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老牧師在夢魘空間裏始終固守自己的精神堡壘——那座殘破的中世紀避難所。
林銳跟着他,斬殺些遊蕩在外圍徹底沒救的墮落者:那些現實中在小教堂附近晃盪的流浪漢、癮君子、被毒品和絕望徹底啃噬掉靈魂的殘渣。
夢魘映射到避難所周邊,範圍極小,現實中換算過來,不過百米方圓——剛好是教堂後巷到佩勒姆公園入口的那一小段街區。
可今晚不同。
化身灰袍巫師的埃森·博格站在避難所拱門前,法杖拄地,杖頭暗紅晶石亮起穩定的白光。
他抬頭望向無邊黑暗,低沉的聲音帶着久違的決絕:“我已經封閉了十年,也該走出去。”
林銳對這個提議充滿興趣——每次午夜入夢,他都有一個清晰的“現實錨點”,就是入夢時所在的位置。
入夢後能觸及的人、事、物,從未真正遠離錨點。他暗想:“如果我能走遠……會不會產生靈魂出竅的狀況?”
老牧師提出構想,林銳加以附和,莫莉積極響應,三人很快離開避難所,進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踏出避難所,世界驟然異化。
小教堂所在的街區褪去現代的鋼筋水泥,化作中世紀的木石塔樓:歪斜的尖頂屋、佈滿裂紋的石板路、掛着生鏽鐵燈籠的窄巷。
空氣裏瀰漫着潮溼黴味、焚燒的松脂和隱約的血腥。
頭頂的天空不再是紐約的霓虹污漬,而是一片壓抑的陰雲鋪滿天空。
隊伍中有林銳,就彷彿有一層氣泡,屏蔽周圍的黑暗。老牧師舉起法杖,白光如路燈般綻開,照亮前方十幾米範圍。
莫莉興奮地問道:“我們要去哪裏?”
“去剷除一個叫洛基的惡靈。”老牧師的聲音冷得像冬夜的鐵,“他是這片區域最卑劣無恥的傢伙,禍害了太多人。”
“獵魔人,我和洛基的實力不相上下,但對付他一個還是有把握的。
只不過洛基身邊還有許多墮落者守衛,我一旦陷入圍攻就逃不掉。你必須盡全力將他們斬殺,一個不留。”
林銳心下瞭然。
現實中的洛基是佩勒姆公園附近臭名昭著的販毒頭目,手底下養了十幾號亡命徒。
相比小打小鬧的“鬼火幫”,洛基纔是真正盤踞一方的毒梟。“刀疤”克裏斯活着時,都得低頭找他“進貨”。
如果莫莉當初真的跟喬治混進幫派,十有八九會被當做“貢品”獻給洛基——先被“享用”得風光無限,再被玩殘、玩死。
現在老牧師要動手,對林銳的“課後延時服務”計劃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至少,附近幾個街區能幹淨許多。
三人深入黑暗,避難所的白光漸漸黯淡,像被夜色一點點吞噬。
莫莉起初還興高采烈,東張西望,可沒走多久,寒意就順着腳底往上爬。
她開始打哆嗦,小手死死抓住林銳的皮甲衣角,恨不得整個人鑽進他懷裏。
“裏昂……好冷……這裏好嚇人……”她聲音發顫,平日裏囂張的小太妹此刻像只受驚的貓。
林銳一手握着燃燒的電光劍,一手提着老牧師分給他的提燈——燈芯燃燒,放射白熾燈的魂火,只能照亮三五米的範圍。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越來越微弱的避難所燈光,確認方向沒偏。稍不留神,就可能在無邊夢境裏徹底迷失。
老牧師卻越走越穩。他走在最前,彷彿被囚禁多年後重獲自由,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每走動一段距離,都能看見街道兩側的陰影裏漂浮出無數熟睡的靈魂——他們幻化成各自夢中的模樣。
正常人,夢裏還是自己;磕藥成癮的,形體扭曲成畸形的怪物;窮兇極惡的,靈魂早已腐爛,化作獠牙畢露的惡鬼,眼睛裏燃燒着貪婪與瘋狂。
林銳握緊劍柄,火焰在劍刃上噼啪作響,隨時準備應對從黑暗裏撲出的東西。
就在這時,前方帶路的老牧師忽然停住腳步。
“到了?”林銳眯眼朝濃霧深處望去。
黑暗中,濃霧如活物般翻湧,緩緩裂開一道口子。
霧氣後方,突兀地矗立着一座散發惡臭的粗陋要塞——用腐爛木頭、鏽鐵和人骨胡亂堆砌,牆頭插滿削尖的木樁,樁尖挑着風乾的人頭。
守衛全部異化成面目可憎的半獸人:豬頭、狼臉、長着複眼的畸形怪物,手持生鏽的巨斧和釘錘,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
可詭異的是——要塞大門洞開,血肉橫飛。這裏的守衛正在遭到屠戮。
半獸人守衛們像被什麼無形巨力撕扯,四分五裂,殘肢斷臂在空中飛舞。
慘叫、骨裂聲、金屬撞擊聲混成一片。
濃霧裏,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正揮舞着某種巨型武器,每一次揮動都帶起腥風血雨。身影周圍,魔力如黑潮湧動,扭曲着空氣。
老牧師的法杖光芒驟然暴漲,照亮了那身影的輪廓——林銳看清那身影,瞳孔猛縮。
那是一頭巨熊。
一頭未能入睡,卻投影到夢魘空間的暴力巨熊。
原本士氣高漲的老牧師立馬偃旗息鼓,對林銳低聲道:“獵魔人,快走。這高階惡靈太厲害,我們打不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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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洛基的巢穴是一家他親手經營的私人酒吧,藏在佩勒姆公園北側不起眼的巷子深處。
酒吧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普普通通的鐵門,門上鏽跡斑斑。
平日裏,這裏的深夜總是聲音嘈雜、煙霧繚繞,音響和尖叫能傳出半條街。
可今晚,酒吧門口的安保混混倒在血泊中,裏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金屬撞擊聲和液體滴落在地板上的輕響。
推開鐵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地上橫七豎八倒着七八具屍體,大多保持着臨死前撲倒的姿勢,手裏攥着沒來得及拔出的刀或槍。
狗熊一樣的西蒙諾夫站在吧檯中央,握着一支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槍口還冒着淡淡的白煙。
他面無表情地走過每一具屍體,槍口對準太陽穴或後腦,扣動扳機。噗、噗、噗……的挨個補槍。
林銳前幾天見過的攝製組成員正在有條不紊地工作。
他們穿着一次性防護服,臉上戴着醫用口罩,手套上已經沾滿暗紅色的液體。
有人拉開隨身帶來的黑色裹屍袋,有人檢查酒吧是否有監控錄像,有人用工業吸塵器清理地上的血跡和碎玻璃,動作嫺熟。
酒吧角落的卡座裏,還有最後一個活口。
一個朋克髮型的女混混癱坐在破爛的紅色沙發上,染成熒光綠的莫西幹頭已經被汗水和血浸得塌下去。
她胸口中了一槍,白色背心被染成深紅,左手死死按着傷口,右手顫抖着握着一把袖珍的德林傑雙管手槍。但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得不放棄手槍,轉而掏出隨身的手機,手指按出‘911’的號碼,準備撥打報警電話。
西蒙諾夫走了過去,在女混混面前緩緩蹲下,高大的身影把燈光都完全擋住。
女混混抬起頭,瞳孔裏滿是絕望和求生的本能。她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咳出一大口鮮紅的血,濺在地板上。
西蒙諾夫伸手,輕而易舉地從她指間抽走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輕輕搖頭:“別費勁了。還能說話嗎?我問一個問題——洛基在哪裏?”
女混混用盡最後的力氣搖頭。她想開口求饒,想說“我不知道”和“放過我”,可喉嚨裏只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肺葉被子彈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胸腔裏攪動刀片。
西蒙諾夫靜靜看了幾秒,嘆了口氣。他站起身,退開兩步,抬起手臂,豎起三根手指觸及右肩到左肩,胸前到前額,畫出小十字。
“我並非有意要殺你,希望你安息。”
消音器發出輕微的“噗”聲。女混混頭部中彈,猛地向後仰去,撞在卡座靠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酒吧外,一輛黑色寶馬7系停在巷尾,車窗半降。
卡佳坐在後排,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領口露出一點絲質襯衫。她手裏夾着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卻沒點燃,只是用指尖轉來轉去。
車內音響放着極輕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低吟與巷子裏的死寂形成詭異對比。
西蒙諾夫推開鐵門走出來,走到車窗外。
卡佳側頭看他一眼,問道:“清理乾淨了?”
“沒有。”西蒙諾夫搖頭,“跑了領頭的洛基。他估計會躲起來,一時半會兒不好找。”
卡佳輕輕“嗯”了一聲,把香菸插回煙盒,看了眼腕錶。錶盤上的夜光指針指向零點十七分。
“沒關係,把現場處理乾淨就行。”她揉了揉眉心,聲音裏透出疲憊,“我得回去補個覺。
天亮後還要去找那位埃森·博格牧師談生意……還有那個叫裏昂的小滑頭。我覺着他蠻有趣的。”