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有些事毫無道理,且極度荒唐。
餐車那邊的生意極好,好到讓人眼紅。
兩個月經營期臨近結束,總營業額突破二十萬美元,確實稱得上日進斗金。
由於經營成本低,收益極高,林銳從中分了五萬美元。他留了一萬美元在身邊,其餘的全部寄回家。
匯款到賬那天,林家夫妻坐在客廳那張用了十多年的舊沙發上,盯着手機銀行短信看了足足三分鐘。
母親先哭出聲,父親紅着眼圈拍大腿:“這小子……真出息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但讓林家父母大感欣慰,還讓他們在老家親戚面前大大漲了臉面,近些年欠的債還了一大半。
所有認識不認識的人都誇林銳真長大了,出門在外不但沒喫啥苦頭,反而賺了不少。
好些債主也很客氣,表示沒必要這麼快還錢,順帶打聽打聽林銳在紐約到底啥營生,能不能把自己家的誰誰誰也領出去?
有媒婆都上門了,想給林銳說親——林家媽媽笑得合不攏嘴,也不說自家兒子不急着結婚,反而拿出林銳拍的各種照片......
“這孩子翅膀硬了,跑出去就管不住了。”
“你瞧瞧他,盡認識些國外的女孩子。這些洋妞都漂亮,身材也好,有美國名牌大學的學生,有在百老匯的舞蹈家,有曼哈頓的職業精英......”
“你知道百老匯不?”
“知道紐約大學嗎?”
“哎呀,我跟你講,這個資本主義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林銳的餐車目前是曼哈頓中央公園的一景,他和琳達、薩曼莎等姑娘經營的畫面被大批遊客拍下。
至於辛西婭和安德莉亞,也時常出現在他的日常拍攝當中,連莫莉和安德森夫人也是合影對象。
這些照片拍好了發回家,是爲了證明林銳在紐約生活的挺好,讓父母安心。
可林家媽媽把這些照片在家庭羣裏到處傳,發給大叔,發給二舅、發給三姨、發給表兄表弟,發給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
......表面收穫了滿滿的羨慕和祝福,以及背地裏各種酸溜溜的評價——林家窮慣了,內心很自卑,暴發戶心態,就是喜歡炫耀。
媒婆看了林銳在美國的照片,嘴上也是誇的不行,卻更堅定的要給林銳介紹對象,只是把介紹的層次再調高些。
林銳對這些事不知情,但猜也猜得到父母肯定揚眉吐氣,如沐春風。他也想過是不是要勸勸家裏低調點......
只是想想自己上輩子在紐約受苦,再想想父母在老家揹着欠債,低聲下氣的日子,他忽而釋懷。
“算了,當兒子的不能在家盡孝,好歹讓爸媽高興點,高調就高調吧,我多賺錢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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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餐車經營的太好,好到讓人眼紅,以至於教會派人來查賬了。
要不是有老牧師的情面在,林銳等人從‘慈善項目’裏撈錢的事鐵定曝光,只拿學籤沒工籤的他就要‘喫不了,兜着走’。
稅務局和移民局鐵定找上門。
埃森.博格牧師已經暗暗提醒過,再有七八天,教會將派人接手餐車,把經營權要回去。
林銳早料到會有這個狀況,且跟經營團隊內部也多次通氣。不過當事情真要發生,團隊內部還是非常惱火。
瓊斯一家在餐車經營上出力最多,基本是全家齊上陣,想方設法搞定廉價貨源,確保餐車二十四小時運營。
近兩個月,他們賺了七八萬美元,可這筆錢基本被用來填過去積欠的賬單,以及瓊斯先生的醫療費。
沒了餐車的快錢,瓊斯一家又要過得緊巴巴的。
琳達還沒畢業,不能天天來。但她有餐車入股,也賺了四萬多,大大緩解學貸壓力。現在沒了這個進項,她又要苦惱今後的花銷。
阿德裏安夫妻更是火冒三丈,好不容易熬夜賺了兩萬美元,現在說沒就沒,叫人如何心甘?
林銳倒是不急,選擇把精力轉向健身房——只要完成老牧師的要求,他一個月能從教會撈更多。
可不知道是誰在背後瞎造謠,愣是將喬治的死跟林銳掛鉤,說他是最新的四十街區黑老大,冉冉升起的幫派獵殺者,冷酷變態的完美犯罪者。
連警察都拿他沒辦法。
這謠言雖然禁不起推敲,卻頗具傳奇性,容易被人津津樂道。
林銳對此非常氣惱,卻又沒辦法回應,只能不予理會,想着過幾天這謠言就會消散。
按常理,像這種沒水準的謠言傳播不了幾天,只要縮頭躲一躲,自然就沒人關注。
可現在已經是2005年,互聯網早就興起了,網絡段子不再是口口相傳。
布朗克斯的四十街區早就臭名昭著,應該是生人勿近纔對,特別是治安最差的布洛克公園附近,更應該是絕對的治安禁地。
可喬治死的太慘太離奇,加上前不久發生多起流浪漢死亡案例,都市怪談連續更迭版本。
於是在謠言傳開後,幾天的功夫,‘破碎’健身房就突然火了。每天下午到深夜,不斷有人流持續湧來。
最先到的是一羣本地拉美裔少年,他們本來就是阿德裏安拉來“賺補貼”的那批,此刻卻成了健身房‘員工’。
門口的招牌和塗鴉就是這些‘員工’的傑作,把健身房弄的好像什麼不對外開放的祕密巢穴。
然後是附近學校的學生,懷着莫大的好奇,三五成羣的溜到健身房附近來看稀奇。
這些熊孩子想知道是誰這麼厲害,能幹死橫行街區好些年的惡霸喬治。
最後是些來紐約的獵奇遊客,繁華的曼哈頓在他們眼裏已經沒了吸引力,反倒是國際都市中暗藏的危險街區讓他們倍感好奇。
‘破碎’健身房坐落在布洛克公園南側一條長街,位於街巷死衚衕的盡頭,原本是一位長老會信徒捐贈的兩層平房。
其外牆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紅磚,風吹日曬下褪成病態的粉灰色,裂縫裏長出倔強的雜草和苔蘚,像老人斑。
外來者要進入健身房,必須穿過幾個散發惡臭的垃圾箱,面對兩側胡亂繪製的牆體塗鴉,踩過黏糊糊的骯髒地面。
門口那塊“牌子”根本不是正規招牌,而是一塊從工地撿來的爛木板,長約一米五,邊緣被火燎過,黑焦的缺口像被咬掉一口。
木板上用噴漆歪歪扭扭寫着四個大字——‘破碎’。
字跡粗暴,漆料往下淌,像血淚。
‘破碎’下還被畫了個骷髏頭和一把滴血的匕首,旁邊潦草寫着:Come if you dare(有種就來)。
推開生鏽的厚重鐵門,迎面不是什麼窗明几淨的豪華裝修,而是鐵鏽、舊橡膠、汗漬混合的怪異氣味。
健身房內部被刻意打造成極致的“戰損風”——天花板故意不修,裸露的鐵樑上掛着蜘蛛網和幾盞破損的工業吊燈。
燈泡有的亮有的滅,忽明忽暗,像鬼火在跳舞。
牆面保留了原始的水泥剝落紋理,用黑色噴漆在上面狂草塗鴉:骷髏、火焰、滴血的玫瑰、破碎的十字架。
還有一句英文——No Pain, No Gain(沒有痛苦就沒有收穫),字母邊緣被故意做成龜裂效果,像被刀砍過。
啞鈴、槓鈴片、史密斯機、跑步機……所有器械都保留了“廢棄”時的鏽蝕和磕碰痕跡。
以上種種都跟正常的健身房完全不一樣,卻在無意中滿足人們對‘怪談’的所有幻想。
林銳一點也不想被關注,不想跟‘怪談’‘奇案’有任何瓜葛。可這健身房都快成旅遊景點了,他是萬萬沒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