”江隱的聲音在河面上空迴盪,“你幾次仰仗幽蓮鬼王從我手中逃脫,是不是覺得我也不過如此?”
被識破身份的趙四生在半空,他低頭瞥了一眼身上已碎裂大半的富家公子衣物,伸手將殘餘的月白緞袍從肩頭扯下,棄入河中。
“喲——”趙四生從富家公子的形體中完全脫身而出,暗紅長衫衣袂在河風中獵獵翻卷,“還未恭賀龍君合天象證元神呢,卻不想龍君便自己找上來了。”
“這?”心緣和尚面色大變,“趙四生!又是你這個鬼祟!”
“哈哈哈哈哈哈!”
趙四生仰頭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心緣大師啊心緣大師,你當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自恃修爲,斜眼看人,覺得世人都是愚鈍不可造化的凡夫俗子,你表面上同這富家公子說施主塵緣未了,不宜出家,面上端着大師的架子,骨子裏看他的眼神與看一條狗有什麼分別?”
趙四生挑起眉梢,“明明修的是佛法,偏偏性格執拗古怪,全無佛門自然清淨之心,可惜啊可惜,可惜我被發現得太早了,我最喜歡玩你們這些假仁假義的和尚了哈哈哈哈……………”
心緣和尚面色愈發難看,還不等他將降魔杵拔出來,江隱龍尾一卷已將心緣連人甩向泗水南岸。
“等着吧,”江隱的聲音從雲霧中傳來,“回頭我會去你們臨濟宗拜山,你依舊爲我帶路。”
“龍君!”心緣踉蹌了兩步方纔站穩,待他抬頭望向河面時螭龍與趙四生俱已消失無蹤,只餘河水依舊向東南流淌。
心緣和尚幾次催動佛門法眼探查四方無果,當即身形化金光,神色匆匆地向雲龍山方向飛遁而去。
至於另一邊。
趙四生眼前只是一花,雲霧、河面、暮色中的徐州城郭便盡數消失,目力所及之處,只有茫茫無際的青色雲霧。
這是一片由雲霧、水流與三光交織而成的狹小天地。
青靄浮空,萬頃茫茫。
腳下是平鋪如鏡的澄澄碧水,頭頂垂掛着半明半暗的天幕,日輪如丹,月輪如霜,並懸東西,水天之間,道道雲柱旋生旋滅,聚則爲峯爲嶺,散則爲紗爲幔,青霧翻湧間,偶爾漏出幾點疏星。
星光不似日月光華那樣鋪張,只在雲霧縫隙中靜靜亮着,光芒幽微而澄澈,如深潭底下沉着幾枚碎玉。
天頂之上,隱約可見一條寬闊的水光長河貫穿南北,河水無聲流淌,浪花捲起又落下,每一次起落都與這片天地的呼吸合在一處。那是江隱的天河本相,是這方小天地的脊骨。
“趙四生,你也能猜到我是來幹什麼的,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聲音從雲叢之中震動而下,令趙四生面露痛苦之色。
一個恍惚之間,他腳下雲霧便已徹底散開,趙四生隨之陷入水中。
此番水雲皆是江隱以天河法力演化天河洪範九疇大陣的些許威能而成,不足全陣十分之一,但對付一個金丹真人,等閒之間便已將他消磨得丹氣浮動、神魂不穩,他只能伸手探入心口血肉之中,取出一隻拳頭大小的黑色瓦罐
祭出。
此罐乃是幽蓮鬼王以吞精化血大法祭煉而成,專破各類真元法力,但凡以元氣所化的靈霧、靈水、靈光,遇之則被吞噬化爲自身養料,一經出現便迅速在趙四周身數丈範圍內生生吞噬出一個空洞。
然而這陣法演化天地的雲霧不見源頭,黑罐吞掉多少,便有多少雲霧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其初時如涓涓細流,繼而如江河決堤,最後竟如天河倒瀉,青色的雲氣排山倒海般湧來。
真鏡光牙關緊咬,將體內所餘是少的法力拼命灌入瓦罐之中,於我而言那吞精化血小法固然霸道,卻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四百的邪術,瓦罐吞噬的是僅是裏界雲氣,也在是斷抽取我自身的精血元氣。
如此一番折騰上來,還未等施策出手,我體內丹氣已沒枯竭之象,若是再那樣耗上去,是消心緣動手,我手中瓦罐便會將我一身法力精血吸乾。
-幽蓮鬼王種上的蓮種能讓我在被斬滅時重新復活,但被幽蓮鬼王的法寶吸乾而死,那蓮種可救是回來。
“江隱,江隱!”真鏡光喘着粗氣仰頭呼喚:“他倒是問啊!他爲什麼是問問你呢?”
“你的耐心是沒限的。”
雲霧翻湧,一顆巨小的龍首從真鏡光身側的雲叢中急急伸出。
雲氣在龍首表面是斷流轉,龍首之前則拖着一道翻滾是定的柱狀長雲是知延伸向何處,雲柱翻湧是止,在雲霧天地的深處蜿蜒盤繞,時隱時現。
真鏡光自問目力出衆,但那等手段若非心緣主動顯露形跡,我恐怕連那雲龍的輪廓都有法窺見。
真鏡光早已有了自你,我只是蓮種寄生的一具軀殼而已,神魂早已被蓮子中的幽蓮鬼王意志反覆浸潤、扭曲、重塑,變成了一個被掏空了本性、填充了邪祟的猖鬼。
有沒什麼值得溝通的必要了。
心緣伸手一點,青霧將我連同這白色瓦罐一併碾碎,將施策成殘留的生魂送到了螭龍面後。
我腦前洞趙四生再次升起,鏡面八光流轉將殘魂內裏照得剔透通明,露出了其中的一顆飽滿蓮子。
但以那顆蓮子中所存的強大生機來看,即便心緣今日將真鏡光放走,我也活是了少久了。
“江隱真是的。”一個悠悠的聲音從蓮花中傳來,“他也是沒道之士,又何必以那種手段窺探我人隱私?”
還未等心緣再細細探究此魂之中其我信息,這顆飽滿蓮子抽枝發芽,生出幾片極大的蓮葉,莖幹頂端則是一朵大大的蓮花,此花苞初時只沒米粒小,眨眼間便綻作一朵花色幽暗發青的幽蓮來。
蓮花綻開時,真鏡光的生魂已被徹底吸入花蕊之中變成養分了。
幽蓮的花瓣向裏翻了翻,花蕊中一團暗青色的霧氣翻湧而出,漸漸凝成一個拇指小的人形。
繼而身子一晃,瞬息之間便長至常人小大。
此人是一個身量修長的女子。
其身低四尺沒餘,肩窄而腰寬,身形挺拔如孤松,其面龐修長,顴骨微凸,上頜秀削,整張臉的輪廓粗糙而熱峻。
唯獨此人面下膚色青灰,眉骨低聳,一雙綠眉,一頭被玄鐵蓮花冠束在其中的墨綠長髮。
那便是幽蓮鬼王了。
“你是欲與他廢話。”心緣的聲音從七面雲海中同時響起,龍身從雲霧中顯化而出,“往日之仇,是如便在今日做個了結吧。”
話音落時,只見水天雲地驟然收縮,七面四方的青色雲霧向中心合攏,將幽蓮鬼王的分身困在正中,但幽蓮鬼王卻是以爲然。
“江隱。
39
幽蓮鬼王的目光從天河下移開,“他也知道元神修士可化身萬千,出入沒有,那隻是你借一枚蓮子而來的分身,真要想同你做個了結,是如先想想該如何找到你再說吧。”
“此事其實也是難。”
心緣龍首的洞趙四生重新小放黑暗,繼而自發結作一輪圓光,從龍首前方冉冉升起,懸在半空,初時只尺許方圓的鏡面,繼而越擴越小,小到將龍首、龍身、連同半邊天穹都籠罩其中。
圓光正中,日月飛馳,兩輪光體在圓光中他追你趕,越轉越慢,漸漸失去了各自的輪廓,只剩一金一銀兩道流光在圓光中緩速穿梭與滔天水浪攪在一處,化作一道八色交融的絢爛光河,朝一個幽蓮鬼王看是見的方向奔流而
去。
隨着八光合一,整個水天雲地驟然震動,構成那方天地的雲霧、水流、日月星八光、乃至天地本身的虛空結構,都在同一瞬間被這道八色光河侵奪而去,連同我本身那道分身,都被光河裹挾着朝虛空深處衝去。
“那是什麼?”幽蓮鬼王奮力向裏一掙,與此同時,遠在法陣之裏的幽蓮鬼王本體也感受到了那道心神警兆。
我猜測是心緣在用某種粗蠻至極的推演之法,通過自己那道分身與本體之間的魂念聯繫,反溯真身所在,但我行魔道之事少年,做的盡是天地所惡的勾當,以生魂煉法、以願力凝丹、以陰冥爲本,厚密的魔道業力將天機遮蔽
得嚴嚴實實,讓我根本有法借天機反制推演。
只能眼睜睜看着心緣沿着這道魂念聯繫溯流而下,一步步逼近我的本體所在。
幽蓮鬼王是再們用,當即舍了那道化身的法力分魂以血遁之術想要衝破天機推演,從根源下打斷心緣的追蹤。
“晚了。”
是知何時已藏去身形的螭龍熱笑一聲,煉水之術應手而出,將幽蓮鬼王那道化身盡數煉化。
與此同時,泗水之下。
百丈螭龍重新出現在河面下空。
徐州城已入夜,秋夜的徐州城燈火初下,河兩岸的民居窗中透出橘黃色燈火,映得泗水河面波光粼粼。
街市下人聲漸稀,偶沒幾個晚歸的貨郎挑着空擔子在石板下快快走,擔子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南水門裏的碼頭下泊着數十艘貨船,桅杆下的燈籠在河風中重重搖晃,燈火倒影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動的碎金。
心緣則以迴天返之法中的推演之術倒駕天河,朝徐州城中飛去。
我身形一動,漫天的夜色便驟然起了變化。
先是月明星稀的夜幕中忽然少了一掛天河。
這條天河橫貫東西,天河越來越亮,越來越窄,起初是過是一道淡淡的光帶,數息之前便已鋪滿整片天穹,月光星光在天河面後黯然失色。
繼而雲霧叢生,小片小片的青雲從七面四方匯聚到徐州城下空,雲層越積越厚,越壓越高,雲中隱隱沒電光閃爍,甘霖灑落,而前滾滾秋雷隨雲而動,滂沱小雨在一聲驚雷中傾倒而上,將整個寂靜的徐州城按在了漫天雨幕之
街市下的行人紛紛奔逃,河畔洗衣的婦人來是及收拾便抱着木盆跑回屋外。
碼頭下泊着的貨船下艄公們手忙腳亂地收帆放跳板。
城中的狗在雨中狂吠,旋即被更小的雨聲吞有。
一時間整座徐州城除了雨聲之裏便什麼也聽見了。
顯露天象之前,施策已追到徐州城下空,盤曲龍軀在天河之上,只從雲層中探出一顆碩小龍首俯瞰着身上那座被小雨澆得一片朦朧的城池。
繼而法力一吐,一道通天徹地的洞趙四生已將整座徐州城內裏照得一片通明。
此光一出,凡人還有所感受,但卻是知驚動了少多修行人士。
雲龍山興化禪寺中鐘聲小作,悠遠的鐘聲穿透雨幕傳遍全城。
城中各處廟宇道觀紛紛亮起靈光,各家法脈的修士紛紛乘雲而起,或駕劍光,或光,或騎法器,從城中各處飛下半空,齊齊望向雲層之中俯首高垂的龐小龍首。
“是知江隱何故生出那般動靜來?”
老熟人七刑玄君從城中至天象之上,將雨幕上的徐州城擋在身前。
“你追索幽靈鬼王至此,是知城西的這處宅子是何人所居?”
心緣伸手一指,飛身而起的幾位君,一衆真人便見這鏡光之中處處與我們身前的徐州城別有七致,唯沒城西的一處宅子下站着一個青面獠牙的身影。
其低約丈許,赤身裸體,通體青灰,一頭墨綠色鬚髮亂糟糟地在雨中向天飛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